龙福海听说省委调查组回去做了一个不偏不倚的中性报告,他一下万分踌躇。接着又听到消息,报告对他有利,他又高兴得手舞足蹈,和马立凤吹了很长的牛。又接着听到,调查组的报告其实对罗成有利,他的大盘脸晴转阴一天的坏气象。
最后知道,省委一时还不会下结论,要再观察。
他看着办公室窗外的暴雨背着手踱来踱去,抖双手对马立凤说:“现在可真是顶牛,看谁顶得过谁。”事关大局,马立凤总是很老实坐在一边,听任龙福海自己刨思路。龙福海站住了:“说来说去还是咱们优势,罗成要不是夏光远对他三分偏心眼,早就滚蛋了。现在要从四面八方合围罗成。”停了会儿,他坐下问:“罗成怎么样了?”马立凤说:“他昨晚回到市里,先到看守所看望了那个教过他的严富道,回到家就高烧四十度,连夜送医院了,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医生怀疑他肺有恶性毛病,拍了片子,又说可能没大问题,只是存疑。”龙福海眼睛溜溜转了几圈:“想办法把片子调出来,我找人再看一看。”马立凤点头:“好。”龙福海又说:“一个很有利的情况,这两天市里又出现告罗成的举报信,估计往省里去的也少不了。”
马立凤说:“那省委也不会调查第二次了。”
龙福海说:“那要看你举报的内容增加多少新意,有多大分量。这次黑三角的事情罗成又惹翻了多少干部,到一定时候不用再来调查,夏光远也会把罗成这个惹事鬼调到省里坐冷板凳。”他一指马立凤,“罗成一个市长,去看守所和一个犯人叙旧情,这已经既成事实,要想办法好好利用一下。”
马立凤点头:“最好传到皮副部长耳朵里。”
龙福海说:“这有的是办法。”又叮嘱马立凤,“一定把罗成的x光片子调出来,我再找人看一看。罗成肺上真的长块肿瘤,我也就不费这么大劲了。”又一摆手说,“不能心怀侥幸,还是要调动一切手段掐住他。”
龙福海站到窗前看着外面大雨:“魏二猛怎么还没到?”
马立凤也站过来,一指院门处:“那不是来了?”
隔着雨雾,逐渐看清一辆白色大奔亮着车灯开进院子,画了一个弧线,停到楼门前。龙福海首领地往转椅上一坐,摆手让马立凤也坐下。
魏二猛推开门送进笑脸,弓着身进来了。
龙福海迎面就问:“办得怎么样了?”魏二猛说:“您连夜吩咐,我还不是连夜办,搞了一个通宵,都现成了。”说着,他从包里先拿出一份打印文件放到龙福海面前:“现在是两条战线作战,这是第一条,正面作战,就是您吩咐的程序斗争,我们黑三角开发区打给市委的报告。”龙福海嗯了一声,接过看。魏二猛弓在一边指点介绍:“我们要求市委重新考虑领导小组和市政府在黑三角现场会做出的决定,黑三角开发区煤炭生产有足够的安全保证,还计划边生产边进行一次安全大普查,我们的要求都写在了上面。”龙福海点头说:“好。”魏二猛说:“另外,第二条战线,是程序外的斗争。您看,这是几封告罗成的信,先给您送过来看一看。行了,我们也就漫天遍地寄出了。”
龙福海拿起花镜把几封信略扫了一扫:“我只管收信,写信是你们的事跟我无关。”魏二猛弓在一边连连点头:“那当然。算我当了邮递员,信寄到您手里。”龙福海翻着几封信的结尾:“都是匿名的?”魏二猛说:“署名也找得下人,罗成要端大伙儿的饭碗,谁不想撸袖子跟他干?只不过我们还是采取这样的策略。”龙福海说:“好,那我就把你们的报告上常委会了。”又指着魏二猛,“你们这阵关节眼上可不许乱出岔子,别发生重大安全事故。”
魏二猛从龙福海桌上抽出烟递给他,又拿起打火机给他点火:“您放心,哪儿有那么多事故?罗成那纯粹是虚张声势,吓唬老百姓。”
龙福海召开常委会,合围因病缺席的罗成。
罗成不在,龙福海真是什么事全由自己当家说了算。他往椭圆会议桌顶端一坐,茶杯一挪,材料一放,就把场面压得稳稳的。龚青琏不远不近坐着,透红的小脸笑得灵活放光。纪简明那张黑黄的乡土脸也多了轻松。许怀琴坐在一边像个言听计从的助手。马立凤也活泛了,坐下还有弹性地颠了颠。孙大治方着一张聪明脸,扶扶眼镜笑笑,随和得很。贾尚文高高胖胖地一坐下,也搭讪地左右看看,有点找不着北的二难受。市人大常委会主任范人达坐在远处,他对面坐着市政协主席蒋政和,都摆成驯服样听凭龙福海说这说那。
龙福海发现,少个罗成,会议气氛大不一样。
真把这块硌人的骨头咽下去消化了,就万事大吉了。
这么想着,他拍了拍面前的材料就开会了。他说:“罗成前几天到黑三角开发区考察了一番,精神可嘉,螺丝拧得太紧了,把自己拧坏了,躺倒住院,也把黑三角上上下下拧了一个怨天尤人。”他停停说:“我这话不是夸大其词。他前天在黑三角做出两项决定,一是让开发区大小煤井关井停产,二是提出讨论开发区体制有没有存在必要。”他拍了拍桌上的材料:“黑三角开发区群情激愤,连夜送上报告。报告我今天早晨已经请大家传阅了,讲得非常好,安全是必要的,生产更是必要的。不生产,没有安全问题。要在生产中讲安全。所以,开发区领导班子首先要求继续开井生产,同时在生产中进一步完善安全保障体系。你们也都看到报告了,里边讲了二十条周到措施。一个社会怎能停下生产讲安全呢,我们满马路也不能停止交通讲安全嘛。”龙福海讲着讲着气势磅礴了:“真要下一个令,别的不停就停下汽车行人交通,我们还活不活?道理是一样的。开发区是天州市的新生事物,关井停产,开发区就名存实亡了,还讨论什么体制问题?魏二猛他们的报告,接着就提出在保证煤炭安全生产基础上,开发区体制不但要存在,还要发展。”龙福海很重地拍了拍桌子:“所以,我个人意见,同意黑三角开发区的报告。拧螺丝瞎拧,拧坏了自己,是个人损失。拧坏了体制,是国家损失。你们看,”他拍了拍面前的一摞材料,“不光是报告来了,各种告状信也来了,诸位收到没有?”有说收到的,有说没收到的。龙福海说:“我们掌权人要是犯了错误,那真要闹得鸡犬不宁了。”
龙福海开天辟地讲完,端起茶杯喝了两口,放下茶杯一抹嘴:“不要我一言堂了,各位都发表意见。”
马立凤眨着眼不知该不该率先发言。
许怀琴慢条斯理开腔了:“我同意老龙刚才的意思。罗成在黑三角做这么大的决定没请示市委常委,这本身就有些不当。组织程序的不当,必然带来决策上的轻率莽撞。”
龚青琏这时一伸双手:“老龙刚才讲得很透彻,安全生产,安全是生产的注释,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不过,”他隔岸观火大度从容地说,“罗成考察一番,强化了开发区的安全意识,也算有些意义。”他怕这话引起歧义,马上笑着总结:“我的结论很明确,同意黑三角开发区的报告,继续开井生产,同时大力度加强安全保障,开发区的体制应该巩固发展。”马立凤这时跟上主流:“我同意龙书记和许怀琴、龚青琏的意见。黑三角开发区是天州的一颗明珠,不能给它抹黑,要把它越擦越亮。”
龙福海仰声舒缓地笑了:“我们的秘书长什么时候这么有文采了?”
纪简明坐在龚青琏对面神情严谨地望向龙福海:“罗成不请示常委会就做这么大决定,是轻率了一些。”龙福海说:“就这一句?”纪简明一笑:“我的意思都包括在其中了。”龙福海从来是圆活笼统的,他一挥手说:“纪简明说话从来简单明了。既然说罗成做决议是轻率的,那么意思就是这样的决议不经过现在讨论是不成立的,对吧?”纪简明对这样的解释只能若有若无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