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成现在多少觉得自己在做一个男人的事。
这些天他们骑着车在黑三角一天看几十眼煤井,有的还要几十米几百米钻到地底下去看。洪平安、王庆全顶不住了,罗成今天让他们在驻地整理调查资料,他带着叶眉出发了。叶眉说:“我用机械化拼你男人的体力。”罗成却知道她也不容易,煤井她跟着下,煤窑她跟着钻,遇到该上镜头的,她端着相机蹲来挪去。看着她晒黑了,也被煤灰染黑了,他说:“叶眉成个黑妮了。”两人刚从煤井出来,叶眉用毛巾抹一把脸:“黑妮还不算太黑。”又指着他,“黑汉子就是再擦,本质也是黑的。”两人便都笑了。
天又下开了雨,罗成骑着车,叶眉骑着摩托,顶风雨上了一段坡,在半山腰一个石亭子避雨。罗成脱下雨衣,扯毛巾擦了擦脸,又双手一前一后抓住自行车提了几提。叶眉问:“又检查体力呢?”罗成说:“是,越来越不像高粱秆了。”叶眉说:“下乡这么多天,你已经骑了一千多里地了。”罗成说:“你统计着呢?”叶眉拍了拍摩托车上的里程表:“它统计着呢。”
罗成承认:“确实有点累。”
叶眉那样地看着他。罗成问:“怎么了?”叶眉走上来,仰头探究地看着他脸,伸手按他眼皮:“你闭上眼。”罗成闭了眼:“眼皮上有什么?”叶眉却欠脚吻了他一下。罗成睁开眼:“你不怕吓着我,怎么突如其来这么一下?”
叶眉又那样地盯了他一会儿:“因为你累了。”
罗成看了她一眼:“好了,美女陪伴办公到此结束。现在开始,你是记者。”叶眉说:“你又该刮胡子了。”罗成摸了摸胡子:“昨天晚上小倩打电话提醒了,和你们商量事又忘了。”然后一指罩着雨的山,“这里就是精卫衔石填海的西山,所以叫精卫乡。”叶眉说:“精卫衔石填海的西山不是传说在山东吗?”罗成说:“我更相信是这里的传说。你看精卫多了不起,炎帝最小的女儿,在东海不幸溺水而亡,便决心填海,不让它再淹着人,每日从这里衔着石头飞到东海填下去。”叶眉说:“这又是一个治水的神话。”罗成说:“是,一个后羿射日,是抗旱的神话。一个女娲补天,是治水的神话。现在精卫填海又是一个治水的神话。传说大禹治水也到过天州。天州了不起啊。”
叶眉说:“你就挺女娲挺大禹挺精卫的,有股轴劲。”
罗成说:“一个人太轴不行,但没有一点轴还叫人吗?”
雨中走过几十个井下的民工,罗成看着他们说:“都是人哪,他们天天下井掏煤,起码他们的生死安全得有保障。黑三角八百多煤井煤窑,我就是准备个个看到。”叶眉说:“龙福海已经通报了魏二猛封建迷信,魏二猛马上会来周旋你。他们怕你把黑三角班子动了。”罗成一挥手:“这次不是动班子的事了,黑三角开发区的牌子我整个想摘掉它。”叶眉说:“那龙福海、魏二猛这些人不跟你玩命啊。”罗成说:“一个,不能再掠夺性开采,要给后代留点资源和环境;一个,人命关天,不能把活人埋在里面。有这两条就够了。”叶眉说:“黑三角有上万人靠挖煤打工呢。”罗成说:“天州有神农、女娲、大禹、后羿还有精卫,要搞绿色旅游文化,改变经济类型。说句大话,就凭这里的旅游资源,开发好了,老百姓坐着就能养得又白又胖。”
叶眉说:“听说调查组的汇报对你不太有利。”
罗成眯缝眼了,这两天他刚从小道上听到这个消息。
他推起自行车,拍了拍自行车后座:“豁出去了。”
罗成、叶眉趁着雨小一路下坡骑到了精卫乡煤矿。
这是黑三角开发区精卫乡的乡属煤矿。矿井前一片办公平房,停着几辆豪华车。罗成、叶眉刚靠近,门开了,魏二猛弓着腰举着伞出来迎罗成。他伞张到罗成头上,挥手吆喝着,出来一二十号人举着伞将罗成、叶眉接到屋里,车和摩托也推到房檐下。魏二猛连连点头对罗成说:“我迷信封建风水文化,惹罗市长生气了,真是罪该万死。”罗成说:“风水文化可不罪该万死,用得有道理了,就是建筑环境学,用得没道理了,才是招摇撞骗。”魏二猛弓着腰点着头拱着双手:“罗市长说得对,我年轻没经验,从这个极端又摆到那个极端去了。我一回来就到处找您。”
罗成说:“我手机开着呢。”
魏二猛抱着拳,左右颠着脚,好像冻着了一样:“不敢给您打,只想这样找准您的路线迎住您,才算礼貌些。”魏二猛招呼人拿来干毛巾给罗成、叶眉用,又让沏茶倒水,还照顾叶眉:“欢迎咱们省最大腕的记者光临黑三角,欢迎曝光黑三角各种问题,帮我们改进工作。”
罗成看见这个字字句句像喂开心果的年轻人,也便明白龙福海怎么被他哄舒服了。魏二猛说:“还有二位,办公厅洪主任和报社王副总编呢?”罗成说:“他们今天整理资料。”魏二猛依然像冬天冻着了一样双手握紧一起,左右颠着脚对罗成说:“您要资料,我让他们有什么给您备什么。”然后指了指周围人群和墙上几张生产图表:“这几位是精卫矿的主任副主任和一些部门负责人,您想了解哪些情况,让他们汇报。”
罗成面对一群人说:“我只想了解一条,安全问题。”
魏二猛说:“安全没问题,这是黑三角一类矿。”
罗成一指面前站的这些人:“你们下去过吗?”
一群人都目光闪烁了,支应道:“下过。”
罗成哼了一声:“那今天都跟我一块儿下去看看。”十几张脸为难了。魏二猛却弓腰点头说:“没问题,我们都跟着罗市长下。”那位来黑三角第一天就见过面的副区长龙在田说:“罗市长,您先歇一歇,让他们先派人下去趟趟道,四处检查一下。”罗成说:“咱们下去就要先趟道,工人天天下呢,你们趟道吗?不啰唆了,咱们这就下。”说着起身站了起来。
到了竖井,坐着升降车往几百米深处下。
罗成看着身边一二十个挂着负担的脸,就知道这是一群下井就悬着心的人。叶眉挨他站着,张望着哗哗上移的井壁,罗成感到她也有一种生疏的紧张。要是没有旁人,他或许会揽住她的肩膀。升降车停了,他们进了一个比较高大的水平巷道,沿途亮着电灯,每个人头顶的矿工帽上也有灯。魏二猛撑足了胆显得很开道地在罗成前面走着。走了几百米,拱形巷道矮了窄了,巷道到头了。魏二猛看着左右:“是不是就到这儿?”罗成说:“工人呢,这根本不是采掘面哪。”有人指了一下一个半人多高的小洞:“还要从这儿过去。”罗成蹲下身看了看,又拿矿工帽上的灯照了照:“这得爬过去。这一段有多长啊?”人群全说不清楚。有一个说:“大概有一二百米。”
罗成站起来:“看来你们个个都没有真正下过井。”
魏二猛说:“罗市长下到这儿就行了,再往前怕您危险。”
罗成说:“你不是说很安全吗?”龙在田大概是最胆小的一个,不时看着回去的路:“罗市长,今天就到这儿吧。”说话的声音都不太对了。罗成说:“我今天不见工人不算完。你们谁跟我去,自觉自愿。”叶眉先猫腰钻进洞里:“我在前面。”罗成跟着也猫下腰,回头看众人:“哪位跟着去?”
魏二猛往死咬了咬牙:“我代表他们跟您去。”
三个人匍匐着在洞里爬着,爬了很久,有个稍高一些的蛤蟆洞,坐下喘一喘。三人头上的矿工灯照出一方亮。罗成说:“这已经爬了有三四百米,看来前面还不短。”魏二猛仰靠洞壁坐在那里喘:“罗市长,咱们回吧。”罗成说:“我不见工人不回,这话我已经说明白了。”魏二猛闭着眼摇摇头:“我不行了,我对这里的空气过敏,喘不上气来。”罗成歇了一会儿,一摆手:“接着往里进。”
叶眉又爬了一个打头,罗成跟着钻洞。
魏二猛咬咬牙跟着钻了进来,没爬几步:“罗市长,我确实不行了,请恕罪,不陪您到底了。”
罗成和叶眉又爬了几百米,洞高了,两人直起身喘着气。
罗成揽住叶眉肩膀,叶眉靠在罗成胸前:“要是一个人真吓死了。”停会儿又仰脸看罗成:“有我陪着,你是不是感觉也好点?”
两人又往前走,更宽敞了,接着听到声响,到了工作面上。
几十个工人正在打炮眼,见罗成、叶眉来万分惊诧。叶眉说:“这是罗市长来看你们。”工人们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随后围上来抓住罗成,乌黑的脸上滚开眼泪:“我们这儿连乡长、矿长都没见过。”罗成问:“安全怎么样?”工人们指了指一旁的瓦斯检测仪,绿灯亮着,黄灯红灯灭着。罗成告诉叶眉:“瓦斯超过安全指标,黄灯先亮,响小警报;到达危险指标,红灯亮,响大警报。”正说着,黄灯闪了两闪,小警报滴了几声,还是绿灯。罗成说:“看来这里安全标准不行。”他又凑近看了看仪表上度数,回头和工人们挨个握手,问姓名问来路。
一群人跟市长握完了手,说:“您回吧,我们这一辈子都记住您来看过我们。”
罗成却抱膝坐下了:“我还要和你们唠几句。”他一指来时路问:“人从这儿爬过来,煤从哪儿出去?”工人回答:“有一个斜巷道,溜下去溜到竖井,再运上去。”罗成点点头,又和大家聊了一阵,询问了方方面面,这才和叶眉往回爬。
爬了半截儿,到了那个蛤蟆洞,魏二猛已经不见了。
再爬后半截,到了能站起来的拱形巷道,还不见人。
罗成说:“这帮人胆都吓破了。”走完宽敞的巷道,到了竖井。一群人像熬地狱一样候在那里,魏二猛也在其中,一见罗成、叶眉到,都如获大赦,让着二人先上升降车。一群人上了升降车站好,就往上。
魏二猛摇头叹道:“罗市长真伟大,不能不服。”
一出煤井,罗成对魏二猛说:“下午到天州煤矿开会,通知开发区正副区长,管理局正副局长,股份有限公司正副总经理,以及下面各处负责人都参加。”魏二猛说:“天州煤矿是市属企业,不属我管,我们跑那儿开会干什么?”罗成说:“它现在你地面上呢,邀请你这地方长官有什么不可以?”魏二猛立刻软滑地一笑:“我糊涂了,这是罗市长召开会。”罗成又加了一句:“把开发区下属各乡正副书记正副乡长都叫上,开发区党委书记也是你,就不用多说了。”罗成又打电话,告诉洪平安、王庆下午到天州煤矿开会,并让他们打电话请孙大治、贾尚文这两个领导小组副组长过来。罗成又让分管工交财贸的副市长魏国过来。后来,干脆又让把另外两位副市长文思奇、阮为民一起请来。魏二猛觉得来头有点不对,弓在一边带笑说:“罗市长,看来您这又是开现场会,这会什么精神,能不能先给我近水楼台先得月一下?”
罗成说:“想和你们商量一下黑三角的发展大略。”
魏二猛似懂非懂地点着头:“那我就算有点开窍了,我们正做一个综合发展的规划。”他请罗成回区里吃饭。罗成说:“我还要骑车看两三个矿。”魏二猛害怕再和罗成一起下井,连忙笑着点头:“那我先回去准备下午的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