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年档案 柯云路 第1页,共2页

罗成周日又准备去下面跑一跑,他先回家拿东西。

进了院子,房门敞开着,女儿罗小倩正和一个胖胖的男孩坐在客厅里说话。男孩叫贾兵,贾兵说:“我长大,第一当大官,第二当大款,第三当大腕。”他又问罗小倩。罗小倩说:“我没想好,反正我不想当官。”贾兵说:“女的当官的也少。我第一想当大官,不过也要看官多大、款多大、腕多大。真要当个杰克逊那样的大腕,不当大官也行了。你知道官的大小吗?”

罗小倩说:“知道一点。”

贾兵说:“我来给你讲讲。最大的官当然是国家一级的,主席、总理,这个一般人当不上。往下数,就是部一级,这是指中央的部,省里的地市的部都不算。部级就算是最高的了。到了地方上就相当于省级,省委书记、省长是正部级,副书记、副省长是副部级。到了部队就是军级,当军长。部级下边是厅局级,厅局级到了咱们地方上就相当于地市级。你爸爸是市长,就是正厅局级,也叫正地市级。我爸爸是副市长,就是副厅局级,也就是副地市级,这个级别到了部队就是师级。然后,厅局级下边就是处级,到了咱们地方上就是县级,县委书记正处级,副书记副处级,到了部队就是团级。你没听人说县处级、县团级,都是这个级。处级往下科级,那到了咱们地方上就是乡镇一级,乡长就是正科,副乡长就是副科,到了部队就是营级。科级下边就是股级,到了地方上就是乡镇上的部门负责人,到了部队就是连长。我讲清楚了吗?”

罗小倩说:“那咱们天州也有很多部很多局呀。”

贾兵说:“那和中央的部局不是一回事。天州市本身就是厅局级,它下边的组织部长宣传部长最多副厅局级,像教育局长水利局长最多是处级。”

罗成站在门外听到这里,走上台阶。

贾兵还在对罗小倩讲:“你听明白没有?你升官就升级。你原来当县长,就是处级。你当了副市长,就成了副厅局级,你要当了市长,就成了正厅局级。级随官走。”罗小倩问:“不升官就不升级吗?”贾兵说:“也不绝对,有时熬年头也升级。像我爸爸办公室的一个人,官没变,前一阵就由副科级变为正科级了。”

罗成笑着说:“谁给我们罗小倩上干部管理课呢?”

贾兵一见罗成立在一旁,吐了舌头。罗小倩说:“爸,这是我同学,叫贾兵,刚从别的班转到我们班的。”贾兵说:“罗叔叔,我爸爸就和您一块儿上班。”罗成问:“谁?”贾兵说:“贾尚文。”罗成说:“噢,你是贾副市长的孩子。”罗成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为什么转班啊?”贾兵鼓着腮帮子嘟囔道:“原来班主任老瞎管我。”罗成说:“明白了,你是准备当大官的,不愿意别人管自己。”贾兵说:“班主任算什么官呀,我们校长都不一定够科级。”

罗小倩这才注意到罗成在收拾东西:“爸爸又要下乡了?”

罗成说:“我前天不是已经对你说过了?”罗小倩一下跳起来帮父亲收拾。罗成对罗小倩说:“上下学骑车一定注意安全。”罗小倩点点头:“爸爸,你也要当心。走夜路,一定让司机别着急。”说着就送罗成出门。罗成对送到院门口的罗小倩、香香说:“晚上把院门屋门关好,田玉英阿姨会经常来照顾你们。”

车开了,洪平安坐在司机旁回头说:“你经常下乡,小倩一个人在家,确实挺让人牵挂。”罗成一听这话题就有些烦,一挥手:“没办法的事,就不要多谈它。”洪平安问:“走什么路线?”罗成说:“先在市里转一圈,看看拆墙透绿和其他城市规划项目。”

手机响了,罗小倩发来短信息:祝爸爸健康安全工作顺利。

罗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收起手机。

在旁人看来,罗成几个月来轰轰烈烈颇有战绩。他走到哪里,老百姓都对他反应热烈,但他知道,现在才开始真正难了。前几天借着去省里开会,他也跑了几个主要省委领导,他发现自己几个月来在天州的作为,并没有得到足够认可。就连最支持他的省委书记夏光远也对他说:“做事一定要统筹兼顾。”

他跑完几个头头,发现早有人比他跑在前面。

一个在他看来是非很明白的天州,反而很难讲清楚。他并不能说龙福海不支持他工作,成立稳定社会领导小组,让罗成当组长,这在龙福海也算是非常之举了。他也不能说龙福海包庇万汉山,一个县委书记没出问题时,龙福海一视同仁地支持是不必质疑的。他也不能说龙福海一手遮天,倒是罗成的干法让省委一些领导感到有特立独行的意思。他更不能表白自己的作为:平息上访风波,补发拖欠教师工资,整治天州环境,发展经济,这些不都是市长应该干的?说到挤水分,也是一些领导不以为然之事。天州市一旦挤出水分来,是不是意味着全省其他地市也要挤?当省里一个领导这样提出问题时,罗成便知道,挤水分挤不好,挤不掉龙福海,却可能挤得自己站不住。

他一时竟有些怀疑自己在天州博弈的策略了。

夏光远对他说:“现在对你有各种说法,我也听到一些。你要协调好方方面面,工作作风一定要严谨。”罗成知道,自己一个人大概很难跑得过一堆人。弄不好,自己还会撞到十多年前的老教训上。好在夏光远有耐心听他讲完东沟村陶兰老师的故事,沉吟许久:“你这样干,还是应该的。”

罗成最后对夏光远说:“我没有别的要求,给上我一年时间,到年底请省委领导全面考察天州。”

罗成从省城回来,更明确了自己博弈的策略。跑省城,他肯定跑不过龙福海那些人,一边干一边跑会使自己两头都抓不住。他要把天州的事做成跑官的人再跑也难歪曲的大白真相。当然,每一步又要压稳不露破绽,他绝不能把自己搞狼狈,给夏光远出难题,他应该把顺理成章的结局摆到夏光远面前。

面对龙福海这个老谋深算的对手,他要做得更大胆周全。

他召开了领导小组会议,进一步利用常委会授权的这个临时权力机构。又召开了市长办公会,这是他名正言顺的权力范围。他对政府的全盘工作做了进一步部署。在有一点上,他和龙福海异曲同工,龙福海理亏时仍然表现理长,便理长了;罗成现在明明感到很难,但他显得形势大好,也便形势大好了。他从省城开会回来,一路喜气洋洋进了市政府大楼。贾尚文见了他,伸手相握第一句话就是:“看来你这次从省城回来踌躇满志嘛。”罗成哈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