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二章

大盛魁 邓九刚 第2页,共2页

数百张面孔对着他,其中许多人的眼睛里放射出迷茫的、困惑的、期许的光芒。

“好,我讲……”表情沮丧的张道台朝前跨出一步,“大盛魁诸位掌柜和伙计!诸位朋友!今天我们在这里聚会,是为了一个冤魂的归乡,他就是海仲臣掌柜……”

大掌柜端正地站着,表情庄穆。

张道台讲话后喇嘛们开始诵经。

吊唁活动的主事人是大召的主持达喇嘛。

达喇嘛宣布海仲臣的吊唁活动正式开始。接着坐在达喇嘛身后的两排总共八名喇嘛一起吹起了法号。一丈五尺长的法号一起响起,声音大得整个归化城全都能听得到。

张道台觉得自己的身体在法号制造出来的声波中一个劲儿地颤抖。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恐惧感袭上来,他的心也跟着颤抖起来。他仿佛看到被吊在北门城楼上的海仲臣,那具像冰棍似的尸体在寒风中摇摆,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

张道台听着。

喇嘛念经的声音低沉浑浊,一阵阵地敲击着他的耳鼓。

准备运送海掌柜灵柩的车队静静地等候在城柜大门外边的街道上。拉运棺木的牛车也是特别制作的,车厢和车辕都是加厚加长加宽了的,由三头健牛牵引。车队和围观的人群把整个德胜街全都塞满了,堵得水泄不通!有的人为一睹盛大场面攀上了街道两侧的大树,也有人爬上了人家的房顶,盛况空前。

担当司仪的达喇嘛举起一只手高呼:“有请海掌柜仲臣魂归乡里!”

人群一阵骚动。抬棺的八个汉子在贾晋阳的带领下走近巨棺。场内一下安静了。可以听到汉子们紧张的呼吸声、咳嗽声。最先听到的是绳索勒着棺木启动的声音,吱吱嘎嘎的响声揪着人们的心!在场的每一张面孔都绷紧了,一双双惊愕的眼睛紧盯着棺木。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渐渐响起。合着低沉的号子:“嗨吆——嗨!嗨吆——嗨!”

人们的脑袋齐刷刷地转向巨棺。所有的人全都敛声静息,等候着。

杠夫们的沉重的脚步震动着脚下的土地,整个院子都跟着在颤抖!地面在颤抖!房子在颤抖!人在跟着颤抖!和着喇嘛的诵经声,香烟缭绕。

人群簇拥着,在唢呐锣鼓轰鸣声中,八抬大杠把巨棺从大盛魁城柜大院舁了出来!

巨大的棺木缓慢地移动在德胜街的街道上。海仲臣的棺木被装上了那辆特制的牛车。送葬的车队从大盛魁院子门前启动,缓缓地移动。经大北街、大南街出归化城的南门。整个大东街、小东街、大北街、大南街全都被看热闹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白色的挽嶂连天接地。不到三里的路程,送葬的队伍用了一个时辰才算勉强走完。

大掌柜率领大盛魁总号全体掌柜、伙计送到大城南门外,方才停住脚步。海仲臣的棺木由贾晋阳掌柜亲自押着送往山西的老家安葬。

为海仲臣超度亡魂的法事进行了两个时辰,张国筌就跟了两个时辰。法事完了,官员和客人自行散去。贾晋阳把正要上轿车的道台大人叫住。

“还有什么事吗?”张国筌紧张地问。

“有事!”

“啊!还没完哪?”

“是好事,张大人!”

贾晋阳把一个红布包着的小包从袖筒中拿出来,递与张国筌:“这个是敝号给张大人的一点意思……”

“是什么?”

贾晋阳把嘴凑到张国筌耳朵边压低声音说:“是两千两银票……”

张国筌愣怔了片刻,终于把紧张的神经放松下来,脸上现出了笑容,伸出手把银子收了。

大掌柜率领大盛魁总号全体掌柜、伙计把海仲臣的灵柩送到归化城的南门外,方才停住脚步。海仲臣的棺木由贾晋阳掌柜亲自押着送往山西的老家安葬。

吊唁完毕,史耀回到大盛魁总号内院的客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从早到晚没吃几口东西,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也顾不上饥饿的事,他和衣倒在炕上便睡了。对他来说困倦的感觉更厉害!从开始祭奠到把海仲臣的灵柩送出城,整个过程史耀晕晕乎乎的,有一种若醒若梦的感觉,疲累非常!

史耀方才醒来就听见有人敲门,进来的是拳师古月荃。

“史东家,您睡醒了?”

“什么时辰了?”

“已然是卯时三刻了,方才王财东的随从小厮过来问事情。”

“哦,我睡过时了。”史耀问,“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问您什么时辰起身。”

“王财东他人呢?”

“那小厮说王财东在等您的话呢。他早就醒了。”

“哦,是这样……”史财东伸出胳膊打个哈欠,说,“再等等吧,我口渴得很。”

古月荃问:“东家要喝什么茶?”

“好,随便弄吧。”史财东说,“这客房里全都是一等一的好茶!”

一边弄茶叶,古月荃一边和史财东聊天:“东家,这次的结账会议也太简单了吧。”

“是的,恍惚之间就已经完成。”

“不过这样也好,省却了东家好多的心思。”

“倒也是的。”

“过去开财东会我没来过,”古月荃说,“不过我听说每次都很麻烦,吵吵闹闹的,拖好长时间也利索不了。”

“人多嘴杂。”

……

喝着茶,说着话,王财东就过来了。

“今天就动身吧,”史财东表示,“住在这里我心里很是烦躁。”

“乱糟糟的,我也不安宁。”

“可是,时辰已经不早了……”

“不妨事!只要出了归化城,哪怕住在路边小店也不碍事。”

“好,既然史大财东都不计较,我还有什么呢,那就走吧。”

“月荃,你去喊赶车的马师傅,让他立马套车吧!”

“哎!”

古月荃去了。

王财东问史耀:“要知会张财东一声吗?”

“算了!”史耀说,“张财东家在杀虎口,距归化很近,他不着急。”

虽然说古月荃按照东家的吩咐去安排轿车了,但是他的心里很是不快!他不想这么早就离开归化城,他个人还有要紧事需要在这里办。

古月荃不愿意过早离开,不过他的意见不重要。在场面上他只不过是个下人。古月荃能到归化来,是东家史耀的一句话才实现的,当然也是古月荃多次要求的结果。在史家的大院里,可供史财东带出来的拳师有好几个呢。

古月荃到归化来还有一个想法,就是想借这个机会打听侄儿古海的消息。没想到在归化他根本就没有时间办自己的事情,甚至他都没机会走出大盛魁总号的大院。白天他得跟着东家,晚上更是不敢离开一步。打听不到古海的消息,回去没法向古海娘和杏儿交代,这不能不让他着急。

只有一次在吃晚饭的时候,古月荃问和他一起吃饭的伙计:“我想打听点事儿,你知道吗?”

“什么事?”

那小伙计很和气地问。

“打听一个人。”

“你打听什么人?”

“一个伙计,也是在大盛魁做伙计的。”

“他叫什么名字?”

“古海……”

哪知道那小伙计一听说他是打听古海,脸色霎时就变了,同时很警惕地扭头朝周围看看。

“你认识吗?”古月荃又问了一句。

“古拳师,你听我一句话,”那小伙计压低声音说,“在大盛魁不该伙计工人知道的事情你千万别打听。”

“我不是伙计,我也不是大盛魁的人。”

“一样,你不是伙计,我知道你是个拳师。可是拳师也还是个下人。”

“下人怎么样?”

“下人就得多干活儿少说话。”

“怎么?”古月荃奇怪地说,“我只是打听一下古海。”

“你不要打听了……我不知道。”

说着那小伙计端起饭碗离开了,把纳闷的古月荃丢在那里。对此古月荃是一千个想不通、一万个想不通。后来古月荃又找空子问了另外几个伙计,结果大体一样。能有的收获就是——古海被字号开销了,至于下落无人知晓。

现在史财东就要返乡,古月荃还没有把海子娘和杏儿交托的事打听清楚呢,他怎么能甘心。但是正如那个小伙计对他说的,他只不过是个下人,他只有做事的义务,没有提要求的权利。所以当史耀发话说立即返乡的时候,古月荃很不甘心地问了一句:“东家,就这么慌忙地走吗?”

史耀想也没想:“对,立马走!”

“您不在归化城里去玩玩了?都说归化城是天底下最好玩儿的地方……”

“你啰唆什么?不玩啦。”

古月荃讨了个没趣只好把嘴闭上了。一个拳师在东家眼里能有多大分量,充其量也就是比下人略强一点吧。

于是史耀和王财东两人带着各自的拳师坐车出发了。

时过境迁,如今大盛魁的东家和掌柜之间虽然不再像三年前那样仇恨有加,你死我活。但双方关系仍未全面正常化,颇为冷淡。见面除了必须说的话和一定要办的事之外,并没有多余话可说,所以史耀也就没有必要和大掌柜见面告别了。走私事件之后,正赶上左宗棠收回伊犁西路商道开通,被战乱滋扰甚久的新疆归于安静,正是做生意的好时候。大盛魁抓住历史机遇狠狠地挣了一笔。于是财伙相安,大盛魁难得地过了几年平平静静的好日子。

至于王姓财东派出的代表是个青年人,前一次到归化来的王老先生已经过世了。他和大掌柜并不认识也就无谓亲仇疏密了。

史财东和王财东的轿车还没有走出归化城的城门,王福林掌柜就骑马追了上来。

“两位财东并未辞行就要走吗?”

“就走了,这就走了。在归化耽搁了不少时日了。”

“大掌柜正责备我呢,说是否柜上的掌柜伙计对二位招待不周,得罪了财东。”

“没有、没有……”

“大掌柜说了,务必要我把二位财东请回总号!”

“不必!不必!”

“大掌柜要安排给三位财东饯行呢!”

“免了吧!”

“二位财东是不是要大掌柜亲自赶上来赔罪呢!”

“哪里!哪里!”史财东慌忙解释说,“大掌柜号事繁忙,我们就不讨扰了。”

王福林也不再坚持,牵着马跟在两辆马车的后面把史、王二位财东送出了城。

出城上马,王福林一直把二位财东送出一十八里方才返回。

海仲臣魂归故里的仪式结束之后,郦先生告老还乡的时候也就不远了。腊月十五,郦先生正式向大掌柜提出辞行,这是郦先生和大掌柜事先约定好了的。

谈话是在大掌柜房间进行的。郦先生走进屋里时,大掌柜正坐在凳子上发呆。

“还没歇下?”

“……没有。”

“你忘了今天的日子了?大掌柜。”

“我知道,这日子我咋能忘记。”

“我明天可起身了。”

“哦。”

……

这注定是一场艰难的谈话。

沉默占据了房间,压迫着一对老人。合作三十年了,用亲如手足来形容都不足以说明问题了。就像是一个人的左右手,离开其中任何一只,另一只都将非常别扭。而在大盛魁或者说整个归化商界,这两位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这时候又不平常,新的困难又出现了,俄商进入归化,其势力渗透到各个领域,宗教、文化、教育,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商业,如何应对很是棘手。形势复杂,各种力量纵横交错,早已不像前些年那样单纯了。俄商在归化已经取得了合法的地位,站住了脚跟。

“形势逼人呀……”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先生退休了,真的不是时候!”

“唉……”郦先生长叹一声。

“不说了!不说了……”大掌柜知道无意之间自己又一次把话题引入了死胡同,于是赶忙把话岔开,“咱们出去走走!”

“我也正想着出去呢,”郦先生说,“在屋子里待着很难受,憋气。”

二人信步走出城柜大院,出小东街走上大北街。大街上两侧许多店铺都还亮着灯火,行人也还不少。两个洋人从大掌柜他们的身边经过,引出新的话题。

郦先生说:“归化城内的洋人可是越来越多了。”

大掌柜说:“是啊,听说洋商们正在酝酿成立归化洋行总会,俄国人也想直接插手驼运。”

“有迹象吗?”

“何止是迹象,都有动作了。”

“哦,我也听说了。”

“驼运地位突显,成为焦点也是正常的事情。”

两位商界大腕纵论归化商界大事。

“国家大势于我不利啊!北京传来的最新消息,俄罗斯驻北京的公使和恭亲王的谈判在亲王府已经进行了八轮。”

“据说主要是谈特惠国的条款问题,恭亲王不肯再行让步。”

“不让步也难,大清国面临的国际关系十分复杂。外国列强一个个虎视眈耽,大清国在他们眼里无异于一块肥肉,都想来吃。俄罗斯厉害,可是德国、日本的态度也很强硬,一个在东北,一个在山东……”

“所以总理衙门的李中堂李大人想出‘以夷制夷’的策略。”

“可是也难于平衡,你想抵制日本国,很可能让步于俄罗斯。”

“对。”

“说到俄国人的心,你我最为清楚,他们要的是北方草原市场,要的是把归化城变成第二个恰克图。”

“是啊,一旦归化城变成了第二个恰克图,还能有你我什么事?还能有我归化通司行的生存之地吗?”

“形势逼人呀!”

“是啊!”

“就是说中俄之间新条约的签订势在必行了?”

“对,所以我们在归化地方不可与俄商对抗。”

“所以伊万和谢尔盖的风头很是强劲。”

“郦先生走了,往后字号遇有大事谁来和我商量?”

“福林。”

“福林厚道,但毕竟年轻,人事方面的许多深层事情他还不熟悉。”

“慢慢来吧。”郦先生说,“大账房的事我已早在三个月前就开始向福林交代了。还有信狗的训练,也都完成了。说起来很有意思,有一条名叫黄孩儿的信狗经福林调教半年,如今竟然不找我了!”

“哦,福林有调教信狗的本事?”

“怎么不是!这就是原来没有想到的么。说明福林还是有才华的,只是有我在,他显示不出来罢了。”

“这么说,你郦先生倒成了妨碍年轻人发展的绊脚石了?”

“你以为呢?很可能的,弄得不好就会是这样。”

“哈哈哈哈!”大掌柜很难得地笑了出来,“说起祁掌柜,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啊!”

“可惜走了邪路。”

“是欲壑难填!”

“要是祁掌柜还在,不正好么,我与你相随,告老还乡,悠哉悠哉!”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哈哈哈……”

“那才是享受啊!”

“带着孙子……”

“人才难得!”大掌柜感慨道,“你知道培养一个人多么不易!在祁家驹身上我下了多少功夫啊!”

“还有古海。”

“古海可是不一样。那孩子心地正直,他是被人陷害的。”

“说起来我心里有愧。”

“没办法,号规管着呢,不然……”

“不然怎样?”

“我真想把他召回来。你想想看,你我离去后咱大盛魁总号大掌柜有祁家驹,大先生有王福林,二掌柜由古海来做……那阵势多好!何至于我这把老骨头还在这里苦苦硬撑着。”大掌柜说到激动处话就止不住,“你看看咱大盛魁现在的局面——我已经年过六十还在苦力支撑,身旁是福林、盛祯、王锦棠……只有福林尚还年轻,盛掌柜和锦棠都是五十大几的人了,后继乏人啊!”

“都是史耀、祁掌柜一帮人闹的!把好好的人才都给毁了。”

“说到用人,天义德倒是比我们强。你看他的大掌柜李泰才四十出头一点,总号一班人大都跟他年龄相当……”

“段靖娃这几年也顶上来了。说起来他和古海是同村小弟兄,都是姚祯义一起从家乡带到归化城来的。”

“若论才华他俩全都在古海之下。”

……

直到夜交子时,两个人才去歇息。

早晨大掌柜虚肿着眼去送郦先生。默默无语的王福林跟随在大掌柜身边。

临出发,郦先生执意要去狗圈看看。几十年了大盛魁的狗圈一直是归大先生直接掌管的。大掌柜陪他去了。

狗圈就在归化城北门外的北沙梁,坐落在扎达海河的右岸。局内的人都知道,在归化要知道这些驼商们的经营规模大小,看他们的狗圈就全都清楚了。驼商是靠骆驼起家的,驼队出行,最重要的是安全,而狗就是驼队安全的保障之一。多大的驼队配备多少护卫狗是有一定制规的,类似军队的编制。因此,饲养狗的部门十分重要。饲养狗的部门管理也有一定制规,三十只狗算一个小群,由一个伙计掌管;三小群合为一个中群,属一个小掌柜管理;三个中群狗合在一起称为大群,由一名主事掌柜管理。说起来不大好听,管理狗圈的掌柜被人称作是“狗掌柜”。狗圈总共有七八个主事狗掌柜,大狗掌柜姓路,是个经验丰富的养狗大师,据说他说的话狗都能听懂,而狗们的语言他也能听得懂。就算是遇上再调皮、凶猛的狗,只要路掌柜一声喝断,全都得规规矩矩的!而狗圈的路掌柜在总号也是有特别地位的,有什么事路掌柜可以不经通报直接到郦先生那里说话。

关于大盛魁的狗有许多传说,有经验的商人想知道大盛魁走外路的秘密,往往从狗圈下手,千方百计从路掌柜那里打听消息。只要知道了路掌柜给大盛魁走外路的驼队派了多少只护卫狗,就能测算出大盛魁驼队的规模,走了多少货。

几百只各式各样的狗,用它们声调不同的吠叫欢迎它们总管的到来。郦先生挨着个儿从狗圈的前面走过,路掌柜小心翼翼地陪着。

“狗的吃食怎么样?”

“吃得都好着呢!郦先生放心。”

大掌柜说:“想当初郦先生着手建立这座狗圈的时候,总共才有八十只狗,经过几十年的发展现,如今咱大盛魁已经拥有护卫狗六百三十八只了。”

“是啊,像是昨天的事情,一转眼我就老了。”

“原来我说过的,”大掌柜说,“咱大盛魁的狗发展到一千只,我就专门为狗们唱一台大戏。”

“可惜啊,我是赶不上了!”

“不要说是你赶不上,就是我也未必能赶得上。”

“可是,路掌柜,你一定记着,等咱大盛魁的狗发展到了一千只,你一定给我捎个信儿!不管我在哪里,我也一定要来看看。”

“没问题。”

……

三辆轿车就等候在狗圈的大门外边。大掌柜、王福林和郦先生分别上了各自的轿车。

轿车出了狗圈,重新进入归化城的北门。走出了不到一百步,大掌柜又叫车夫把车停住。随行的善元以为大掌柜想起什么事情,忙问:“什么事,大掌柜?”

“没事,”大掌柜边说边下车,“怎么不给我放踏脚凳?”

“大掌柜下车做甚?”

“我要和郦先生同车而行。”

善元拗不过,只好赶快把踏脚凳为大掌柜支好。

大掌柜登上了郦先生的轿车,两人同乘一辆轿车。大掌柜自己的轿车空着跟在后面走。

行至昭君墓,郦先生死命地拉住轿车的缰绳,说什么也不让大掌柜再往前送了。

“你松松手,就让我再送你一程。”

“你多聪明的人难道不知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就到此吧——你下车吧。”

“你不下车我就不走了。你看看,”郦先生望着天空,“时候不早了,让我上路吧。”

“我……真的想跟你一起回去。”

“好好保重!我在家乡等你回去。到那时你我两袖清风坐在大树下下围棋。”

“好吧,我下车。”

善元急忙上前,把踏脚凳放好,搀扶大掌柜下车。

“驾……”车夫一声吆喝,抡起马鞭抽出一声脆响。郦先生的轿车重新启动了,丁丁零零的行车声十分悦耳。

大掌柜立在路边,望着郦先生的轿车越走越远,直到快看不见了。

善元悄声提醒道:“大掌柜,郦先生已经走远了,我们回去吧。”

大掌柜的目光追随着远去的轿车一动不动,对善元的话没有反应。

善元又说:“大掌柜……”

大掌柜举起一只秃手制止了善元。

王福林无奈地笑笑,就见大掌柜突然扭身向路旁的昭君墓走去,并且脚步越来越快。

“大掌柜,你要到哪里去?”

大掌柜没有停止脚步,伸出秃手朝昭君墓的顶上指指。

恍然间王福林明白大掌柜的意思了,他是要站在昭君墓的顶上为郦先生送行。王福林的心里感到热乎乎的。这俩老人搭档大半辈子,真的比亲兄弟还要亲密!有许多秘密只有他们俩知道,真不知道在他们的肚子里埋藏着大盛魁多少秘密!

大盛魁发展至今日可以说是到了它的鼎盛时期,大部分功劳归于大掌柜和郦先生。大盛魁没有他俩是不可以想象的。

王福林和善元寸步不离地跟着大掌柜攀上昭君墓。昭君墓虽然说不是很高,但也有十余丈,只有一条小路,曲曲弯弯,还打滑。气喘吁吁的善元来到大掌柜身边,眼睛顺着大掌柜的目光望去,果然可以清晰地看见郦先生的蓝布轿车在大路上缓缓地移动。

王福林永远也忘不了大掌柜的那个样子,他把一只秃手放在眉骨上,久久地望着,身体在风中摇晃。

回城的路上,大掌柜意外地给王福林讲起了王昭君的故事。

“昭君还是有见识的人啊,一个女人做到这一步很是不容易。你知道昭君故里在什么地方吗?”

“听说过,好像是湖北。”

“是湖北的秭归县,是个好地方啊。”

“大掌柜年轻的时候做买客,经常跑秭归。那里出产的茶叶有股特别的桂花香气。”

“那还有假!”

“为什么?”

“是那里的山上漫山遍野长满桂花树,每到花开季节桂花的香味飘荡在空气中,几百里不断!”

“和茶叶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桂树和茶叶相伴日久,桂花的香气早在不知不觉间渗入茶树的叶子。”

“哦,原来是这样。”

“是啊,一个南国女子来到阴山脚下,过起了逐草而居的生活,啖肉饮浆,我是自愧弗如啊!”

“是不容易。”

“北方六十年无战事!你懂吗?”

“懂。”

轿车发出丁丁零零的响声,为大掌柜的故事伴奏,使那故事听起来越发动人。

“你不懂,六十年,是人的一辈子,从时间上说是两代人。和平生活,没有狼烟,不容易啊!一个女子,实在是有见识,有见识!”

“是的,实在是不容易。”

“我们能有今天也不容易,”大掌柜说,“那年,闹暗房子事件,真的恶浪排空,波涛汹涌,大有颠倒乾坤之势……就是可惜了海仲臣,牺牲了一个人保住了大盛魁!”

“情势危急啊!”

“海仲臣掌柜为字号牺牲了。”

“岂止是一个海掌柜!我都做好了住大狱掉脑袋的准备。”

“怎么会呢……”

“哼!你以为不会吗?”

“以大掌柜在归化的地位和影响哪个敢轻易动你一下?”

“敢啊!太敢了,”大掌柜说,“我算个什么?改朝换代的时候不是连皇帝都掉脑袋吗?俗话说:商场如战场。一点不假啊,有时候就是战场!一个你死我活的战场!”

大掌柜不再说话,沉默地望着远处。道路两边是一片片成熟的麦田和玉米地,金黄色的、橙黄色的,显得十分富贵和灿烂。而远处是沉默的阴山山脉,黛色的山峦给人冷峻的印象。

善元不敢再打扰两位掌柜谈话,他注意从侧面观察着大掌柜,他觉得此时的大掌柜就像是那阴山的峰峦一样沉郁和冷峻,令人敬畏有加。

事实上,大掌柜的心却是柔软的。善元没有看到,此刻大掌柜正艰难地拿衣袖衬着秃手给自己擦眼泪呢。

回到城里,轿车直接开进大盛魁城柜的大院。待轿车停稳,善元赶忙把踏脚凳摆好。大掌柜从轿车上下来,也不知怎么的,好端端地大掌柜一脚就把踏脚凳给踩翻了,一个跟头摔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