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儿又问:“那么你就没有亲耳听海子说这件事情?”
“我还是起身二十天前见到海子的。”
“海子那时怎么说?”
“那时候海子这事还没有出呢。”
“那么,海子他这会儿在哪儿?”
“这个我也不清楚,听姑夫说当天海子离开义和鞋店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去。姑夫和杰娃、福生一连找了他好几天都没有找到。”
靖娃头脑昏昏沉沉,觉得自己所有的感觉都麻木了,后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古家的院子的。
三天之后靖娃听到一个消息,他跑到海子家一进院门看见海子爹迎面朝他走过来。海子爹头发散乱着,嘴角上吐着一串串的白沫喃喃地说:“我家海子出徒啦——他成了大盛魁的掌柜子了!为我古家光宗耀祖了……”
靖娃的目光与海子爹那直直的眼光一碰,心里禁不住打了一个冷颤,他对自己说:“这可怜的老人,他真的是疯了。”
大约又过了五六天,海子的小叔爷古月荃到小南顺来了。月荃赶着一辆带篷的单辕马车,马车在古静轩家的院子门口停住,从车篷里钻出一个身穿灰色绸袍的高个子男人,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古家的院子。海子爹疯疯癫癫地迎上去呜呜哇哇地喊叫着说:“小鲤鱼跳龙门,我的儿子成大事了……”
古月荃张开两只胳膊把海子爹拦住,跟在他身后的那个消瘦的高个子男人有点胆怯地看了看海子爹,从他身边绕过去走进屋里去了。古月荃哭丧着脸对海子娘介绍说:“这位就是龚秀才,这次来是为史财东办事的。”
大盛魁财伙之间在暗房子事件上展开的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最终以史耀为首的财东反对派的失败而告终。这结局对龚秀才来说所承担的最直接的后果,便是丢掉了祁县知府衙门文案这体面的工作。
祁县知府绝不是傻瓜,大盛魁财伙矛盾广为人知,知府当然不会不清楚,但是他装糊涂,与财伙双方都保持着亲密的关系。这种八面玲珑的策略使他从两个方面都得到好处。但是一旦大盛魁财伙双方明火执杖地干起来的时候,孰轻孰重他就需要仔细掂量一番了,以当时史财东进攻的势头看似乎是大掌柜王廷相一班人在劫难逃了。所以当他的文案龚秀才陷入其中的时候,知府并未制止他。未加制止就是一种默许的支持,摆出这利姿态,知府是预备着将来从史财东那里得一份犒赏的。孰料,王廷相在史耀的猛烈进攻下并未坍台。一经事态明朗,知府立刻就另外聘请一名文案,毫不犹豫地把龚秀才辞掉了,以此证明知府与史耀等财东反对派概无干涉。
官场上的人对势力的定度自然是最明白不过的,大盛魁王廷相大掌柜身为四品捐官,与山西巡抚历来关系非同寻常。他这个小小的知府的命运其实有一半是掌握在王廷相手中的,当然是不敢得罪。
失掉了知府衙门文案的体面工作,龚秀才便沦落成了史耀门下的一个真正的食客,全靠主人不定期的施舍来维持一家人的生活。端人饭碗受人差遣,龚秀才一个读书人别的事情做不了,便只好把为东家催债收账的营生兜揽下来。
海子娘出面接待了客人。
在这之前古月荃已经来过一次了,古海在归化出事的消息他知道得最早,是在史财东史耀赴归化参加财东会议后,返回上史家村就听说了的。古海是自己的亲侄孙,古月荃当然关心,震惊之余古月荃向史耀打听说:“东家,我那侄孙在字号做得好好的,为甚突然间被开销了呢?”
史耀说:“这个你得问大掌柜王廷相,不要说开除一个小伙计,就是把大盛魁所有分庄主事的掌柜子全都开销了,我们这些做财东的也无权过问!唉,咱大盛魁如今就弄成这个样子了,谁也没有办法。”
在史家大院古月荃只不过是一个看家护院的打手,是个下人,听史财东这么一说古月荃也不便往深了打听,只是一个人在心里着急。第二天瞅个空闲,古月荃骑一匹快马就奔小南顺来了,他想古海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得把这消息告诉古静轩。但是到了古海家,古月荃却无法把古海出事的消息说出口来。古静轩正为儿子熬满了十年就要出徒,并且不日就会回乡探亲的事而兴奋不已呢,古月荃一进门古静轩就拉着他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小叔你来得正好,我这里早就备下了好酒准备请你来呢,海子在大盛魁已经做满了十年,我掐了日子今天是腊月初五正是海子满师的日子。来来来——咱爷俩好好喝一顿,高兴高兴!整整十年了,总算熬出头了!”
结果,关于古海出事的消息古月荃一字没能说,只是与古静轩默默地喝了一顿酒,便返回了上史家村。
这次到小南顺古月荃是受东家的指派,为龚秀才赶车带路做引荐的。而龚秀才则是代表东家来向古海家讨债的,是为了索要那笔三千两银子的债务而来。年关逼近,依乡俗还债不能过了年坎儿。古月荃坐在龚秀才的旁边,看着海子娘与龚秀才说话,自己的心里已是愁肠百结了。
龚秀才向史耀所献的连环计牵动了库伦的贵斌大人、归化的张国筌道台,前前后后费时几近半年,弥费银两近万两。史耀想借此一举,将如梗在喉的王廷相从大盛魁大掌柜的位置上拿下来,换上顺遂自己心愿的祁掌柜。谁料想弄来弄去,其结果却只扳掉了一个小小的伙计古海。为这事史耀沮丧十分,言语间不免就对献出连环计的龚秀才流露出许多埋怨。捉鸡不成反蚀把米。这把“米”非同一般,是近一万两的银子作为贿赂送给了库伦的贵斌和归化的张国筌!龚秀才为此心感歉疚,总想着为史东家做点什么事情以资弥补。正赶上年关将近,便将这催讨债务的营生兜揽下来,每日里奔波于十里八乡间,也颇为辛苦。
龚秀才文绉绉地呷一口茶,把茶杯轻轻放下,然后朝坐在桌子对面的海子娘拱拱手说:“敝人此番到贵府来是等史耀史东家老先生的委托,特来与你谈论古静轩老先生去年向史家借的那笔三千两银子的债务。年关临近,正是用钱的时候,史东家说,他的手头也十分吃紧,那三千两银子的事还望你不要推辞才好!”
“龚秀才,”古海娘愁眉苦脸地说,“那三千两银子的事,无论如何请您为我们在史东家跟前添几句好话。想当初海子他爹借这笔款子的时候是为了修宅院盖房子,那时候他爹心想着只当是海子在大盛魁出了徒顶了生意,这笔款子便是不难还的。谁曾想,海子他在归化那边竟然出了事……”
古海娘的话刚说了一半,站在一旁的杏儿便忍不住嘤嘤抽泣起来。杏儿这一哭引得古海娘也抽搭起来,龚秀才就像一根酸黄瓜似的皱着眉头,咧着嘴听婆媳俩哭了一阵,然后打断说:“哭也没用,自古以来欠债还钱这是没有商量的。我也是替史东家办事,银子讨不回去我向东家无法交代。”
这时候从关着门的隔壁传出一阵怪叫声,房门从外边用锁挂着,是古静轩哇啦哇啦地叫喊着把房门推得咣咣直响。
“可是我们拿什么来还史东家的债呢?”古海娘望望里屋的屋门,把目光移向龚秀才祈求说,“你也看着了,我家男人他如今疯得连衣服都不懂得穿;儿子呢,被字号开销以后在归化那边生死不明,好好赖赖连一点消息也没有!男人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如今顶梁柱折了,家里只有我和杏儿一老一小两个妇道人家,叫我们怎么办……”
“我有办法,”龚秀才说,“你们家的难处其实我也在来之前就想到了。常言道:天无绝人之路。你们不是还有房子还有地吗?你们把土地和房子卖了还史东家的债就是。”
一听说要卖自家的地,古海娘着急了,圆睁着眼睛说:“土地是庄稼人的命根子,把地卖了我们一家人靠什么活?”
龚秀才说:“那就把房子先卖了,看看能卖多少钱。若是够了那就罢了,若是不够再作计较。”
说到卖房子古海娘又掉泪了,拿袖角在脸上拭着,说:“这房子是他爹用辛辛苦苦多少年攒下来的钱盖的,如今连一日都没有住就眼睁睁地要把这房子卖掉,岂不是拿刀子往自个儿的心上捅吗!”
“这你就没有道理了——想当初白花花的三千两银子是古静轩自个儿从史东家家里拿回来的。现如今你们房子盖起来了,事情办完了该还债的时候,却又这也舍不得了那也舍不得了,那你说该怎么办?难道说要史东家拿银子白送人不成?依我说,或房子或地卖一样,我姓龚的受人差遣,手上的事还多着呢,没有许多工夫在这里磨蹭。”
“可是……”
古海娘望望月荃,那眼神显然是盼望着月荃能站出来说句话。可是古月荃在这种情况下又能说什么呢?他是一个不识文墨拙于言辞的人,古月荃吭哧了半天对龚秀才说:“把我的工钱替静轩他们顶了债吧,我在史家做了十五六年了,还没使唤过东家的银子呢。”
“你那十年的工钱能有多少,”龚秀才冷笑道,“怕是连这债务的零头也不够吧。”
古月荃低下头把两只大手使劲搓着不再言语了。
龚秀才说:“还是那句话——是押房子还是押地,你就说句痛快话吧!只要你一放话,我立马就写字据,这码事就算了结啦。”
结果,古海娘看看拗不过只好答应说:“那就先把房子押了吧。”
在古静轩哇啦哇啦的怪叫声中,龚秀才很快就把字据写好了。看着古海娘在字据上画了押,龚秀才略略等了一会儿待墨迹干了,把字据仔细叠起来揣进了袖筒。
在村道上,古月荃赶着马车缓缓地走着。龚秀才从车篷里探出头来催促道:“快走吧!——月荃,咱们还有好几个村子要跑呢。”
望着龚秀才的背影,古海娘狠狠地骂道:“一个秀才,好端端的知府文案不去做,倒来为财主做狗腿子催债,真是不得好死!”
从这一刻起古海娘的心就开始变硬了,她知道,往后古家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就全靠她这个妇人的软弱肩膀来承担了。
四
翌年夏天康达科夫来到了乌里雅苏台。
上一年的冬天,康达科夫安排自己的一个副手带领着公司里三名得力的助手,在乌兰木图山口的北侧等待着接应大盛魁的暗房子驼队。但是在约定好的日子以后又过了整整一个月,大盛魁的驼队都没有出现。不但是这样,在他们等待大盛魁驼队的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他们没有看见一支哪怕是很小的驼队从山口那边过来。不久他们就知道乌兰木图山口中国方面卡伦的士兵将山口的另一侧严密地封锁了。
乌兰木图山口本来是一个中俄边境上的民间通道,在过去的年代里只要不是因为两国之间发生纠纷而封锁山口的话,住在山口两边的俄国人和中国人是能够自由往来的。他们可以在不受任何审查的情况下穿过山口到达对方国度的土地上与那里的人们以物易物做生意或者串亲戚——事实上这里自古以来就是一个自由交往的地带,而中俄两国的边民所做的小生意也只限于自己生产的物品,这种自由的交往常常会使居住在萨彦岭两边的人们忘记了他们是分属两个国家的。这里是远离海洋的世界上最大的陆地——欧亚大陆真正的腹地,偏僻、闭塞、富饶而自由。生活在萨彦岭南北麓的人们过的完全是一种原始、自由和富足的生活。只不过是由于人为的原因以萨彦岭为界将住在山岭两边的人隔离开来。而山口一旦被部队封锁,两边就完全隔绝了。要知道萨彦岭是一座海拔在两千八百公尺以上的大山,山崖陡峭,所有的地方都长满了异常茂密的原始森林,除了飞鸟和野兽可以自由地在山林间穿行,至于人和骆驼是绝对翻越不了萨彦岭的。所以对于乌兰木图南口发生的事情,等待在北口的人是无法得知的。他们只能凭着这种感觉模模糊糊地判断一一大盛魁的暗房子驼队出事情了。
至于康达科夫知道这一情形已经是两个月以后的事情了。大盛魁的暗房子驼队被军队扣押之后又解押到乌里雅苏台,这段时间就有一个月还要多。而远在归化城的大掌柜得到这一信息后派出信犬送到大盛魁的恰克图分庄,恰克图分庄的盛祯掌柜依照总号大掌柜的指示再亲自赶到俄国的伊尔库茨克,从那里的电报局往莫斯科发电报与康达科夫联系,时间已经过去将近两个月了。康达科夫得到消息立刻由莫斯科动身赶往乌里雅苏台,但是他这一趟就更费劲了,乌兰木图山口被封锁,他必须绕道伊尔库茨克从恰克图过境再向西返到乌里雅苏台。一路上康达科夫车倒船船、倒马马、倒驼辗转了整整三个半月才来到目的地。价值四十五万的货物被扣押,这件事情太重大了,他必须亲自处理。
在乌里雅苏台,康达科夫首先到俄国领事馆找到谢尔盖,请谢尔盖以俄国驻乌里雅苏台领事馆领事的身份出面与参赞交涉。说明海仲臣所带领的驼队确属为俄国的莫斯科公司工作,驼队所运的茶货全部是莫斯科!公司购定的货物,希望喜山参赞能够把所扣押的茶货如数还给莫斯科公司。
会见是在参赞衙署的客厅进行的,康达科夫陪同谢尔盖——其实应该说谢尔盖陪同康达科夫才更准确。由于是外交官的身份又是在正式的场合,本来能够讲一口流利的蒙语的谢尔盖只用俄语说。聘请做翻译的是大盛魁乌里雅苏台分庄的王锦棠掌柜。这也是康达科夫事先特意安排的。
王掌柜把谢尔盖的话翻译给了喜山参赞,喜山答复说:“涉及海仲臣走私驼队是奉我国钦命官员驻库伦办事大臣贵斌大人的指示所做出的行动,本官无权对涉及这次走私的人和货物做出任何处理。”
说让述这番话的时候喜山面无表情,他的答复简单明了,口气干脆而决绝。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完了,喜山看着王锦棠把他的话翻译给谢尔盖和康达科夫。自始至终喜山参赞像一座雕像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挺直着腰板坐在太师椅上,两腿叉开,双手放在膝盖上,甚至在他给俄国领事做出答复的时候眼睛都没有朝对方看一看。这当然首先是因为他是一位职业军官,立如松,坐如钟,行如风。这种中国军人传统的仪表风度影响了他,使他在俄国人面前表现得刻板庄严,更重要的原因则是他对俄国人的厌恶。作为一个有良心和自尊的中国军人,在国势衰弱列强入侵的特殊年代里,他内心是非常痛苦的,这种情绪在军队中普遍存在。
要知道所有这些问题对于中国的地方官员和守卫部队来说都不是分内应该管的事情。军队便是军队,衙门便是衙门,商人便是商人。除了商人照章纳税的时候官府需要和商人打交道之外,通常情况下官府对于商人在经商过程中间所遇到的诸如交通运输、居住安全、天灾人祸等各方面的困难是一概不加过问的。
然而俄国人就不同了,他们是商政一体,商人和政府是一家人。尤其是在乌里雅苏台,这里没有什么涉及中俄两国外交方面的事务需要处理,身为领事的谢尔盖,主要的精力全都用来为俄国商人的利益而同中国方面交涉。不久前谢尔盖为了谋求在乌里雅苏台建筑一座东正教的教堂,而同沙格德尔王爷发生了激烈的冲突,是喜山参赞派出军队,将包围沙王府闹事的俄国人驱散,才使事态平息的。
这件事给了沙格德尔王爷、喜山参赞强烈的刺激,也使得整个乌里雅苏台草原的牧民,在感情上受到极大伤害。谁都知道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只好把一口气憋在肚子里。这件事使当地人从上层的王爷到普通的牧民、从驻军部队到商人,都在情绪上与俄国人加深了对立。
在这种情势下谢尔盖为暗房子的事来求喜山参赞肯定是不会得到帮助的。而王锦棠苦于事情的复杂不便将真情告诉喜山,只能以第三者的身份诱劝喜山给予康达科夫帮助。毫无疑问,王锦棠的努力也不会对此时的喜山产生任何影响。不管他怎么说,喜山只是将事情推向库伦的贵斌大人那里了事。余下便不再答话。
无奈之下,康达科夫只好返回库伦,请求俄国驻库伦的领事馆出面与贵斌大人直接商谈。这就使一件民间商务披上了外交事务的严肃色彩。
为求事情尽快解决,王锦棠掌柜陪同康达科夫和谢尔盖到达库伦。大盛魁库伦分庄的坐庄掌柜和大盛魁恰克图分庄的盛祯掌柜与王锦棠一起,从侧面协助康达科夫。经过一个月的努力,暗房子的事情才终于得到解决。
消息传至归化,大掌柜终于长长地嘘出一口气。信犬将密信送到时正是一个大雨滂沱的晚上,大掌柜披着长衫坐在太师椅上,听郦先生念完密信,站起身朗声叫道:“虞彬!”
一个面目清秀的年轻伙计推门走进来。
这是古海被开销后新派到大掌柜身边的伙计。自打暗房子的事情翻了船,大掌柜就精了心,时时处处小心。尤其是对新来身边做事的虞彬,只要是与掌柜们商谈重要的号事,首先便把虞彬支出去。
“大掌柜,您有什么吩咐?”
“去一一拿酒来!”
大掌柜有一句话常常挂在嘴边,咱是做生意的人,时时处处要保持头脑清醒,平日里千力不可贪杯。俗话说得好:酒后失言,酒后误事。所以虽然在大盛魁的号规上没有明文写下禁止饮酒的规定,但是实际上除了每年的春节和正月十五这两个日子,字号内很难看到掌柜子们和伙计喝酒。就是在掌柜们与字号的相与谈论生意,陪伴客人坐席时,大盛魁的掌柜子们在饮酒上仅只是浅呷则止,做做样子而已。
在这件事情上大盛魁损失了将近二万两银子,这些银子都是分许多次别花在了乌里雅苏台的参赞衙署、库伦贵斌大臣和归化道台张国筌的身上。四千余驮细茶由于在参赞衙署的大院里没有得到妥善的保管,在雨季里部分茶叶被雨淋湿而发霉,其损失约占总数的二成。两处合计损失银子计五万两之多。不过较之四五十万的被扣细茶的总额来讲,失掉的这五万两银子到底还是一个小数,只占总货额一成多一点。该说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
所以大掌柜决定要饮酒庆贺。时值就寝时分事先也没有准备,桌子上的菜非常简单——两荤两素,荤是无花肘片、炸鸡翅,素是松花蛋和凉拌笋尖。
遣走了虞彬,两个人细语浅呷边饮边聊。郦先生掰着指头说:“从去年十月事发算起,迄今整整八个月!这八个月好不沉重,日子过得简直就是如熬如炙。”
“岂止是如熬如炙,干脆是一把利刃悬在头上,一旦那刀子飞下来你我的性命便可了结。那样也就没有今夜你我的开怀对饮了!”
“天不灭我!”郦先生喝一口酒把酒盅往桌上一蹾,愤愤然道,“只是贵斌这一招也太狠了点儿。”
“不只是贵斌吧?郦先生这话怕是把钦命二品的大员冤枉了。”大掌柜说,“其实贵斌也不过是被利用而已,真正的发难者在晋中。”
“大掌柜说得对,史耀对我们使出了这一招,我看绝非偶然,你想想从归化到晋中,从晋中再到库伦,这中间的谋划怕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
“此事是接着六年前的财东会议而来的,其实库伦也罢,乌里雅苏台也罢,说来说去毛病还是出在咱字号的内部。这一次史耀他们的目的依旧是‘大下市’,是冲着我王廷相来的。”
“我郦某人也绝逃不过的。只是我不明白,史耀几次三番要将大掌柜你扳掉,可是他们就没有想到,大盛魁这一摊子事他史耀能担得起吗?其中的利害王甫仁先生不是早就说过了的。”
“这一次与以往不同,与六年前的财东会议的情势都不一样。这一回史耀是经过深谋远虑的,他的谋士龚秀才又是动了一番脑筋的,他对咱们使的是连环计。”
“我亦有个感觉——似乎是史耀一伙对城柜的人事另有谋划。你想想看,要是暗房子的事情一旦依照他们的谋划实现的话,你大掌柜和我以及城柜主要掌柜尽数会被抓捕入狱,到时候砍头的砍头、判罪的判罪,那么城柜的这摊子事岂不乱了?”
“你是说史财东他玩火自焚,”大掌柜摇摇头,“那样一来史财东他还不是比傻子还要傻吗?!——他打的绝不是这个算盘,他预先肯定对收抬局面已经有了安排。”
说到此处大掌柜把话打住了。在他的心里一直有一个感觉,从海仲臣所带的暗房子驼队出事的消息刚一传来,他就模模糊糊地觉着整个事件被一个巨大的阴谋笼罩着。而这个阴影的核心不在别处,就在大盛魁的总号归化城!即使是在将古海开销出字号之后,大掌柜并没有感到这个阴影的消逝。只是由于处理暗房子的事件的紧迫,大掌柜腾不出更多的精力和时间来考虑这件事情。
现在暗房子的事件已经彻底解决了,大掌柜不能不对笼罩着城柜的这个阴影加以深究了。许多夜晚,当他睡不着觉的时候,就发现这件事情总在他的心里像闹鬼似的折腾着。没有任何证据,完全是凭借着几十年商海生涯积累起来的经验,大掌柜感觉到,躲在这个阴影后面的那个人才是这场阴谋的真正操纵者,而古海只不过是那棋盘上的一个小卒罢了。他是谁呢,大掌柜觉得他应该是祁掌柜。
感觉毕竟是感觉,没有证据他是不能随便说出来的,这念头他连郦先生都没有告诉。不过大掌柜心中有数,暗房子事情的妥善解决使大盛魁和他本人躲过了一场人为造成的巨大灾难。这结局已经昭示了他的对手的彻底失败,现在的问题对大掌柜来说就像是打过一场大胜仗之后,如何收拾战场的事情了。所以对于查明那个躲在阴影后面闹鬼的人,并不是十分迫切的事情。事实上这个人在经验丰富、老谋深算的大掌柜那里早已是笼中之鸟、瓮中之鳖了。
在这个大雨滂沱的夜晚,大掌柜把这个萦绕在心头的念头告诉了郦先生。
“我有同感已很久了,只是无有证据,不便说出口罢了。”
大掌柜说:“现在可以腾出手来了——我打算再让贾晋阳回一趟晋中,把这件事情彻底搞清楚!”
郦先生点头道:“除恶务尽!此事手软不得。我意明日一早就让贾晋阳动身,也好将此事了断。”
大掌柜点点头。
这时候一道锯形闪电在夜空中划开,闪电中忽然进出一个橘红色的火球。只见那火球悠悠忽忽自天而下在归化城的上空兜了一个圈子之后,一头栽进了大盛魁城柜的内院。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立在内院小客厅旁边的一株三人合不拢的老榆树由上自下被雷电劈成了两半。顿时就像一个巨大的火把熊熊燃烧起来,大树噼噼啪啪燃烧着火苗直冲夜空,将大盛魁城柜内院外院映照得如同白昼!奇怪的是,就在这时,倾盆大雨顷刻间变成了稀稀拉拉的雨点,接着雨便停了。被霹雳惊醒的伙计们吵吵嚷嚷地跑到院子里来,急急忙忙端盆的端盆、提桶的提桶,打水救火,院子里是一片喧嚣声。
大掌柜与郦先生立在屋檐下观看伙计们救火。隔着慌乱跑动的人影,大掌柜看见脸色惨白的祁掌柜站在自己屋门前的台阶上。
“天火劈树,此乃预兆也!”
大掌柜远远望着祁掌柜说。
大掌柜的话被燃烧的大树发出的噼噼啪啪、呼呼啦啦的声音淹没了,祁掌柜没有听见。
第二年春天,祁掌柜受大掌柜的派遣赶赴乌里雅苏台,再度出任位于大盛魁第二把手的乌里雅苏台分庄坐庄掌柜。在由归化起程的前一日,祁掌柜在驼桥桥头上遇上了能掐会算、料事如神的聂先生。谈话间聂先生忽然脸呈惊恐之色,以一种异样的眼神盯住祁掌柜看。
祁掌柜奇怪地问:“聂先生为何这样看我?”
聂先生说:“看你凶光照脸,三日内必有血光之灾。”
祁掌柜大为惊骇:“聂先生莫非是开玩笑?”
“我从不与人开玩笑,更何况这是生死大事。”
祁掌柜拉聂先生到一僻静处,压低声音又问了一遍:“先生刚才的话确实当真?”
“确实当真。”
“那么可有禳灾避难的良方?”
“禳灾避难的良方自然有——这世上的事有阴便有阳,有上便有下,有盛便有衰,同样有难便有解……”
“请先生不吝赐教!”
“祁掌柜可是明日一早就要起程赶赴乌里雅苏台?”
“我起程的日子先生如何会知道?”祁掌柜惊讶地问,“这事是在我从城柜出来前刚刚与大掌柜商定的事,连两袋烟的工夫也没有,先生怎么会知道?”
聂先生笑了:“倘若我连这么一点小事都推算不出来,如何对得起我那料事如神的名声?”
“请聂先生赶快教我禳灾避难的办法。”
聂先生微闭双眼伸出一只手,拇指在食指、无名指、中指和小拇指上迅速划动着,口中念念有词地计算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说道:“这灾来自东北方向,明日出发翻越大青山之前你要沿山向西行,直走出五十里地,那里也有一条进山之路名为鹰嘴岭。从鹰嘴岭过山便可避开灾难。”
当下祁掌柜抱拳施礼道:“今我有号事在身不敢耽搁,聂先生的大恩容我日后报答!”
聂先生说:“替人消灾,为己降福——不必谢!”
第二天祁掌柜依聂先生所指的路线沿大青山南麓西行五十里进山,经鹰嘴岭翻越大青山。祁掌柜骑着“白天鹅”沿着蜿蜒曲折的盘山小路向北走,进山二十里快到鹰嘴岭的时候,突然从山崖的背后蹿出一大群狗,那群狗个个状似牛犊迅猛异常,一起狂吠着朝祁掌柜扑来。山路狭窄无处可躲,受惊的“白天鹅”急忙调头,结果前蹄踏空坠下山崖。可怜祁掌柜连人带马死在了鹰嘴岭下的万丈深渊之中。
祁掌柜死后,归化城中有传说,谓祁掌柜之死是大掌柜设计所除。但是谁也没有证据,于是传说便只能是传说。
五
这是一个晴朗凉爽的下午,伊万又一次来到了对他这个俄国商人来说具有无穷诱惑的归化城。当伊万骑着骆驼走在归化城繁华的街道上的时候,他这个黄头发的外国人并没有引起市民的好奇和围观。这些年归化城来的外国人太多了,人们已经习以为常。他朝着天主教堂高高的尖顶走了过去。
第二天早晨,太阳刚刚把北门城头照亮,伊万就出现在道台衙门的大门前。经过一番修饰,伊万显得精神了许多,脸刮得光溜溜的,鼻子下面的髭须剪得整整齐齐,穿一身银灰色的西服,仍旧是时髦的派力司牌,头上戴一顶同样颜色的高顶礼帽,打着黑色的软绸子领结。这一次伊万并不需要问谁,径直走向坐落在扎达海河边的道台衙门。伊万愤怒地擂响了立在衙门口的大鼓。
“喂喂喂一一你要干什么?这鼓可不是随便敲的!”
那两名衙役以为这个外国人是为了好玩才来敲鼓的。
但是伊万却给了他们意外的答复,伊万用吭吭哧哧的汉话说:“我,是来,要告状。”
“告状?”两名衙役交换了一个不可理喻的眼色。其中一个年长一点的问伊万:“你告谁?——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
“我们这里的衙门管不了你们外国人的事!”另一个年轻一点的衙役对伊万说,同时向他摆摆手,意思让他赶快走开。
“我告中国人!”
伊万的回答又使两名衙役吃惊不小。
升堂鼓一响,大堂内的衙役们吆喝着已经分成左右站好。张道台疾步走进大堂。张道台把惊堂木一拍,抬起眼往下一扫,问道:“告状的是何人?”
话音落处,张道台这才看清楚告状的是一个洋人,就说:“这位洋人,这里是归化道台衙门,你来这里干什么?”
张道台到归化说起来已有七年,在这里各色洋人他倒是见过不少,但却从未审理过涉及洋人的案子。
“我要告状。”
“你有何冤情据实讲来!”
“我告,告……告,布龙……”
伊万蒙语讲得溜溜的,可是汉语他就知道得太少了。假如是在平日里闲聊的时候,借助着手势他还能够用磕磕巴巴的汉语表达一些简单的意思,现在在大堂之上,要把状告布龙等人的复杂内容用汉语讲清楚也实在是太难为他了。伊万两只手忙来忙去不停地打着各种手势,张道台还是没有明白他想说的是什么意思。于是张道台拍了一下惊堂木把伊万的述说打断了。
“这位洋人,我且问你,你是哪国人士?”
“我是,我是,俄罗斯人。”
“叫什么名字?”
“伊万·伊万列维奇。”
“现住何处?”
“我住在归化城的圣母圣心教堂。”
“好,伊万,伊万……奇,”张道台搞不清楚俄国人的复杂名字,他说,“这样吧,你也不会讲中国话。这么下去这案子我是没法审的。你先回去,找人为你写一纸状子,我再设法请一位懂俄罗斯话的人来做翻译。然后再升堂审案,你且先回去吧。”
伊万走了以后,坐在旁边的老文案对张道台说:“我想起来了,这个俄国人我见过的——十年前胡道台审理两名死在毛尔古沁峡谷的俄国人那案子时,这个伊万就曾经来过,不过那个时候他是作为代理人而来的。”
一听毛尔古沁峡谷,张道台心里便有些紧张。他当然知道他的前任胡道台就是因为那个案子受累而被贬的。如今这个难缠的伊万又来了,他想这不会是什么好事情,就问:“你可认准了?这个伊万就是当年胡道台遇到的那个伊万?”
“我仔细打量了他半天,没错,”老文案思忖着,“黄头发,高个子,长着一对特别的猫一样的眼睛……人是瘦了些,老了些,不过大样子没变。我敢肯定——这个伊万就是那个伊万,不会错的。”
“这可如何是好……”张道台在地上不由得走来走去,后来停住,对站在两边的衙役说,“你们先下去吧。”
“你说这案子该如何审理?”衙役们下去以后张道台问老文案。
老文案说:“我猜想伊万他状告布龙是为了京羊道上的事情。”
“布龙是谁?”
“布龙原本是天义德的羊把式,春天被伊万聘去为俄国人往北京运羊,后来布龙中途不干了。这件事在归化传极一时,伊万的羊群没走到北京便遭了瘟疫,死得一只没剩。我猜想伊万是想把这个责任推到布龙的身上。”
“噢……是这么回事。”张道台不免犯愁了,“这个案子怕是不好审。”
“是的,倘若是中国人之间发生这种纠纷且好说,什么案子一旦涉及了洋人就不好办。胡道台就是吃了这个亏。”
“你说得不错,有胡道台的前车之鉴,这事我得小心。”
“依我看,”老文案说,“张大人你不妨亲自去访一访大盛魁的王掌柜。他们通司商号总和俄国人打交道,对俄国人的脾性甚为熟悉,而且王掌柜还认识这个伊万。前一次就是王掌柜帮着出了许多主意,不然的话胡道台的下场会更惨的。”
张道台有些踌躇。为追查暗房子的事他为难过王廷相,虽然说他当时做得并不算太过分,可让他反过来去求王廷相,他觉得不好意思了。
老文案看出了张道台的心思,说:“王廷相身拜候补道员,虽然说是捐班的身份,可也是与大人你一样官属四品,张大人亲自登门不但不屈身份反而显得大人大气度。至于过去为追查暗房子的事与王廷相之间结下了一点点怨怼亦可借此机会而冰释。俗话说得好:灭高人是罪过。王大掌柜上识天文,下解地理。你看他上至朝廷外至俄罗斯,运筹帷幄于万里之地域可呼风唤雨,虽不能说是诸葛亮再世可也实在是一代雄杰!贵斌大人如何?——堂堂的钦命二品大员,尚且奈何不得王大掌柜,更何况他人?王廷相与俄商做生意几十年,俄国人的事他最熟悉不过,伊万告状之事请王掌柜帮着出个主意,我想事情不难解决。”
张道台是个痛快人,把事情在心里掂量了一会儿就想通了,当下便乘了轿子往大盛魁城柜去了。
张道台突然亲自来访,多少使大掌柜感到有些意外,待张道台把来意说明,大掌柜立刻就明白了。大掌柜说:“其实伊万这案子张大人完全不必审理。”
“噢!”张道台颇感不解,“审理民间纠纷本属道台衙门的职责,伊万这案子我按下不成道理。”
“张大人差矣,我所说的对伊万的诉状不加理会自有道理。大人你有所不知,这布龙乃是土默特蒙古人,咱归化地方道台衙门和旗署衙门是朝廷特别设制的双重政权。所以我说布龙这个人,你道台衙署也管得着也管不着。”
“照你说,我是该把这个案子推给土默特旗署了?”
大掌柜笑笑说:“正是如此。”
张道台把眼珠转了转恍然大悟,将手中的茶杯往桌子上一放,高兴地说:“所谓四两拨千斤……这主意真是太高了!王大掌柜真是名不虚传,神人也!”
“不敢当不敢当,张大人过奖了!”
张道台说:“王大掌柜号事繁忙,下官不敢打扰就此告辞。大掌柜的情谊容我日后慢慢相报。”
大掌柜率众掌柜送张道台至城柜大门外。这场谈话前后统共用了不到两袋烟的工夫,让张道台愁肠百结的难题瞬时之间便得化解。张道台随大轿的摇摆心里想:这王大掌柜可真不是一个凡人哪!
有了大掌柜的主意,张道台心中有了底。隔一日伊万再到衙署,刚刚把请人写好的状纸要递给张道台,隔着案桌就见张道台把手摆了摆说道:“伊万先生,你的诉状本官无权受理。”
从大盛魁请来的一位年轻掌柜当场把张道台的话翻译给了伊万。
“为什么?”伊万大惑不解,言语间明显地流露出不满。
张道台款款而言:“伊万先生你有所不知,你所控告的布龙,我这个归化道台是管不了的。我大清朝廷吏制在归化地方设双重蒙汉衙门,布龙是土默特蒙古人,他的事只有土默特旗署才有权过问。你这案子该由土默特旗署经理。”
张道台这答复使伊万傻在了那里。
“伊万先生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张道台见伊万傻在了那里又问了一句。
待翻译用俄语把张道台的话重复了一遍之后,就见伊万耸了耸肩膀,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然后把那状纸叠了叠重新装在了怀里。
看着伊万的背影在大堂门口消失,张道台朗声说道:“退堂!”
伊万的案子张道台可以借口推掉,而土默特旗署却无法推脱。在旗署衙门的大堂,土默特总管接待了伊万。
这位总管名叫荣弈,五十出头的年纪,蓄着一把杂色的大胡子,模样威风凛凛。荣弈自幼在土默特学堂读书,成年后又被送往北京的高等学府深造,是个蒙汉兼且见过大世面的人,对官场上的事吃得很透。胡道台的故事在归化广为流传,其中的教训作为归化官场上的人更是个个铭记在心。老于世故的总管当然知道俄国人不好对付,他戴上老花镜慢条斯理地把伊万的状纸仔细看过,然后轻轻地放下那状子,对伊万说:“好吧,这案子本官受理了。”
“什么时候开堂审理?”伊万很认真地问。这次伊万直接用蒙语说话了。
老总管回答:“你先回去,你不是住在天主教堂吗?待本官将此案查出一个眉目会告知于你。”
“我需要等多长时间?”
“这不好说,也许三日五日也许是半年六月,总之你先回去,一旦案子查出个眉目就会告知你的。”
其实在伊万来到土默特旗署衙门之前,张道台早就遣人把伊万的事通报过来了,老总管已经有了准备,自然就应对自如。仅仅隔了一天伊万就又来了。对于伊万的询问,老总管故作惊讶状反问道:“伊万先生你也是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的人,难道你以为这桩案子就那么简单吗?”
“这有什么难的,布龙是归化有名的羊把式,你派人到羊马社把他传来,当堂审问事情立刻就会清楚。”
“伊万先生哪里知道,这归化羊马社人数有一万六千还多,人海茫茫你道找寻布龙是件容易的事情吗?”
“这……”伊万被老总管说得回不上话来了。
这是一种类似太极拳式的中国官场上的特殊功夫,它看似柔软缓慢,内里却有着极其强大的杀伤力。千百年来几多帝王因得其真谛而终成霸业,这是它的正面;而又有多少国家和人民的大事被这种功夫的负面影响磨砺消损而变得面目皆非。伊万遇上了这种功夫算是该他倒霉。
“这不可能!当初我公司的人聘请布龙的时候就是在羊马社见的面,这会儿出了事情怎么又说找不到这个人呢?”
“既然伊万先生认为事情如此简单,那你何不把布龙即刻唤到本署的大堂上来?——本官当即为你开堂审理!”
于是伊万又回不上话来了。
隔了三日,老总管遣差役传伊万到堂,正式告知他——经调查,归化羊马社根本没有名叫布龙的人。
伊万一听气得脸都变了色,挥动着拳头抗议道:“你们土默特衙门做事太不负责任,假如此案得不到满意的结果,我将向你们上一级衙门起诉……”
“伊万先生不要忙着发火,我问你——当初在羊马社是你伊万先生自己与布龙见面的吗?”
“我说过了,是一个委托人带领我们西伯利亚茶叶公司的职员与布龙接的头。”
“你的委托人姓甚名谁?现在哪里?”
“我的委托人名叫李二喜,他也是一名羊把式,现在他在……可能也在归化。”
“伊万先生你只说李二喜可能也在归化,就是说不敢确定了。那么我又怎么能给你把李二喜找来呢?”
“李二喜也是归化羊马社的人!”
“好吧,那我们就从李二喜身上下手查寻。”
这一次一连过了整整十天没有任何动静,被无望的等待折磨得烦躁不堪的伊万再一次来到土默特衙署。
“我们调查过了,羊马社答复说他们的社里没有李二喜这个人……”
“他们撒谎!”伊万没等总管把话说完就愤愤地喊叫起来。
“对!——本官也是这么看。我认为伊万先生千里迢迢从乌里雅苏台来到归化城打这场官司,是不可能凭空捏造出来布龙和李二喜这么两个人来的,据本官判断这二人一定是藏匿于羊马社之中!但是,真要把布龙和李二喜从一万多人之中找出来的确也不是一时半刻能办到的事。所以这件事伊万先生还要多一份耐心才行,我已经又派人去细细查找了,就是把羊马社翻个底朝天也一定要将布龙找出来!请先回去吧,伊万先生。待案情有了进展,本官立马就派人告知你。”
又隔了五日伊万来了一趟,再隔五日伊万又来一趟。每次老总管都是如此这答复他,一晃就过去了一个月。伊万开始失去耐性了,他威胁老总管,如果十日内土默特旗署衙门仍不能将布龙等人缉捕归案,他就要到库伦办事大臣衙门告状!
这一威胁发生了作用——当晚荣弈总管就拜访了归化道台衙门的张道台。两位地方官核计了一番,认为此事已经威胁到了他们自己,觉得胡道台经历过的悲剧结局正在向他们逼近。时年正值清廷大计之年——大计便是朝廷对地方官的审核,旦有些许差错,他们这些芝麻官便会丢掉脑袋上的乌纱帽。到那时不管布龙是土默特蒙古人还是归化城里商人,朝廷派下的大员会不论青红皂白就把罪责降在他们二人头上的。经过一番掂量,张道台与荣弈总管终于决定把惹出事端的布龙抓起来,以此抚慰俄国人伊万。他二位的心思是——只要伊万不把事情弄到库伦办事大臣或是山西巡抚那里,大计之时归化地方能够保持安静就好。至于如何处置布龙,待大计之后再作计较。
事情并没有像张道台与荣总管想象得那么简单,缉捕布龙倒是使伊万暂时安静了下来,但是这一举动却引起了归化一万余名羊马把式的骚动。抓捕布龙的当天,在归化羊马社社长小眼王的带领下,一哄而起的羊马把式先是冲到了土默特旗署衙门找荣总管说理,继而愤怒的羊马把式五千余人像滔滔的洪水将归化道台衙门团团围住。对于羊马把式们的要求,荣总管与张道台的答复完全一样——他们也不愿意缉捕布龙,可是拗不过俄国人伊万,抓捕布龙只是为了安抚伊万,只要伊万不再闹将下去不日就会将布龙释放。希望羊马把式们暂时散去。
哪里想到,张道台和荣总管的话,把羊马把式们燃烧起来的怒火引到了天主教堂。第二天一早羊马社又联络了归化万驼社的驼夫和领房人将近两万人,将天主教堂围得水泄不通。陪同伊万到归化来打官司的马尔金·泽克夫(邝伙计)在劝说羊马把式的时候被情绪失控的人群殴打,造成鼻脸出血,手腕骨折。羊马把式要求住在天主教堂的伊万出来讲理,伊万慑于民众的激愤躲在教堂的地下室不敢出来。伊万不出来,包围在天主教堂的羊马把式和驼夫们便不肯撤走,很快这种激动的情绪就遍及了归化各个行社,有组织的和自发的人群从四面八方拥向了扎达海河边的天主教堂。人群发出的呼喊声像汛季的扎达海河的波涛,一浪高过一浪地响着,使整个归化城都被震动了!
羊马把式闹起来的风潮引起了绥远城驻军的警惕,绥远将军裕瑞亲率一营骑兵荷枪实弹于当日傍晚赶到归化城。民情激愤,聚众越来越多,裕瑞将军担心引起民变。可是闹事的人数远远超出了裕瑞将军的估计。裕瑞将军既怕激起事变,又憎恨洋人,命他的一千马队在民众的外围扎住,但是按兵不动。
夜幕降临,无数的火把点燃起来。火光映照下人群就像大海波涛,尖顶的天主教堂宛如一叶小舟在人海的波涛中摇晃。
一连三日不见裕瑞将军的动静,包围天主教堂的民众越聚越多,最后就连寺庙的僧侣亦被卷了进来。
第三天的中午,裕瑞将军携张道台和荣弈总管前往大盛魁城柜,吁请大掌柜出面调停。请大掌柜与躲在教堂内的伊万进行商谈,劝说伊万放弃对布龙等人的起诉。次日晨,密密匝匝的人群在绥远马队、道台衙门的衙役和土默特旗署的武装兵丁的维持下让开了一条路,大掌柜只身走进了天主教堂的大门。
人群静候着。大约过了足足有两个时辰,从天主教堂内终于传出了伊万妥协的消息。是塞格维尔神父率先跑出教堂把这一消息向公众公布的。这位可怜的比利时神父几天来被愤怒的人群吓破了胆,他那惨白的脸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一边拿手帕在脸上擦着,一边用另一只手不停地向大家摇摆着说:“各位羊马把式!这下大家可以满意了——伊万先生答应了大伙的要求,决定撤回他对布龙师傅的起诉……”
塞格维尔还没有说完,人群便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至此三年来,一向平静的归化城掀起的第一次民众风潮终于平息下去了。事后,人们才知道原来这场风潮还是颇有一些背景的:伊万到归化不久,恰巧乌里雅苏台的王爷沙格德尔也来到了归化城。沙王是依照清廷朝例进京值班路过归化的。由于沙王与天义德大掌柜郭宝义是儿女亲家,自然就在天义德城柜的小客房下榻,一住下来就听说了伊万状告布龙的消息。
当即沙王就说:“俄国人真正是欺人太甚,他们在乌里雅苏台包围我的王府,目无大清王法聚众闹事,如今又跑到归化城来打什么官司!他的羊群在中途吃了断肠草而死,与在这之前早已离开了的羊把式布龙有何干系?!”
“俄国人欺我大清软弱,无理搅三分倒也罢了,可恶的是归化道台和土默特旗署衙门怎么可以屈从俄国人的压力就把布龙抓起来了呢?!”说这话的是来看望哥哥的娜仁花。
当下沙王就决定采取行动支持归化城的羊马把式:一来是为了匡扶正义,二来也是为自己出一口气。沙王由于身份所累不便出面,就由娜仁花夫妇出头到羊马社为羊马把式们出谋划策。聚众包围土默特旗署衙门、归化道台衙门和天主教堂的大举动便是娜仁花为羊马把式们策划的。
六
当天下午在宴美园大掌柜设宴招待了伊万,天义德年轻的新任大掌柜李泰和归化通司商会中与西伯利亚茶叶公司有业务往来的商号的掌柜共计一十八人出席了宴会。席间大家聊谈了许多生意方面的事情,对于伊万贩羊失败和来归化打官司的事情,谁也没提一个字。
惊魂甫定的伊万在整个宴会期间都没有说几句话。
三天之后伊万随着大盛魁派往乌里雅苏台的一支小驼队离开了归化城。
那是一个凉意沁人的凌晨,大掌柜亲自把伊万送出了归化城的北门。
驼队沿着蜿蜒的山道爬上大青山,在第一个转弯处伊万让自己的骆驼停下来,他回头朝山下望去:阳光初照,归化城笼罩在一片蓝色的青纱般的雾霭之中。轻烟薄雾阻隔着他的视线,使归化城在他的眼里变得若隐若现,朦朦胧胧。
是的,这就是那个在伊尔库茨克的俄国商人圈子里,被人们谈论得最多的一座城市——俄国人习惯把她称作科科斯坦。曾经有多少俄国商人为她而魂萦梦绕,梦想把她开辟成为新的国际商埠,然而几十年来他们为此所做的一切努力全都失败了。现在这座归化城、这座万驼之城就在伊万的眼前,但是却使他觉得可望而不可即,充满了不可理喻的神秘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