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这样告诉她的,然后她就问我一般人顺产得住多少天,我说六天,对不对?”
我不得不承认这点。
“她说那她就付六天的钱,如果超过六天,她会付清差额,如果——”
“——少于六天,我们可以退费。”我疲倦地替她说完,心想:那女人真他妈的!然后我又笑了,她倒是有种,你不能不承认这点。
戴太太露出微笑……如今我已年老昏聩,如果有一天我妄自以为对人类已完全了解,我就会想起这个微笑。戴太太可以说是我所认识的女人中最“规矩”的女人,在那天以前,我愿意拿我的生命打赌,她想到这个未婚怀孕的女人时,绝不可能露出高兴的笑容。
“有种?我不晓得,医生,不过她很清楚自己,清楚得很。”
一个月过去了,史黛菲小姐准时出现在诊疗室,就这么从纽约熙来攘往的人潮中冒出来。她穿了一件像是新买的蓝衣裙,尽管成衣店里可能有上百种同样款式的衣服,但穿在她身上仍然显得十分别致。她的鞋子仍然与衣服不配,还是上回来时穿的棕色鞋。
我仔细替她检查过后,发现她各方面都非常正常,我告诉她时,她很高兴。“麦卡朗医生,我找到‘产前维他命’了。”
“哦?很好。”
她的眼睛顽皮地闪着光。“药剂师说那东西不好。”
“我可要遭到天打雷劈了!”等我说完,她掩着嘴吃吃笑着,不自觉地做出这个非常孩子气的动作。“药剂师都是当不成医生的人在干,而且是共和党,‘产前维他命’是新东西,所以他们都抱着怀疑的态度。你有没有听他的话?”
“没有,我听你的,你是我的医生。”
“谢谢你。”
“哪里。”然后她坦然望着我,不再吃吃笑了,“医生,我的肚子什么时候会看得出来?”
“我猜要到八月,如果你穿比较……呃,比较宽大的衣服,就可以到九月。”
“谢谢。”她拿起皮包,但没有立刻站起身来走出去,我猜她想谈一谈……但不知道如何开口,从何谈起。
“我猜你是职业妇女?”
“没错,我在上班。”
“我可以问一下你在哪儿上班吗?或者你不希望我问——”
她笑了——笑声尖锐而毫无笑意,跟刚才那种吃吃的笑迥然不同。“我在百货公司工作,否则一个未婚女子,还能上哪儿工作呢?我负责卖香水给一些满头鬈发的胖太太。”
“你还准备做多久?”
“一直到别人注意到我微妙的情况为止,我想那时候公司就会请我走路,免得惹那些胖太太不高兴,要是她们知道侍候她们的大肚子女人还没结婚,包准头发都会竖了起来。”
突然她的眼睛充满亮晶晶的泪水,嘴唇开始颤抖,我掏出一条手帕给她,但泪水并没有掉下来——一滴也没有,泪水在她眼眶里转了转,她眨一眨,泪水又不见了,她的双唇紧闭……随后又放松下来,她决心不让自己的情绪失控……竟然办到了。这种景象看起来实在了不起。
“对不起。”她说,“你对我很好,我不愿意用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故事,来报答你的好意。”
她起身欲离开,我也跟着站起来。
“我不是很差的听众,”我说道,“而且我还有一点时间,下个病人不来看诊了。”
“不用了,”她说,“谢谢你,不用了。”
“好吧,”我说道,“不过还有一些事。”
“什么事?”
“我从来不让我的患者——任何一个患者——预付诊疗费,如果你……我是说,如果你想……或是不得不……”我结结巴巴地说不下去了。
“医生,我到纽约已经四年了,我天生就很节俭。八月,或九月之后,我就得靠存折里剩的钱过活,一直到我能够再出去工作为止。这笔钱并不多,有时候到了晚上,我会害怕起来。”
她那双美丽的灰褐色眸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对我来说,先付这笔钱会好得多——安全得多,一方面是因为我把孩子摆在第一,另一方面也因为以后把那笔钱花掉的诱惑会很大。”
“好吧,”我说道,“不过请记得一点,这笔钱反正是预付款,如果你需要那笔钱,尽管告诉我无妨。”
“让戴太太再对我怒目相视?”她的眼神又恢复了原来的顽皮,“我看算了,现在,医——”
“你打算尽量工作久一点?一直到绝对不可能为止?”
“是的,我非得如此。怎么样?”
“我想在你离开之前,先吓吓你。”我说。
她的眼睛微微张大。“别吓我,”她说道,“我已经够害怕了。”
“所以我才要你有所警惕,请坐,史黛菲小姐。”我看她还站着,又说了一遍:“请坐。”
她坐了下来,心不甘情不愿的。
“你的处境很特殊,也很不幸,”我坐在桌角说,“可是你却能优雅从容地面对困难的处境。”
她张口想说话,我举起手阻止她。
“这样很好,我很佩服你,但我不愿意看见你为了经济的缘故而伤害小孩。我曾经有一个患者,无论我怎么警告她,还是一直穿紧绷绷的束裤,肚子越大,她就扎得越紧;她是个虚荣、愚蠢又烦人的女人,我觉得她根本不想要那个小孩,她——我并不赞同近来很流行的潜意识理论,但我会说,她在潜意识中想杀死那个小孩。”
“结果呢?”她的脸色非常沉静。
“小孩没有胎死腹中,但一出生就是个低能儿,我想他可能无论如何都会是低能儿,毕竟我们对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仍然一无所知,不过妈妈可能是一部分原因。”
“我懂你的意思了,”她低声说道,“你不希望我为了多工作几个星期而……扎得太紧,我承认我曾经这么想过,那……谢谢你吓吓我。”
这一次我送她到门口,真想问她存折里还剩多少钱,或是她的情况究竟有多糟,但她是不会回答这种问题的,我很清楚这点,所以我只说声再见,又开了几个关于维他命的玩笑,然后她离开了。我发现自己在以后的一个月里,时常在一些奇怪的时候想到她,而且——
尤汉生就在这个时候打断麦卡朗的故事,他们是老朋友,我猜他觉得自己有权提出大家一定都会想到的问题。
“麦卡朗,你是不是爱上她了?所以才一直描述她的眼睛、微笑,还有‘在一些奇怪的时候想到她’?”
我以为麦卡朗让他这么一打岔一定很火,但并没有。“你有权问这个问题。”他顿了顿,注视着炉火,仿佛就快打盹似的,之后火里传来哔剥声,一阵火花涌上烟囱,麦卡朗环顾四周,先看尤汉生,然后看看其他人。
“不,我不爱她,虽然我描述她的眼睛、她的衣服、她的笑,这些只有恋爱的人才会注意到的细节。”他的打火机非常特别,形状像箭头;他点燃了烟斗,把打火机盖子一关,再放回上衣口袋里,然后吹开盘旋在头顶的一缕烟。
“我佩服她,如此而已。她每来一次,我对她的钦佩就增加一层。我想各位一定有人已经感觉到这是一个受环境作弄的爱情故事,事实也正是如此。我是在大约半年之后才知道整个内情,相信各位听了一定也会同意,她的故事跟她自己所说的一样平凡。她跟许多女孩子一样,受到大城市的吸引,她生长于……”
……爱荷华或内布拉斯加的一个小镇,也可能是明尼苏达——我不记得了。她在高中与社区剧院里非常活跃——当地剧评家常撰文称赞她的演技——于是她来到纽约,想在表演事业里闯一闯。
她连这方面都很实际——对她所怀抱的雄心壮志来说,她已经够实际的了。她告诉我,到纽约来是因为她不相信电影杂志的论调——说什么任何女孩只要来到好莱坞,就可以成为大明星,前一天还在杂货店里喝汽水,第二天就可能跟克拉克·盖博或麦克·莫瑞演对手戏。她说她到纽约来,是因为她认为这里也许比较容易得其门而入……我想也是因为她对正统剧场比对电影更有兴趣。
她在一家大百货公司找到销售香水的工作,同时在演艺班注了册,这女孩很聪明,而且做事很有决心——她的意志力有如钢铁一般坚韧——但她跟其他人一样,也会感到寂寞,这种寂寞,大概惟有刚从中西部小镇来到大都市的单身女郎才能体会。思乡病有时候并不像我们脑子里所想象的那种模糊、怀旧甚而美丽的情绪,它也可能如利刃般刻骨铭心。思乡病不仅仅是一种比喻,也确确实实是一种疾病,会改变一个人对世界的看法,街上行人的脸孔在患了思乡病的人眼里看来,不仅漠然,而且丑陋,甚而充满恶意;思乡是真正的疾病,是一种失根的创痛。
尽管史黛菲小姐令人钦佩,尽管她个性坚毅,仍然无法免疫。以后的事就是不说,各位也知道了。在她的演艺班里,有一个年轻男孩,他们一起出去过几次,她并不爱他,但却需要朋友,可是等她发现他绝不可能做她的朋友时,他们已发生过两次关系。她发现自己怀孕之后,便告诉那个男孩,他说他会“负起应负的责任”,在她身边支持她,但一星期之后,这男孩离开住处,未曾留下地址,她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来找我。
在史黛菲怀孕的第四个月,我介绍她一种呼吸方法——也就是今天的“拉梅兹呼吸法”,各位要知道,在那时候,拉梅兹先生仍然默默无闻。
“那时候”——这句话在我的叙述中一再重复,我对这点感到很抱歉,但我实在没办法——刚才我说的以及待会儿我要告诉你们的事情之所以发生,都是因为发生在“那时候”。
于是……在四十五年前的“那时候”,无论你到任何一家美国大医院的产房,都会有置身疯人院之感;一个个哭天喊地的女人,有的尖叫着宁愿死去,有的尖叫着无法再忍受任何痛苦,有的大声喊叫,要上帝原谅她的罪,有的以一连串最恶毒的话诅咒她们的丈夫,相信那些即将为人父的男人绝对想不到,如此恶毒的字眼竟然会出自太太口中。一般人几乎都认为女人生产时就是这样,虽然在这世界上,仍然有许多女人忍住苦楚,一声不哼地生下孩子。
我必须很抱歉地说,这种歇斯底里的状况,医生也应该负一部分责任,同时孕妇亲友的生产经验谈,也该负一份责任。相信我,如果有人告诉你生小孩会多么多么痛苦,结果就真的会痛起来。痛感多半是心理作用,女人在吸收了生产将会疼痛难当的概念之后——这些概念都来自她的母亲、姐姐、已婚的朋友与医生——女人在心理上,就已经准备感觉那股恨不得死去的痛苦了。
我当时虽然才执业六年,但已经习惯看到女人设法克服双重难题:一面接受怀孕的事实,并开始打点新生儿的一切;另一方面,也认定自己已被打入死亡深谷——至少大部分女人都这么认为。许多女人还真的把家里的一切交代得清清楚楚,免得要是真的死了,丈夫会茫然失措,不知道该如何过下去。
此时此地并不适合讲产科学,但你们应该知道在“那时候”之前的西方国家中,生产是多么危险的事。自从一九〇〇年开始的医学革命以来,生小孩已经变得安全许多,可是大多数的医生却懒得把这项事实告诉孕妇,天晓得为什么,也就难怪产房老是像疯人院一样。由于当时近乎维多利亚式的保守风气,那些即将临盆的可怜女人无从由医生含糊不清、语焉不详的话中得知全貌,于是在惊恐中认定生产将令人痛不欲生,其中大多数人甚而认为自己很快会悲惨地死去。
我在研读有关怀孕的书籍时,发现了安静生产的原则与呼吸方法的概念。产妇尖叫哭号只会耗损元气,不如把力气用来推挤出婴儿,而且哭叫也会使产妇血中氧气过多,毫无必要地置母体于险境——肾上腺激素大量分泌,呼吸与脉搏频率升高。呼吸方法可以帮助产妇全神贯注于眼前的工作,利用体内力量克服生产的痛苦。
当时印度与非洲都广泛运用这种方法,美洲印第安人与爱斯基摩人也都使用这种呼吸方法,但是,各位大概也猜到了,大多数西方医生却丝毫不感兴趣。我有一位同业——一个很聪明的人——在一九三一年秋天把我那本有关怀孕的小册子还给我,还在“呼吸方法”部分全部画了红线,同时在边缘写着,如果他想知道什么“落后的迷信”的话,他自己会在书摊上买一本《怪谭》杂志!
不过听了他的劝告之后,我倒没有把“呼吸方法”那一段删掉。采用这种方法的产妇获得的效果很不一致。许多女人试过之后都很成功,有些女人对这方法的原则掌握得极好,但是等子宫收缩越急越烈之时,又把平日的训练完全抛在一旁。我发现在这些半途而废的案例里,产妇好心的亲友多半帮了倒忙,他们从未听说过呼吸方法,因此也就不相信它确实管用。
这种方法是基于一个概念:每个人的分娩状况尽管各不相同,但大体来说仍然相当类似,通常有四个阶段:宫缩阵痛、分娩中期阵痛、产出婴儿、产后排出胎盘。子宫收缩时,腹部与骨盆部位的肌肉会变硬,这种情形通常在怀孕第六个月开始出现。许多怀头胎的妇女以为会碰到一些很难缠的事,就像肠绞痛一样,但我听说那种痛没那么拖泥带水,而是像抽筋般的剧痛。采用呼吸方法的产妇一感到子宫收缩的阵痛开始了,就运用短促的呼气与吸气,用吹的方式把每一口气呼出来,仿佛爵士乐手吹小喇叭一样。
在分娩中期阵痛中,每十五分钟就会有一次更剧烈的子宫收缩,疼痛也加剧,产妇的呼吸转为深深吸一口气之后,再长长把气吐出,正如马拉松选手开始最后冲刺时的呼吸方式。子宫收缩越厉害,呼气吸气的时间也越长,我在册子里称之为“冲浪”。
最后一个呼吸法我称之为“火车头呼吸法”。分娩到最后伴随而来的深沉剧痛,也为产妇带来一种无可抗拒的驱策力,借由这股力量,可以把肚子里的胎儿推挤出来。各位,奇妙而怕人的引擎就在这一刻转动到极致,这时子宫颈已完全扩张,婴儿也开始顺着产道滑出,如果你直接对着母亲双腿中间看的话,就可以看到婴儿脑门的脉搏跳动,离产道口只有数英寸之遥,这时使用呼吸方法的母亲就可以开始短促的吐气、吸气,让空气在齿间进出,不要吸满肺部,以免血液里氧气过多,仅以全然自制的方式喘息,发出的声音真的挺像小孩子模仿蒸汽引擎推动火车头前进的声音。
这些对母体的健康都极有益,既让血中的氧气保持高浓度,不至于置母体于险境,母亲的神智清楚且感觉敏锐,能够发问,也能答话或听从指示。不过呼吸方法最重要的还是心理上的影响,母亲会觉得自己积极参与了整个生产的过程,而且处于引导地位,不但能掌控整个生产经验,而且能控制生产的痛苦。
各位可以了解,整个过程完全操之于产妇的心态如何。呼吸方法非常微妙,实行起来十分不容易,而我之所以有许多次失败的案例,并非呼吸方法本身不可行,而是因为产妇听从医生的劝告,采行这个方法后,又被七嘴八舌的亲友说得没了主意,那些亲友一听这种异教徒的古怪方法,就害怕地摇手制止。
从这方面来说,史黛菲倒是个理想病人,因为如果她信得过呼吸方法,没有亲友会劝她不要相信(不过如要说得公平些,我应该说一旦她打定主意,大概没有任何人可以使她改变),而她确实渐渐相信这个方法。
“这有点像自我催眠,是不是?”我们第一次讨论时她问道。
我很高兴地赞同道:“对极了!可是你不要以为这只是一种把戏,否则当阵痛越来越厉害时,效果就会打折扣。”
“我根本不会这么想,谢谢你,我会努力练习的,医生。”呼吸方法就是为她这种人发明的,如果她说会练习,她就是会练习,我从未见过任何人会如此贯彻地实行一个理论……不过,呼吸方法恰好合乎她的气质与性情。在这个世界上,有千百万性情温顺的男人与女人,其中有些真是他妈的好人,但也有些人不惜艰辛一定要自己掌握自己的人生,史黛菲就是其中之一。
我说她贯彻实行呼吸方法,绝无半句虚言……我想如果我说出她在百货公司最后一天工作的情形,就足以证明一切。
八月底,她终于不得不结束工作。史黛菲是个苗条而身体状况极佳的年轻女人,当然由于这次是头胎,任何一位医生都会说,这种女人的肚子要五六个月才会显出来……然后突然在一天之内,一切都掩盖不住了。
九月初,她到我的诊所做定期检查,苦笑着告诉我,她发现呼吸方法另有妙用。
“什么妙用?”我问她。
“当你想发脾气时,这比数十个数都管用。”她说道,淡褐色眼睛闪动着,“不过要是有人看见你又吸气又吹气的话,会以为你是疯子。”
她很快便把经过告诉我。她上星期一仍然照常上班,我却在想即使是一个短短的周末,也能使原本苗条的小姐,一变而为无所遁形的孕妇,这种转变有时候真像赤道上白天黑夜的变换一样骤然出现,也可能她的上司终于确定了原本的怀疑。
“休息的时候,到我办公室来一趟。”这个女人,也就是凯太太冷冷说道。过去她一直对史黛菲小姐很友善,曾经给她看念高中的两个孩子的照片,有一回,她们还交换了食谱,凯太太总爱问她有没有遇到什么“好男孩”,如今亲切与友善都不见了,等她踏入凯太太办公室之际,她已经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你有麻烦了。”原本亲切的女人说。
“是的,”史黛菲说,“有些人会这么说。”
凯太太的脸颊成了砖红色。“小妮子,别在我面前耍聪明,”她说道,“光看你的肚子,就知道你简直聪明到家了。”
她描述事情经过时,我仿佛在脑海中看见两个女人——史黛菲淡褐色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凯太太,全然的冷静与自持,不肯低头、哭泣或是以其他方式表示羞愧,我相信她对自己遭遇的麻烦,要比上司所能体会的要真切许多。凯太太的两个小孩都快成年了,她还有个开理发店、支持共和党的体面丈夫。
“你竟敢瞒我这么久,实在寡廉鲜耻!”凯太太残酷无情地说道。
“我没有瞒你,在今天以前,你也从来没问过我怀孕的事,”她小心地望着凯太太,“你怎么能说我瞒你?”
“我还带你回家过!”凯太太吼道,“又请你吃晚饭……跟我儿子一块儿。”她嫌恶不已地望着史黛菲。
这时史黛菲才开始生气,她告诉我,这是她这辈子最生气的一次,其实她并非不知道秘密泄露时会是什么局面,但各位都知道,有时候学理与实际应用之间的差距是极为惊人的。
史黛菲紧握双手说道:“如果你的言外之意是指我企图引诱你儿子的话,那么这真是天底下最肮脏、最龌龊的想法。”
凯太太的脑袋猛地向后一甩,仿佛让人甩了耳光似的,脸上倏地变得死白,只剩脸颊上两小块红红的;两个女人隔着摆满香水样品的桌子怒目而视,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史黛菲说她觉得这一刻好像过了好久好久。
然后凯太太猛然拉开抽屉,拿出一本浅黄色支票簿,上面还别了一截粉红色的遣散通知。她咬牙切齿地说:“这个城市里想找工作的好女孩多的是,我想我们不需要像你这种婊子,亲爱的。”
她告诉我,就是最后那句带着轻蔑语气的“亲爱的”使她气到极点;过了一会儿,凯太太目瞪口呆地望着史黛菲两手握得死紧,紧得出现瘀痕(九月一日我看到她的时候,瘀痕已经褪色,但仍可看得相当清楚),开始咬牙切齿地进行“火车头呼吸法”。
或许这个故事并不滑稽,但我想到这幅景象,不禁爆笑出声,然后史黛菲自己也笑起来。戴太太探头进来看看——大概是看我们是不是吹了笑气——然后又缩回去。
“当时我只想得到这么做,”史黛菲说道,同时一边笑一边用手帕擦眼睛,“因为当时我看见自己伸手把桌上的香水全部扫下地——没有铺地毯的水泥地,我不仅是想象而已,我是真的看到那些瓶子砸在地上,整个房间香味杂陈,非得让人来消毒,才能除掉那股怪味。”
“我真要那么做,没有人能阻止我,然后我就开始‘火车头’呼吸,于是一切愤怒都过去了,我还能拿起支票,又拿了粉红色那一截纸,然后站起来走出房间,当然我没办法谢谢她,因为我还在做‘火车头’呼吸!”
我们又笑了一阵,然后她止住笑。
“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我甚至有点可怜她——我说这话是不是很可笑?”
“一点也不,我觉得你的想法很令人钦佩。”
“麦卡朗医生,我用遣散费买了一点东西,我可不可以拿给你看看?”
“如果你希望我看的话,当然可以。”
她打开皮包,拿出一个小小的扁盒子。“我是在一间当铺里买的,”她说道,“花了两块钱,这是这一段噩梦中我自觉做得最肮脏、最难为情的事。你说奇不奇怪?”
她把盒子打开放在桌上让我看,我看了并不吃惊,那是一个很普通的金色戒指。
“真的需要做的事情,我就会去做,”她说道,“我住在一间所谓‘高尚’的寄宿公寓里,房东亲切而友善……不过凯太太以前也很亲切、很友善。我想房东可能随时会叫我搬家,而且我猜如果我请她退还租金或押金的话,她大概会冲着我尖声大笑。”
“可是这样是不合法的,你可以上法院找律师帮你。”
“法院是男人的天下,”她语调平静地说道,“不太可能会为我这种境况的女人挺身而出,或许我可以把钱拿回来,也或许不能,无论如何,诉讼费加上许多麻烦,以及……种种不愉快……好像不值得为四十七块钱这么大费周章,其实我现在提这事也言之过早,事情还没发生,可能也不会发生,不过以后我会实际一点了。”
她抬起头,迅速瞥我一眼。
“我已经看上另一个地方——以防万一,房间在三楼,不过很干净,而且月租比我现在住的地方便宜五块。”她把戒指从盒里拿出来。“房东带我看房间的时候,我就戴着戒指给她看。”
她微微皱眉,嫌恶地把戒指套入左手中指,但我猜她并未察觉自己微妙的情绪。“好了,现在我是史黛菲太太,我丈夫是个卡车司机,由匹兹堡开车到纽约的中途车祸丧生,非常可怜,但我已不再是下贱的小妓女,我的孩子也不再是私生子。”
她抬头望着我,眼睛里又盛满泪水,在我注视之下,眼眶里有一滴泪水滚落脸颊。
“不要这样,”我苦恼地说道,一手伸过桌子握住她的手,她的手非常、非常冷。“不要哭,亲爱的。”
她把手翻转过来——我握着的是她的左手——望着那只戒指微笑,各位,那种微笑比胆汁还苦,比醋还酸,接着又落下一滴眼泪——只有一滴。
“医生,如果有人说世上早已没有魔法与奇迹,我一定不会相信,因为只要花两块钱到当铺买个戒指,就可以立刻抹掉私生子与淫荡两大污点,这不是魔法是什么?这是廉价的魔法。”
“史黛菲小姐……珊蒂……如果我能……如果你需要帮助,而我能——”
她把手从我的手中抽回去——如果我握的是她的右手,或许她不会抽回去,我说过我并不爱她,但在那一瞬间,我有可能爱上她,我正濒临爱上她的边缘,如果我握的是她的右手,而不是戴着戒指的左手,或是她没有把手抽回去而让我握久一点,直到我的手温暖了她的手,也许我就爱上她了。
“你是个亲切的好人,为我和我的孩子做了许多……还有,你的呼吸方法比这个讨厌的戒指对我帮助更大,毕竟我全靠你的呼吸方法,才没有因为恶意毁损的罪名被关到牢里,是不是?”
过了不久,她便离开诊所,我走到窗口目送她朝第五大道走去。天哪!在那一刻,我真仰慕她!她看来那么瘦、那么年轻,又顶了那么明显的大肚子,但她毫不给人羞怯或是畏缩的感觉,她的脚步毫不仓皇,好像她跟所有人一样,有权走在这条路上。
她走出我视线之后,我回到桌旁,就在我走回来的同时,不经意瞄见墙上挂的毕业证书旁边镶了框的照片,突然间我浑身打着哆嗦,我的皮肤——浑身的皮肤,包括额头与手背——都起了鸡皮疙瘩,我这辈子从来不曾经历过如此令人窒息的恐惧;各位,我突然有一个预感,我从不与人争辩这种事可不可能发生,我知道是可能的,因为它曾经发生在我身上,只有那一次,在那个九月初的下午,我祈求上帝不要再让我经历一次。
那张照片是我医学院毕业那天母亲替我拍的,我站在纪念医院前面,两手放在背后,笑得像个获准上公园玩一整天的孩子似的。在我的左边可以看到海莉的雕像,虽然照片正好在她的小腿中央截断,却仍可望见雕像底座与那句无情的箴言——没有经历痛苦,就没有真正的安乐,是故救赎之前,必先承受痛苦的煎熬。大约四个月后,史黛菲到医院生产之时,死于一场愚蠢的意外,她的尸体就躺在先父第一任妻子的雕像底座那句箴言之下。
那年秋天,她有一点担心生产时我没办法在场照顾她,她怕我在圣诞假期出外度假,其中也有部分理由是,她怕别的医生漠视她想采用呼吸方法的意愿,而帮她麻醉止痛。
我叫她尽量放心。我没有理由离开,放假期间我也没地方可去,我的母亲已经在两年前去世了,如今除了加州的姑姑之外,我没有任何亲戚……我也不喜欢坐火车,我这么告诉史黛菲。
“你会不会觉得孤单?”她问。
“偶尔,不过我总是让自己很忙碌。这个给你。”我在一张卡片上写下家里的电话号码递给她。“如果你开始阵痛的时候,诊所没有人接电话,就打到这里来。”
“噢,不行,我绝不——”
“你到底想用呼吸方法生产,还是想要别的医生来接生?他们可能觉得你疯了,在你展开‘火车头呼吸法’时,不由分说地先把你麻醉了再说?”
她微微笑道:“好吧,我让你说服了。”
但是秋天一天天过去,当第三大道的肉商开始促销“鲜嫩多汁的火鸡肉”时,显然她的不安仍然没有减轻。她原来的房东结果真的请她搬家了,她便迁到原来找好的地方。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搬过去之后,她又找到新工作,一个阔绰的盲眼女人雇她料理一些轻松的家事和读赛珍珠和波特的作品给她听,这个女人住在史黛菲的楼下。这时史黛菲就像所有接近预产期的健康孕妇一样,脸颊绯红,容光焕发,但脸上却蒙上一层阴影,我找她讲话时,她常慢吞吞地回答……有一次我没听见她答话,就放下手边的摘记抬起头来,发现她的眼光奇特而迷蒙地望着我毕业证书旁的照片,我再度感觉到那股寒意……而她答非所问,更加深了我的不安。
“麦卡朗医生,我有一种感觉,有时候这种感觉还非常强烈,我觉得我的命运早已注定了。”
这话多愚蠢啊!可是,各位,我当下的反应却是想回答:对,我也感觉到了。但我不敢说出来,如果当医生的人竟然说出这种话,那么就该收拾起所有的行医工具与医学书,全拿去拍卖,再考虑转行修水管或当木匠算了。
我告诉她很多怀孕的女人都有这种感觉,而且这种感觉已经普遍到医生会开玩笑给它取个名字——幽谷症候群,关于这一点,我相信今晚我也提过了。
史黛菲极为严肃地点点头,我还记得她那天看来好年轻,她的肚子看来好大。“我知道,”她说道,“我也有过那种感觉,可是我说的是另一种感觉,这种感觉就像……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了,我只能这样描述,实在很傻,但我就是甩不掉这种感觉。”
“你必须试试看,”我说道,“这样对你——”
但她的目光已经移开,重新落在那张照片上。
“那个人是谁?”
“麦卡朗,”我说着,想开个玩笑,但听起来却无力得可怜,“内战前拍的,当时他还很年轻。”
“不,我当然认得出来是你,”她说道,“我是说那个女人,要不是那件裙子和鞋子,还真看不出是个女人。她是谁?”
“她叫海莉。”我边说着,边想道:等你上医院生产的时候,第一个见到的就是她的脸。我又感到一股寒意——那种飘忽不定的可怕感觉;她那张石脸。
“雕像底座刻的字到底在说什么?”她问道,她的眼光依然如梦似幻,仿佛进入恍惚状态。
“我不知道,”我撒谎,“我的拉丁文没那么好。”
那天晚上我做了有生以来最可怕的噩梦——醒来时简直害怕得不得了,如果我已经结婚了,一定会把可怜的老婆给吓得半死。
在梦里,我打开诊疗室,发现史黛菲在里面。她穿着那双棕鞋,身上是那件时髦的滚棕边白衣裙,头上戴着那顶过时的钟形女帽,但帽子却出现在她的胸前,因为她的头捧在两手之中,白色洋装上沾满了凝结的血块,鲜血从她的颈子向上喷出,洒到天花板上。
突然她的眼睛颤动着睁开——那一双美丽的淡褐色眸子望着我。
“死期将至,”那个说话的头从嘴里吐出,“我的死期将至;救赎之前,必先承受痛苦的煎熬。这是廉价的魔法,但却是我们目前仅有的。”
这时我醒过来尖叫。
十二月十日的预产期来临,又溜走了;我在十二月十七日替她检查,并且告诉她,婴儿绝对会在年底之前出世,不过恐怕得拖过圣诞节了,史黛菲欣然接受这个事实,她好像已经摆脱了秋天缠绕着她的阴影。那个盲眼女人——季太太,也就是雇她读小说、料理家务的人,对她印象很好——并且在朋友之间广为宣传,说史黛菲太太是个勇敢的年轻寡妇,尽管丧夫又怀有身孕,却仍然坚强乐观地面对未来,季太太有几个朋友也表示过,希望等她生产后能雇用她。
“我会考虑,”她告诉我,“为了我的孩子,不过等我完全恢复之后,就得找份比较稳定的工作。最糟的是,有时候我觉得我所遭遇的一切改变了我对人的看法;有时候,我会这么想:‘你欺骗了那位可爱的老太太,晚上怎么还睡得着觉?’然后我又想:‘如果她知道真相的话,她就会像别人一样把你扫地出门。’无论如何,这都是谎言,偶尔我会觉得良心不安。”
那天她离开之前,从皮包里拿出一个包得漂漂亮亮的小包裹,然后难为情地递给我。“麦卡朗医生,圣诞快乐。”
“你不该这么客气的,”我说着拉开一个抽屉,也拿出一个包裹,“不过既然我也有准备——”
她惊奇地望着我片刻,然后我们一起笑了出来。她送我一枚银质领带夹,上头有两只缠绕的蛇,我则送她一本相簿,让她放小孩的照片。你们可以看到,我至今还留着这个领带夹,今晚我就戴着,至于那本相簿的下落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我送她到门口,走到门边时,她转身面向我,两手放在我肩膀上,踮起脚尖吻我的唇,她的唇凉凉的,但很坚定,这不是热情的吻,但也不是姐姐或姑姑的那种吻。
“麦卡朗医生,再谢你一次,”她喘着气说道,她的双颊红艳,淡褐色的眸子闪闪发亮,“多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我笑了——有点不自在。“珊蒂,你的口气好像我们不会再见似的。”我相信这是我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直呼其名。
“喔,我们会再见面的,”她说道,“我很肯定。”
她并没有说错——不过我和她却都无法预见最后一次会面的情况,竟会那么恐怖。
史黛菲在圣诞夜刚过六点的时候开始阵痛,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雪,到了晚上变为下冰雹,等她进入中期阵痛时,整个纽约市已成了险恶无比的冰河。
季太太所住的一楼大而宽敞,六点半时,史黛菲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敲敲门,季太太让她进门后,她赶忙借电话叫车。
“亲爱的,是不是要生了?”季太太问道,已经急得仓皇失措。
“是的,阵痛才刚刚开始,但这种天气实在不保险,可能得坐好久的车才到得了。”
她打电话叫了车,然后再打电话给我;当时是六点四十分,大约间隔二十五分钟阵痛一次,她一再重复告诉我,因为天气太坏,她要提早赶来。“我可不希望我的孩子生在出租车里。”她说道,口气出奇镇定。
出租车来迟了,史黛菲的进展也比我预测的更快——我刚才说过,任何两个人的分娩过程都不可能完全一致。那位司机看见乘客即将临盆,连忙扶着她走下滑溜溜的楼梯,还不断提醒她“小心啊,夫人”。史黛菲只点点头,在每一次阵痛来袭时,忙着进行深呼吸运动。冰雹打在街灯与出租车顶上叮咚作响,在出租车的黄灯上溶解成大大的水滴,季太太后来告诉我,那位年轻的司机比“可怜的珊蒂”还要紧张,也许这是后来发生车祸的原因。
另一个原因几乎正是呼吸方法。
司机在滑溜溜的街道上慢慢开着,小心穿过路上的障碍物和拥塞的十字路口,渐渐接近医院。他倒没有在车祸当中受到重伤,我跟他在医院里谈过话,他说从后座传来的深呼吸声使他紧张得不得了,所以才老是望着反光镜;他说如果她像别的产妇一样尖叫几声的话,或许他还不会那么紧张。他问过她一两次感觉还好吗,她却只点点头,继续深深的呼气吸气,做“冲浪”呼吸运动。
离医院两三个街口的时候,她一定感觉到自己进入了阵痛的最后阶段,她在出租车里已坐了一个钟头——街上塞车塞得厉害——但对生头胎的产妇来说,她的分娩过程实在进行得很快,这时司机也注意到她的呼吸方法已经改变。“大夫,她开始像热天的狗那样气喘吁吁。”他告诉我。她开始“火车头”呼吸法了。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出租车司机瞧见车队中露出一个空当儿,于是加足油门冲了过去,通往海莉纪念医院的路现在畅通无阻,只隔不到三个街口了。“我都可以看到那座雕像了。”他说道。由于太急于摆脱这个喘着气的孕妇,他再度踩下油门,出租车于是一冲向前,车轮在冰上转动着,几乎毫无摩擦力制衡。
我是走路去医院的,我低估了开车碰到的路况,结果我到医院的时间恰好跟出租车不谋而合。我原以为可以在楼上找着她,她不但完成了所有的住院手续,而且正躺在床上度过中期阵痛;我正要走上阶梯时,看见结了冰、还未铺上沙子的地面上反映出两辆车的车头射出的灯光聚合在一起,我转过身子,恰巧目睹了一切。
史黛菲的出租车驶进医院之际,一辆鸣声大作的救护车正从急诊处的弯路滑下,出租车的速度太快,根本刹不住车,司机一慌猛然紧踩刹车(而不是踩一下,松一下),车子一滑便开始打转,救护车时明时暗的血红色灯光划过整个现场,其中一线红光照亮了史黛菲的脸,在那一瞬间,她的脸正是我在梦中看到的那张脸,在切断的头上,瞪着眼睛、鲜血淋漓的那张脸。
我高声喊着她的名字,一连跨下两级阶梯,脚下一滑,便趴倒在地上,我的手肘撞得很重,却仍握着我的黑皮包,我头昏眼花,手肘刺痛,就从我趴着的地方,看到了车祸的整个经过。
救护车紧急刹车,也开始打转,尾部撞上雕像的底座,后车门立时一飞而开,一个空担架(幸好是空的)像舌头似的窜出,整个砸在地上,然后猛地翻身,四轮朝天,轮子仍在不停转动。两辆车快要互撞之际,人行道上有个年轻女人高声尖叫着,想要跑开,但只跨了两大步,便跌了一跤趴在地上,她的皮包从手上飞出去,飞了老远,一直飞到满是冰雪的人行道上。
出租车一直不住地打转,此时渐渐后退,我可以清楚地看见司机正疯也似地转着驾驶盘,像个开着碰碰车的孩子,救护车撞上雕像后反弹……撞上出租车的侧边,撞得它转了个圆圈,然后以一股怕人的力道撞上雕像的基座,车顶上闪着“电招出车”几个字的黄灯像炸弹一样爆成碎片,车子的左侧皱得像卫生纸;过了一会儿,我才发现不仅仅是左侧如此,车子撞上基座的角度与力道之大,已足以使车子断为两截,玻璃碎片洒在光滑的冰上,仿佛钻石一般,我的病人则像破布娃娃似的,从这辆解了体的出租车右后方甩了出来。
我不知不觉地站了起来,然后跑下阶梯,又滑了一下,抓住栏杆站稳后,又继续跑,我只知道史黛菲躺在那可恶雕像旁边的某个地方,大概离救护车停下来的地方有二十英尺,救护车红色的闪光依然划过黑夜。我觉得躺在地上的那个身体不大对劲,但直到我绊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差点跌跤时,才知道是怎么回事。被我踢到的东西飞开了——就像那年轻女人的皮包一样,它是滑开的,而不是滚开的,直到我看见她的头发——虽然满是鲜血,但仍然认得出来是金黄色,掺着许多玻璃碎片——我才明了那是什么,她在车祸当中已经身首异处,而刚才被我踢到结了冰的排水沟里的东西,正是她的头。
这时我已经彻头彻尾吓呆了,我走到尸体旁将她翻转过来,当我把她的尸体翻过来时,很想尖声大叫,如果我真的叫了,也没有声音,因为我怎么喊也喊不出声音来。各位,她还在呼吸,她的胸部上下起伏,呼吸急促而短浅,冰雪噼里啪啦打在她敞开的外套与血淋淋的衣服上,我可以听见高亢薄弱的咝咝声时大时小,仿佛尚未完全达到沸点的茶壶,那是空气不断吸进她断裂的气管里、然后又给吐出来的声音,一波波空气通过她裸露的声带,但已经没有嘴巴可以形成声音了。
我想拔腿逃跑,但双腿却软弱无力;我膝盖一弯,跪在她身边的冰上,一手捂着嘴。过了一会儿,我发觉鲜血从她衣服的下部渗出,而且感觉到那里还在动,顷刻间,我突然疯狂地坚信还有机会救她腹中的小生命。
我猛地把她的衣服拉上腰际,我猜我就是那时候开始大笑,我觉得自己一定疯了,她的身体还是温暖的,这点我记得,也记得她的身体因呼吸而起伏着。这时救护车里一位医护人员走上前来,身体摇晃地像个醉汉,一手覆着头,鲜血从指间缓缓流下。
我还在大笑,我的手依然摸索着,发现她的子宫颈已完全扩张了。
医护人员张大眼睛,望着史黛菲的无头尸体,我不知道他晓不晓得尸体还在呼吸,也许他以为只是一种神经反应——一种最后的反射动作,如果他真这么想的话,那么他开救护车的时间大概没多久。鸡的脑袋剁掉了,也许还能走来走去,可是如果是人的话,就只会抖动一两下。
“不要老瞪着她,拿一床毛毯来。”我怒斥道。
他蹒跚着走开了,但不是回救护车,而是朝时代广场的方向走去,随即消失在夜色之中,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搞的。我又回过头来望着这个还未死的死人,迟疑片刻之后,便脱下我的外套,接着我抬起她的臀部,好把衣服垫在下面,我仍然可以听见无头尸体在做“火车头”呼吸的嘶嘶声。有时候,各位,我在梦中仍然听得见那声音。
请大家了解一点,这一切都发生在极短的时间里——但对我来说却很漫长,因为我的知觉作用已经升高到极致,这时大家才从医院里跑出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在我后方有个女人尖声大叫着,因为她看见躺在街边的断头。
我猛力拉开黑皮包——幸好刚才跌跤时没有掉了——拿出一把短短的手术刀戳破她的内衣,再把内衣撕开,救护车司机这时才走过来——他走到离我们十五英尺的地方,便再也无法动弹。我朝他瞥了一眼,仍然需要那条毛毯,看来我别想从他那儿拿到毛毯了。他低头瞪着仍然在呼吸的尸体,眼睛张得老大,眼珠子仿佛脱离了眼眶,像怪模怪样的溜溜球般,只靠着视神经的联系胡乱晃荡,然后又跪在地上,举起握得紧紧的双手,我敢说他准备祷告。刚才那位医护人员或许不知道自己正在目睹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但这个家伙却很清楚,没过多久,他就不省人事了。
那天晚上,我自己也不知为什么,在皮包里放了一把钳子,三年来我都没用过这东西,因为我曾经亲眼看到一位医生——我不愿指名是谁——就用这天杀的东西刺穿新生儿的太阳穴,一直刺进脑子里,那孩子立刻就死了,尸体也不翼而飞,死亡证书上写的是“死胎”。
不过无论原因是什么,总之那天晚上我带了钳子。
史黛菲的尸体紧张起来,腹部紧缩着,柔软的肉体变为石头般坚硬,婴儿的头露出来了;我只看到他的脑门一下下,覆着一层膜,血淋淋的,并且还在跳动,还在跳动呢!小孩还活着,毫无疑问。
她的腹部又变软了,小孩的头溜了回去,这时我身后响起一个声音:“大夫,我帮得上什么忙吗?”
是一位中年护士,这种女人通常是我们这一行的中坚分子。她的脸苍白得跟牛奶一样,当她看见地上那具喘着气的怪尸体时,脸上出现惊惧与迷信的敬畏神情,但她没有吓呆,因此不至于无法工作。
“帮我拿条毛毯来,”我简短地说道,“我想我们还有机会。”我看见她身后大概有二十几个人站在阶梯上,都是从医院里跑出来的,但没有人敢再往前走一步,他们究竟看到多少?我无法确知,我只知道事发后好几天,大家见到我都退避三舍(其中有些人到现在都还如此),没有人——包括这位护士在内——敢对我提起这件事。
于是她转身朝医院走去。
“护士!”我喊道,“来不及回医院拿了,到那辆救护车里拿,婴儿就要出来了。”
她转移方向,穿着白色软底鞋在冰上滑行,我扭过头来,望着尸体。
“火车头”呼吸不仅没有慢下来,反而越趋急促……之后她的身体再度变硬,肌肉拉得紧紧的,又看见婴儿的头了,我等着它再溜回去,但却没有,只继续朝前挤,结果根本用不着钳子,婴儿几乎是飞进我的手里,我眼看着冰雪落在他赤裸而血淋淋的身体上——是个男孩,性别是错不了的——冰冷的黑夜夺走了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点点温热,蒸汽自他的身体冉冉上升,血糊糊的拳头无力地摆动着,他随即发出细小而悲哀的哭声。
“护士!”我咆哮道,“快啊,你这狗娘儿们!”这句话大概真的太过分了,可是一时之间,我觉得我好像又回到法国,噼里啪啦的冰雹声就像从头顶上呼啸而过的子弹,机关枪即将开始无情的扫射,德国佬马上就要化暗为明,从隐蔽的角落中冲出来,众人在泥浆与烟雾中奔跑、滑倒、诅咒、丧命。廉价的魔法,我想着,看着一个个身躯扭动、翻身、倒下;不过你说得对,珊蒂,这是我们仅有的一切。各位,那是我最接近疯狂的一次。
“护士,看在老天的分上,快一点!”
婴儿又哭了一下——那么小声、那么惶然!——然后他再也不哭了,从他皮肤冒上来的热气也细如游丝。我用嘴对着他的脸,一股血腥与潮湿的胎盘味袭来,我朝他的嘴里吐气,听见急促的沙沙声,他的呼吸已恢复。这时护士来了,手里拿着一条毛毯,我伸出手去接。
她正欲递毯子给我,却又缩了回去。“大夫,万……万一这是个怪物的话,怎么办呢?”
“把毛毯给我,”我说道,“现在就给我,否则我会把你踢个四脚朝天!”
“是,大夫。”她非常冷静地说道。(各位,我们真得感谢这种女人,总知道该在什么时候三缄其口。)然后把毛毯递给我;我把孩子包好之后交给她。
“护士,如果你敢把他掉在地上,我就要你好看!”
“是,大夫。”
“这是他妈的廉价魔法,护士,可是上帝就只给了我们这些。”
“是,大夫。”
我注视着她半走半跑地抱着婴儿回医院,也看到阶梯上的人群让出一条路来,这才站起来慢慢从尸体旁退开,它也像婴儿一样,呼吸时断时续……停了……又一猛抽……停了……
我继续向后退,我的脚碰到了什么东西,转身一看,是她的头;仿佛服从某种超自然指示似的,我半跪着把她的头翻过来,眼睛是张开的——原本那么生气盎然、那么毅然决然的那一对灰褐色眸子,现在依然流露出坚决的神情。各位,她正看着我。
她的牙齿紧紧咬着,嘴唇稍稍张开,我听见急促的呼吸在她的唇齿间进进出出,她还在做“火车头”呼吸运动;她的眼球动了,它们稍稍朝左转,似乎想把我看得清楚些,她的嘴唇分开,吐出几个字:麦卡朗医生,谢谢你。各位,我听见她的话了,但不是从她的嘴里,而是从二十英尺外的声带;但是因为她的舌、唇、齿三样用来“形”成话语的构造都在这里,因此我听到的只是几个声音的抑扬顿挫,可是我听得清清楚楚,总共有八个字、八个独立的音节,是“麦卡朗医生,谢谢你”的八个音节。
“不客气,史黛菲小姐,”我说道,“是个男孩。”
她的嘴唇又扯了扯,我身后又传来鬼魅般的微弱声音:男孩——
她的眼睛变为茫然一片,失去了原本的坚决,仿佛在望着远方,或许是看着漆黑的夜空,之后她闭上了双眼,又开始“火车头”呼吸……不久呼吸声也停止了,无论曾经发生了什么事,如今一切都已结束。那位护士目睹了一部分,救护车司机在昏倒前也看到了一点,部分看热闹的人大概也猜到一点,但此刻一切都已结束,只剩下丑恶的车祸现场……与刚刚诞生的新生命。
我抬头看着海莉的雕像,她仍然站在那儿,木然望着对街的花园,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仿佛在这个艰辛、冷酷又无情的世界中,如此坚毅又没道理的意志力根本不算什么……或者更糟的是,惟有这股意志力,才是人世间唯一弥足珍贵的东西,唯一称得上有意义的东西。
我记得我跪在雪泥中,在她的断头前开始哭泣,我记得一个实习医生与两个护士搀着我离开现场时,我依然在哭泣。
麦卡朗的烟斗已熄火。
他重新用打火机点燃了烟斗,而我们则一声不吭地坐着;外面的风雪呼号不已,他把打火机盖子一盖,然后抬起头来,看见大家仍在原位没有离开,好像有几分讶异。
“故事说完了,”他说,“你们还在等什么?等烈火战车吗?”他不耐烦地说道,然后又好像沉吟了片刻。“我自掏腰包替她办丧事,因为她是孤苦伶仃一个人。”他微微一笑,“嗯——还有我的护士戴太太,她坚持要捐二十五块,虽然她本身也很拮据,不过戴太太决定的事——”他耸耸肩,然后笑了一下。
“你确定不是反射动作?”我突然听见自己追问道,“你是不是很确定——”
“很确定,”麦卡朗很镇定地答道,“第一个宫缩阵痛也许可能,可是整个分娩过程不是几秒钟的事情,而需要好几分钟,有时候我还会想,如果有必要的话,她还可以撑更久,不过幸好没有这个需要,真是谢天谢地。”
“那么婴儿后来怎样了?”尤汉生问道。
麦卡朗吐着烟。“给人领养了,”他说道,“你们应该很了解,即使在那个时候,他们对领养记录的保密功夫也很到家。”
“我知道,可是那孩子后来怎样了?”尤汉生又问了一次。麦卡朗有点恼怒地笑了。
“你从不肯放过任何一件事,是不是?”
尤汉生点点头。“有的人得尝到苦头才明白这点。那孩子怎么样了?”
“既然各位听了我的故事,我想你们应该很了解,我有权知道那孩子的未来如何,或许应该说我觉得我有权利知道。我的确一直在留心他的动态,到现在为止,我都很清楚他的生活状况。有一对住在缅因州的年轻夫妇,他们不能生育,于是领养了那个男孩,取名叫……啊,姑且就说是约翰好了。”
他吸着烟斗,但火又灭了;我依稀感觉到斯蒂芬就在我后面走动着,于是我知道不久他就会替我们把外套拿好,然后我们就得穿上外套……回到我们原来的生活之中;正如麦卡朗所说的,要听故事,得等明年了。
“那天晚上我接生的男婴目前在全国顶尖的私立大学当英文系主任。”麦卡朗说道,“他还不到四十五岁,还很年轻,不过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当上那所大学的校长,这点我毫不怀疑,他英俊、聪明、又迷人。”
“有一次,我借机跟他在教职员俱乐部吃饭,那天晚上一共有四个人,我很少说话,以便观察他,他承袭了他母亲的坚毅,各位……”
“……以及他母亲淡褐色的眼睛。”
3俱乐部
斯蒂芬跟往常一样送我们到门口,手中拿着外套,祝大家有个最快乐的圣诞节,也谢谢大家的慷慨。我故意留到最后才走,等我开口说话的时候,斯蒂芬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神色。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问一个问题。”
他微微一笑。“问吧,”他说,“圣诞节是问问题的大好时机。”
从左端的走廊一直走下去,老爷钟的滴答声清晰可闻,那是时间消逝的声音;这个走廊通向一个大厅,但我从来没去过。我可以嗅到旧皮革与涂油木柴的味道,但比这两种味道还要淡的,是斯蒂芬的刮胡水。
“不过我得警告你,”斯蒂芬说话时,门外卷起一阵冷风,“如果你还想来的话,最好不要问太多。”
“有人因为问太多而被挡在门外?”其实我并不想用“挡在门外”四个字,但一时只想得出这句话。
“不是,”斯蒂芬回答道,他的口气和以往一样低沉、一样彬彬有礼,“是他们自己决定不再上门的。”
我望着他的眼睛,背脊不禁蹿起一阵凉飕飕的感觉,仿佛有一只冷冰冰的无形大掌搁在上面,我突然记起有一天晚上听见由楼上传来的奇怪碰撞声,不禁想知道楼上到底有多少房间。
“艾德利先生,要是你有什么问题,请提出来,夜已深了——”
“你待会儿要搭长途夜车?”我问道,但斯蒂芬仍然一无表情。“好吧,”我说,“图书室里有些书我在别的地方都找不到——纽约公立图书馆里没有,所有古书商的图书目录里也都没有,当然目前尚在发行的图书书目里更没有了。小房间里的撞球桌是‘诺得’牌,我从没听说过这种牌子,于是我打电话问国际商标局,查出两个‘诺得’牌——一家制造滑雪板,一家是木质厨具供应商。长房间里有一个‘西丰’牌唱片点唱机,商标局里登记的只有‘西伯’牌,但没有‘西丰’牌。”
“艾德利先生,你的问题是什么?”
他的声音依然温和,但他的眼中突然有一种好可怕的东西,不,我得说确切些,不仅是他的眼睛,连周遭都弥漫着一股恐怖气氛,从左端大厅传来的滴答声,已不再是不断摆动的老爷钟钟摆发出的声音,而是刽子手在绞刑台上的脚步声,皮革与油的味道变得刺鼻而吓人。这时自门外又卷进一阵狂风,我几乎认定门被吹开的时候,映入眼帘中的将不是35街,而是奇幻小说家克拉克·a.史密斯笔下的诡异景象:光秃秃的地平线上扭曲的树影,背后两颗火红的太阳逐渐滑落天际,散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红光。
他知道我想问什么,我是从他的灰色眼睛里看出来的。
我想问的是:这些东西都是打哪儿来的?喔,斯蒂芬,我知道你是从哪儿来的,你的口音是纯粹的布鲁克林腔,而不是来自不知第几度空间,可是你究竟都去哪儿了?为什么你的眼中、脸上会深印着那种超越时间的神情?还有,斯蒂芬——
我们“这一刻”究竟是在什么地方?
但他一直在等我发问。
我张开嘴,问的问题却是:“楼上的房间很多吗?”
“喔,是的,先生。”他说道,一直盯着我的眼睛。“多着呢!说不定还会迷路,其实还真有人迷失过;有时候我觉得房间和走廊好像有好几英里那么远。”
“还有入口与出口?”
他的双眉稍扬。“喔,是的,还有入口与出口。”
他还在等我问问题,但我问的已经够多了,我想——我已走到临界点了,再走下去,也许我会疯掉。
“谢谢你,斯蒂芬。”
“不客气,先生。”他替我撑起外套,我两手滑了进去。
“还会有更多的故事?”
“先生,这里总是有更多的故事。”
那天晚上已经过去许久了,从那时到现在,我的记忆力没有改善多少(到了我这把年纪,记忆力越来越差才是真的),但我还清清楚楚记得斯蒂芬替我开门的刹那间,我心中是多么恐惧,以为会见到那一幕炼狱般的诡异景象,生怕见到那两个血红色的太阳西沉后,可能带来一小时、十小时甚至一万年的黑暗。我解释不清楚,但我可以告诉你,那个世界确实存在——我很肯定,就像麦卡朗说史黛菲的断头还在呼吸一样肯定。就在斯蒂芬开门的超越时间的刹那间,我觉得斯蒂芬会把我推入那个世界,然后我就会听见身后传来关门声,永远把我关在门外。
不过我看到的是35街,街角停着一辆出租车正排出缕缕废气,我感到一阵彻底的轻松,几乎手脚发软。
“没错,总是有更多的故事。”斯蒂芬重复道,“晚安,先生。”
总是有更多的故事。
的确如此,也许很快的,有一天,我会再说一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