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生石(3) 石

他眼中突然流露一丝狠厉:“逐你出师门?让你和燕商远走高飞么?你生是朝雾山的人,死是朝雾山的鬼,天涯海角、黄泉碧落,都只能是我杜仲的徒弟。”

我陡然愣住:“杜仲,你好自私。你早就知道我爱你,以为我就这样死了,就永远是你一个人的了?”

杜仲苦笑:“你又要我能如何?娶你?还是拒绝你?”

我摇头:“这五年,你从来没有后悔过?”

他斩钉截铁:“若再来一次,我仍杀你。”

我喉头涌上咸腥,硬生生吞下。

“好,我也不悔。你不是这些日子夜夜与我梦中欢好?现在,可以美梦成真了。”

过去,我凭一个女人的本能去爱他,如今,凭一个女人的手段去勾引他。过去,我得到他的心,现在,我要得到他的人。

“菖蒲!”他惊叫。

我却已撑着他身子坐下,他低喘出声。我摇摇欲坠,疼痛让我既麻木又清醒。

“你何苦作践自己,要我的命你说一声便是。”他知道大势已去,面若死灰。

我冷笑:“反正我身子已经脏了,再多一个男人又有什么关系?”

他抬起头来,不可置信的看着我,紧抓住我双臂,指甲陷进肉里:“菖蒲,你在说什么?”

“你要我死,杀了便是,何苦要故意折磨我?”

杜仲面色苍白,犹如即将爆发的火山:“浩儿对你做了什么?对你做了什么?”

我依旧冷笑,我只是不明白他既然要我死,为何不亲自动手。

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当我一边哭一边挣扎一边叫着师父救我的时候,得到的却是一个个耳光、毒辣的踢打和宇文浩冷冷的嘲笑。

“叫他来救你?你难道不知道,要我杀你的就是他么?”

那一瞬间生无可恋。

被宇文浩抛尸山崖,丹参说我仿佛经历人间炼狱般浑身都是伤。可真正遭受炼狱的,是我的心。

那个我称作师父的,我曾经最信任,口口声声说要保护我的人。竟然派我的师兄来杀我?

现实很残酷,可是真相更加残酷。如今的花菖蒲,只是名叫夜娘的行尸走肉,用这么一具残破的身子,来占有这高高在上的仙人,难道不是最好的报复么?

我轻轻的扭动身子,脸带微笑,却泪流满面。杜仲痛苦而愉悦的喘息,高潮那一刻他突然用力伸手将我抱进怀里,我听见他几乎哽咽的低喃。

“师父对不起你。”

我面无表情推开他,站起身来,穿上衣服,也给他穿上衣服。郑重而缓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虽然麒麟毒没有我给他解药,他也是必死无疑,但是我还是要亲手杀他。这是我对自己的承诺。

我从墙上取下他的佩剑,寒光四射。我提着剑,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他此刻反倒面色平静,一副任杀任剐的模样。这世上,只有我知道他那清奇脱俗的外貌之下,其实是怎样一颗卑鄙自私的心!

可是,我仍然爱他。

一剑下去,刺中他左肩。鲜红的血顺着我为他做的白衫流下来,我竟双臂无力,再刺不进去。便重新拔出举起,再刺下去一剑。

他不怒反而大笑的看着我。

“我的菖蒲长大了,师父很欣慰。如果你当初便是这样坚强勇敢的人,或许我肯放手让你走。我当时却只是想,与其逼你离开我,你不能活,还不如把你杀了。我从小,就舍不得你受一丝苦,也舍不得看你受苦,拿了安死丹给浩儿,他却忤了我的意,反倒害你受更多苦。我如今,是真的后悔了……”

我颤抖着举着剑,看着他的脸,往日场景一幕幕在眼前浮现。可是又如何,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我咬牙对着他的心口再次用力刺了下去。

门外却突然一阵掌风,把我震开老远。

我一看,竟是宇文浩。

“师父,你没事吧?”他上前查看,看杜仲浑身是血,而且朝雾山九辰天法已破,道行全失,身重剧毒,不由大惊失色。

“你这妖女!好大的胆子!”

我摇摇晃晃的从地上爬起,擦掉嘴角的血迹,轻轻笑道:“大师兄,好久不见!”

宇文浩退了两步,脸色惊疑不定:“你!居然是你!你还没死!”

“对不起,一不小心,又活过来了。”

我眼睛只看着杜仲,一步步向他靠近。

说起来,这些年,尽管亲手杀我伤害我的是宇文浩,我竟一点也不恨他,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找他报仇。

我只恨杜仲,因为我只爱他。

宇文浩又惊又怕,怒道:“花菖蒲!我既然可以杀你一次,就可以杀你第二次!”

“不要!”

我最后,只听见杜仲惊恐的喊声,原来,他的声音,也是可以这么凄绝的。

凛冽的剑迎面飞来,我无处可躲,感受着曾经伤我千百次的它,再一次撕裂穿通我的身体。我飞了起来,就像过去无数次杜仲带我御剑一样。

四周寂静无声,我低头看见自己被剑穿心而过钉在墙上,像一只可笑的四脚蛇。

我太累了,可是总算报了仇了。丹参,其实我不是像杜仲眼里那样无用的,是吧?

流着泪,我慢慢闭上眼,拖了他,这次,我总算可以安心去死。

隐约仍记得,那日,漫花亭中,我等他静坐完一起回白竹林,百无聊赖中,抱着书迷糊睡去,他踏清风而来,为我披衣,我正待睁眼,大叫吓他,却不料他竟俯身,吻我的唇。

那一瞬间,万物静止,月光倾城。

五、燕商

我收到消息,今晚大师兄的人会同时发动,大规模夜袭。我唯恐师父有事,连夜匆匆赶回朝雾山,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惨烈的景象。夜娘被钉死在墙上,师兄在地上连滚带爬,不停求饶。师父再不复往日风神落落的模样,双目血红,白衣鼓舞,提着剑,犹如修罗。

“欺师灭祖,杀!”

“不仁不义,杀!”

“背叛师门,杀!”

“残害同门,杀!”

他每说一个杀字,便狠狠刺下去一剑。一连十多个,大师兄浑身都是血窟窿,不断抽搐着,最后竟被师父伸出手活生生将脑袋拧了下来。

我当时整个人都震傻了,只有一个念头,师父疯了。

他几处要穴都扎了银针,虽能激发出人体所有潜能,可以让人力量速度瞬间提高好几倍,可是再不□,很快就会死的。

我叫声师父,冲上前去,望着银针和他一身白衣上怵目惊心的红色,竟有些无从下手。他一生慈悲,手上从不沾血,是怎样的愤恨和悲痛,竟让他用这样的方式清理门户?

他看也没看我,径直走到夜娘那里,轻轻拔了剑,小心翼翼把夜娘抱在怀里,低声唤道:“菖蒲……”

我头晕目眩,刹那间已明白了一切。

看着师父抱着菖蒲,摇摇晃晃往外走。我只能捂着嘴一路跟着,几乎哭出声音。

师父一步步往漫花亭的方向去,眼神空洞,只是一直默念着师妹的名字,。

这是今生我走过最长的一条路,终于,听见瀑布的轰鸣声了,漫花亭就在不远处。可是师父体力已到极限,终于倒在了漫花亭不远的梨树下,抱着师妹,慢慢闭上了眼睛。

我跪在树下痛哭。我寻了五年,却是这样的真相这样的结果。

一个月后,我继任朝雾山的掌门。站在漫花亭里,我将师父和师妹二人的骨灰洒进瀑布下的寒潭。掌心里已成普通石头的两颗圆润光滑的验生石,被我用内力深深嵌进了亭上玄鸟的眼睛里。

从今往后,你们可以日日遥望朝雾山,再也不分开了。

我转身,带一身露水,沾几朵梨花,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