掏心

小香吓个半死,不肯接钱:“只要是小姐吩咐的,小香必定肝脑涂地,难道小姐还信不过我么?”

我在心里苦笑,信?我到现在还能信谁呢?

付出一切的爱情也不过是一场骗局而已,处于震惊和恍惚中的我又怨又恨,然而还未待我想清楚该如何是好,忘言竟先动了手。

那夜我俩都是辗转难眠,他突然坐起往我脸上洒了一把药粉,我的身子便再动弹不了了。他点燃蜡烛,拿起了我一贯放在枕边的银貔,闪闪的刃光照着我的脸。我睁开眼睛,悲哀的看着他。真的没想到,那么多年夫妻,他居然要亲手杀我!

那个我熟悉的一贯温柔的脸上此刻没有表情:“月迷,听说这两日你将府中的账目全都暗地里细细盘点了一遍,估计所有一切都已经知道了,为什么还不问我?”

问什么呢?事实已然如此。我若说出来,就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忘言眼里闪过一丝内疚:“你迟早有一天会知道,只是没想到那么快。”

忘言,我不是个笨女人啊,从来都不是,我只是太爱你了,所以这些年才看不见你的谎言和欺骗!

“宣宣她是我青梅竹马的恋人,我们父母都去的早,那么多年,一直是我在照顾她。”

宣宣?她叫宣宣么?我突然很傻的只想知道她比我到底有多美,才能让你这样对她又这样对我……

“她得了怪病,需要花很多钱买药,我没有别的办法。”

所以刻意接近我?对我好,甚至跟我私奔?原来什么山盟海誓都是假的?

“你不要这么看着我!像你这样在富贵坏境中长大的大小姐永远不会明白我们俩是怎么相依为命的活过来的,永远不会明白对她而言连看一次日出都是多奢侈的事!老天对我们这么残忍,为什么我不能对你残忍?”忘言对我怒吼着,眼里全是矛盾和痛苦。手起刀落,银貔狠狠的扎进我的胸口。

我痛得一阵抽搐,一面口吐鲜血,一面苦笑,我林月迷这辈子又做错过什么,就该如此下场?为富不仁么?错生在林家么?还是爱上你沈忘言?

“孩、孩子……忘言,求你,为了肚里的孩子……”我很努力的开口想要阻止他,哪怕只是为了我们的孩子,请你发发慈悲好么?

忘言如被雷击,不可置信的望着我拼命摇头:“孩子?”

我努力想要点头,可是丝毫动弹不了,只能拼命对他微笑。

忘言的身体剧烈颤抖着,眼里全是犹豫和不忍。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泪水一滴滴落在我的脸上:“月迷,来不急了,我回不了头了。我本不想这样,可是我知道你不可能许我接她进门,所以开始只想让你神志不清,以后,我还是会好好照顾你。可是,你既然知道了,定然不肯放过宣宣,我只能先下手为强。月迷,你不要恨我……”

说完又是狠狠一刀落下扎进我的心口。我痛苦的闭上眼睛,浑身麻木冰冷。

沈忘言,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么狠毒的人么?你为了她,不要我就罢了,连自己的亲生骨肉也不要了?

“月迷……”他叫着我的名字,探了探我的鼻息,再狠狠补上第三刀。粘稠的鲜血流得我满身都是,忘言用被单把我卷起,抱到后院里的一口枯井之中扔了下去,然后用巨石堵住井口。

【叁】梦靥

是不是世上所有的爱情,到头来都只能是一场背叛?

周围一片漆黑,我只是在黑暗中瞪大眼睛。不一会儿,隐隐听到“失火了”的喊声和紧促的锣声。的确,对于众所周知已经半疯的女主子,如此擅于欺骗的忘言可以有一千种天衣无缝的说法解释我的死或者失踪。

我庆幸他没有找个地方把我埋了,或是大卸八块毁尸灭迹。我沉浸在黑暗里,已经忘了什么叫痛苦还有恐惧。时睡时醒,迷迷糊糊,仿佛回归混沌,却又不断梦到和忘言在一起的日子,

不知道过了几天,终于有人移动上方的巨石,月光如银倾泻井底,我看见一抹艳红,轻轻的吐了口气。

丹参师父这次是个年轻公子的模样,俊俏但是笑容里带着轻浮。他如一片红叶落在我的身边,把我救出井底,拔出依旧插在我心口的银貔,鲜血喷溅而出,但是很快止住,小香站在他身后早已吓傻。

虚弱的我有些委屈的蜷缩在他怀里,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师父,我饿……”

丹参带着我和小香离开林府,回白雾山养伤。我回头一望,眼眶却是干涩。林府是我的家,忘言是我的相公,无论如何,不会让给别人!

久别多年的师父丹参,是我见过世上最奇怪的人。他是世上最好的药师,也是最好的画师。只不过人家画景,丹参画皮。换脸如同换衣服一样,我从来不知道他真正长什么样子。他有时候是男人,有时候也是女人,虽然收了无数个徒弟,陪着他的始终只有各种动物。以前他常说人心不可信,我还不懂,现在明白却为时已晚。

我跟他说我要报仇,他便把我的脸拿去了,换了另外一张普通妇人的脸,肤色暗沉,满是岁月和劳作的痕迹。而我看见自己的脸,挂在他收藏室的墙上,与旁边无数张各种各样的脸一样,安静的合着眼,仿佛正在沉睡一般。

半年后我以厨娘的身份重回林府,忘言口中叫宣宣的女子已搬入府中,对外称是前来投靠的远房表妹,身染重病,独自住在偏僻的院落,极少出户,并不张扬。而我则是深夜失火被烧死在南书房,忘言为救我也被严重烧伤,卧床两月。尽管许多人不信,但我梦游的病症却是被传的府内皆知的,遇到意外并不稀奇,再者忘言为人和善,一向无人不喜。而就算有所怀疑,也没有人拿得出办法和证据。

忘言比以往更显苍白消瘦,总是行色匆匆,忧心忡忡,大江南北请了一个又一个名医。每天亲自到厨房熬药,药量越来越大,我估计着那个女子怕是病重活不了多久了。我一直很想见她一面,时常隐匿在她院中的灌木花丛后,可是也只见过她映在窗上柔弱单薄的剪影,听到忘言用更温柔一百倍的声音跟她说话,哄她开心。

一直到两月之后的一个月圆晚上,忘言扶她出来散步,我才终于见到这个毁了我一生的女子。月光下的她白得跟玉雕一样,美得没有一点生气。我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在想,忘言这一生几乎都是为她而活,若她死了,忘言会不会也跟着她去?

于是我拜托师父去给她看病,传说中能起死回生的鬼医丹参说的话,想必她是会信的。避开忘言耳目,一番设计之后,丹参换了一副德高望重白胡子老人的脸给那个女子开了药方,然后拿着忘言的生辰八字和银貔告诉她,需要这样的人的心来做药引,他只在此地停留三日,要她三日之内寻来。之后他便带着亦收为徒的小香先回白雾山了。

当初忘言其实给我讲了一个多么凄美动人的爱情故事啊,一个重病难愈,一个不离不弃,甚至千辛万苦、委曲求全,到最后不择手段,动手杀人。若我是旁人,早被感动死了。只可惜被牺牲的那个人是我。

我是这么爱忘言,如果是他得了病,我会毫不犹豫的为他另嫁他人,甚至动手杀人。我努力的站在忘言的角度去考虑,努力告诉自己不要恨他。可是那过去的山盟海誓,那撕破我爱情和幸福的冰冷刀刃,还有我肚里的孩子,我怎能不恨?怎能不恨?

可是我不会伤害你的忘言,我爱你,我舍不得。我只是想看看,这个女人,是不是也像你爱她一样的深爱着你,是不是真的,值得你爱——

第三天夜里,我站在窗外,看着我预料中的一幕就这么活生生上演。说话的声音,哭泣的声音,杯子和碗摔碎的声音,桌子掀倒的声音。

忘言问为什么,我呆呆的阖动嘴唇,也在问,为什么?

像以前靠在忘言肩上看皮影戏,窗户上忘言的身影摇摇晃晃,而宣宣手持匕首,浑身颤抖,终于高高举起,对着忘言的胸口用力刺了进去。

“对不起,对不起忘言,鬼医告诉我只要人心做药引,病一定会痊愈的。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可是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我不要就这么死!我不要!”

“我不会让你死的,就算死,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我答应过永远照顾你……”忘言倒了下去,我能想象此刻的他是怎样痛苦而狼狈的蜷缩在地上。

“可是你知道我这些年一个人在病床上挣扎有多痛苦么,你却和那个女人成亲,每天在一起,在阳光下享受甜蜜!每每想到这个,我都恨得没办法呼吸!”

“我都是为了你啊,我跟月迷在一起,我还亲手杀了她!甚至杀了自己的孩子!”

“我知道,我都知道……那你再帮我一次好不好忘言?我不要这么行尸走肉的活下去了,我不要了……”

我听见宣宣的哭声,听见银貔锋利的刀刃划破皮肉,穿透胸骨的声音,听见忘言似哭似笑的说:“宣宣,其实你不需要这样做,你只要告诉我,哪怕是亲手把心挖出来给你,我也会毫不犹豫……”

门被推开,月光下,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子跌跌撞撞的冲了出来,原本美丽的面容扭曲而诡异,而她手里,捧着一颗鲜红火热还正在跳动的心脏。

“我终于可以见到太阳了,我终于可以见到太阳了……”宣宣一面摇晃着往前走一面大笑,声音却比哭还凄厉。

我想,她是真的疯了……

周围重新回复一片死寂,鲜血一直从房内流到廊上,我踏着血迹慢慢走进屋内。忘言躺在门边,瞪大双眼空洞无神的望着上方,身子因疼痛还在不停抽搐。

我蹲下去微笑的看着他:“忘言,忘言是我啊,我是月迷。我没死哦,我回来了,我说过要永远跟你在一起的。不过我换了一张脸,你不会嫌弃我吧,要是嫌弃的话,我再让丹参师父换回来,或者换张更美的好吗?可惜宝宝没有了,没关系,我们以后还可以再生对不对?”

忘言如被重锤,终于回过神来,不可置信的看着我。我不知道我的表情是不是跟宣宣一样疯狂,只能越发温柔的抚摸他的脸,安抚他。

“忘言,你终于知道了么?被自己最爱的人杀害,甚至是活生生的掏出心来,到底有多痛?”

我拉开衣襟,雪白的胸口上三个深而狭长的刀口可怕而丑陋。

“忘言,你怎么下得了手呢?你爱那个女人,对她好,没有错,难道我爱你,把一切都交给你就错了?我一直在想我到底哪里做的还不够好,让你居然可以一点犹豫和留念都没有。那些你对我说的话你都忘记了?还是说这世上真的所有爱情到头来都只能是一场背叛么?”

忘言颤抖着嘴唇怔怔的看着我说不出话来,他胸上的血已经慢慢止住。我捡起地上的银貔,歪着头睁大眼睛问他。

“你知道我给你做的菜为什么那么好吃么?因为银貔,这是一把永远无法致命的刀啊。不论我是砍掉鱼的头,还是剁掉鸡的脑袋!哪怕砍成一块一块,那每一个部分,都还是活着的,最新鲜的。你说,这样的菜,能不好吃么?

我捂嘴笑着,从忘言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狰狞的脸,犹如夜叉鬼魅。

“所以,不论是你刺穿我的胸,还是她剐去你的心,不会死,我们都不会死,伤口也不会愈合哦!”

“你看,你还是我的,忘言,没有人能抢走你。我不要你的心了,它从来都没属于过我,如今,我只要你永远陪在我身边……”

我抱着忘言嚎啕大哭起来,眼泪和血水一点点流进我心口的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