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先,陆良生打发银子让家里的仆人都剃了发,之后,花钱四处买头发。只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常人都是不肯随便剃的。他接着便又买通了寺庙里的人,帮忙收集出家人剃度时的发。再花钱买通衙役和仵作,收集被处死的犯人的发、无人认领的尸体的发。
每个人的头发收集来,都要理顺,用红线扎成一绺,不能弄乱了弄混了。在大屋里摊开,每日喷上些药水,这样头发就还能继续保持生长在人脑袋上一样的乌黑亮泽,不会干枯发黄。
尽管陆良生卖了绸缎庄,遣散家奴,可是收集到的头发依然远远不够。旁人都说他疯了,收集那么多的头发,难道也能拿来做衣服么?
陆良生几乎每月都要回泪观山一次,夏香雪以前家里穷,吃过很多苦,从小就十分坚强,可是独自一人困在洞中长达那么久,也几欲崩溃,陆良生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起初的一年她几乎每天都想着要自杀,之后陆良生找到办法后,每个月来告诉她收集头发的数量,她才有了活下去的信心。过一日便在洞壁上刻下一笔,每时每刻都在盼望着出洞那天的来临。
夏香雪被困在幽闭的诡洞中,陆良生却被困在心的内疚自责中,丝毫不比她好受。无时无刻他都在后悔当初放开了夏香雪的手,无时无刻他都在谴责自己的胆小懦弱。
又是一年过去,收集的头发数量依然远远不够,而陆良生家财几乎都已散尽。他实在是再想不出别的办法,绝望中只好再去求助丹参。
丹参只道:“你以为这头发做的绳子又比普通绳子有什么不同呢,难道会更结实么?重要的是你的意志与念力,发绳只是能感受到你的心,帮你找到你想救的那个人罢了。我自然是能很容易就帮你收集到一千一万人的发,可是又有何用。”
“良生已黔驴技穷,求先生指点!”
如果乞讨可以讨来,陆良生愿意去街边乞讨。如果他会武功,他宁可卑鄙的深夜潜入别人家里剃光所有人的头。可是,他只是个普通的读书人……
丹参摇头:“不是什么问题,都要靠银子来解决的。”
陆良生前思后想,豁然领悟,回去之后,开始在集市上摆擂下棋。
这日,一个灰衣男子提着包袱路过,见围了许多人,便忍不住凑上前去看热闹。
“这是在做什么?”
旁边小贩道:“陆公子在摆擂呢,下赢他就有纹银二十两。
灰衣人不由来了兴致:“输了呢?”
“也不用给钱,但得把头剃了,把头发留给他。
灰衣人哈哈笑了起来:“有意思,我也去下下看。”
小贩赶忙拦住他:“哎哎,你真想做秃子啊,陆公子下棋厉害着呢。”
灰衣人自信满满:“怕什么,又不是长不回来了。”
两人对弈一下午,直到太阳下山才分出胜负。
灰衣人摸摸光秃秃的脑袋虚心拱手:“陆兄,甘拜下风。”
陆良生也擦擦额头的汗水,大松口气:“张兄承让了。”
他别无所长,但自小学弈,天资甚高,又苦心钻研,棋艺倒是不错的,很少碰到敌手。如此这般,后来又有许多人前来挑战,而被剃光头的人越多,来打擂的人也就越多。偶尔,陆良生也有输的时候,但越到后来棋艺越精进,名头越响,许多人大老远跑来找他下棋。
陆良生顾不上这些虚名,他想要的只是头发而已。
日复一日,收集到的头发越来越多,几乎铺满了整间大屋,厚厚一层,犹如地毯。陆良生每日从其间走过,为其浇水,犹如灌溉花木。放眼望去一片沉甸甸的黑色,直叫人头脑发晕,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原本应该早些日子就收集齐了的,无奈路途遇上匪民,丢了两箱,只好又多拖了两个月。当陆良生带着收集到的九百九十九人的头发重回泪观山时,离夏香雪掉下诡洞已经整整四年了。
五、发绳
陆良生只要将一绺一绺的头发放在按丹参药方调制的药水里一浸,那个人的发便会像有生命般互相交织缠绕成一股,再浸一绺,与之前的发梢对发根的接上。两股头发便会紧紧的缠绕死扣在一起,如同一体。接着再浸下一绺。
就这样陆良生一面满怀激动的跟夏香雪说话,一面将头发粘在一起,结得长长的,犹如黑蛇,在地上盘旋了一圈又一圈。虽然因头发多少有别,发绳有的地方粗有的地方细,但是握上去相当结实。
最后的最后,陆良生剃下了自己的发,接在了上面。捧着这他耗时三年多终于完成的救命绳索,陆良生忍不住想要大哭一场。
这条发绳其实总长度还是没有之前用过的绳子长的,真的能把香雪救上来么?陆良生还是有些恐惧和不确定,却不敢多想,这几乎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把发绳在自己身上绕了两圈,然后将最顶端粘着自己发的那头慢慢往下放,黑色的绳索通向漆黑的洞口,仿佛下端被一只无形的手使劲拽住一般,崩得笔直。可是此刻在手上,整条发绳却几乎没有任何重量。
一面放,一面问香雪有没有看到、碰到或是感觉到绳子,两人等待着那一刻,心几乎都要停止。
而随着绳子越放越长,两人心底的那点希望被啃噬得越来越少。眼看绳子就要放到头了,陆良生双手都是颤抖的,他不敢再跟香雪说话,怕她听出自己话中的哽咽与绝望。
然而,终于,他听到香雪尖叫起来。
“良生!良生!我碰到发绳了!”
陆良生一屁股坐在地上,那一瞬间几乎虚脱。
交代香雪把发绳在腰上捆结实,陆良生开始一点点往后拉,香雪就斜着身子,在直立的洞壁上迈开步子走。走累了,拉累了,两人又停下来休息一下。
尽管缠在身上,可是就是休息时,陆良生握着发绳的手也不敢有片刻放松。是的,他再也不会放手了,发绳那一端,系着他的爱、他的责任、还有他的良心。
休息好了,陆良生就继续拉,不像上回用手拉着香雪那样沉重,发绳那一端的她,重量仅如一个婴儿。
虽然香雪喜极而泣的声音依然就在耳边跟以前没什么分别,可是身后的发绳越来越多,陆良生就知道香雪也离他越来越近。
终于,他隐隐看见了一个影子。
再近一点……
“香雪!香雪!我看见你了!我看见你了!”
陆良生泪流满面。
他说香雪等回去后我们每日每夜粘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了。他说香雪现在已经是夏天,旁边到处开着各色的花,你快上来看看好漂亮啊。他说香雪以后不管什么事我都依你,不下棋了多抽时间陪你。他说香雪隔壁街上开了个新烧鹅铺子,你不是最喜欢吃么,我带你去吃……
夏香雪抬起头来,迷惘的仰望着上方的他。
“可是良生,你在哪呢?我怎么没看见你呢……”
陆良生呆住了,他看着那个从诡洞中慢慢升上来的人影,浑身衣衫破烂,全是泥浆。伸出两只蜘蛛一样的腿,机械的在壁上蹬着。由于久不见阳光,雪白的肌肤已成了暗青色,乌黑的长发如今稀稀落落只剩下几根。瞪大望着他的眼睛只有眼白,看不到瞳孔。身在黑暗中太久,夏香雪已经瞎了……
陆良生浑身都开始颤抖了起来,他的唇仿佛被冻住,再吐不出一个字。
这真的是他曾经深爱的妻子么?还是地洞中爬出来的鬼?
“香雪……”
天昏地暗,陆良生原本不断拉发绳的手不由自主停住了动作。
夏香雪虽然什么也没看到,但是似乎感觉到了一丝清爽的风,感觉到了一缕阳光照射在皮肤上,暖暖的。而爱人仿佛也近在咫尺,伸手就可以触摸到。
可是突然间,原本紧紧缠绕在腰间的发绳嘎嘎作响开始有了松动迹象,夏香雪有些恐慌的叫道:“良生……”
陆良生瞪大了眼睛,恐慌和不知所措占据了他的整个大脑。可是一个声音不断在他灵魂深处重复叫嚣着。
“不能放手,不能放手,不能放手!这次,绝不放手……”
然而,他看见那截发丝瞬间崩裂开了,那截,最末端,属于他的发丝。
“良生!”
他只听见他最爱的那个人一声惊呼,然后再次从他眼底坠落不见,而这次,是真的再也不见……
陆良生亦如堕永夜。
他发出一声如同野兽嘶鸣般的绝望嚎叫,无力的朝那吞噬一切的深渊伸出手去。而那他花了三年多时间结出来的发绳,也在瞬间,炸得粉碎。飘落得漫天都是,像一场没有止境的黑雪,将他彻底淹灭。
六、洞房
“后来呢?”
围坐四周的人听得惊心动魄,连忙追问结局。
讲故事的灰衣男子一口将碗里的茶水喝尽,吧哒吧哒嘴巴。看看门外,雨已经停了,便拿起斗笠和包袱站起身来。
“后来?这就是后来了。”
“哎……”
周围同样避雨的人唏嘘感叹不已:“故事虽然挺扯的,不过倒也算是精彩,就是这结局不好。想那陆良生或有不对,却也是人之常情了。”
灰衣人笑了笑,不置一言,大步走出茶亭,继续赶自己的路去了。
行了半月,至一深山后,约莫找到了那个地方。因为有几块巨石作标志,倒是好认得很。石头留有缝隙为的是通话之用,灰衣人对着缝隙吆喝了几声。果然很快听到了回音。
夏香雪道:“是张兄。”
陆良生笑呵呵的声音传来:“张兄,近来可好?”
灰衣人点点头:“还好,一切顺利。办事路过此地,特来看看陆兄,一别也快两年,近来如何?”
“也就这样啦,吃饱穿暖,别样不愁,虽不见天日,不过有爱妻在身边,至少是比坐监牢要好一些……”
正说着,竟听到洞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灰衣人一惊:“这是?”
“托福托福,去年喜得一子,取名乐之,小孩子爱哭,这洞里一时倒也热闹不少呢。
灰衣人由衷为他们高兴:“恭喜陆兄和嫂夫人。”
“多谢。镇上的人都视诡洞为妖洞,平日少有人来。这洞虽用巨石堵上,防止他人掉落,不过未免生变,拜托张兄传个话,还是完全封死了的好。
“陆兄……”
“我跟娘子每日无聊,计划着多生几个。过些日子,可能就不继续留在这壁边,要往开阔处慢慢去了。两个人有伴,再怎么黑,牵着手走也就不怕了。来日方长,到底还是要弄弄明白,这洞底是怎样一个处所。”
灰衣人点点头:“应是这样。好久没与陆兄下棋,我们手谈一局如何?”
陆良生自然开心,两人一言一语开始对弈。
末了,灰衣人告辞下山。正逢骤雨初歇,彩虹高挂。感受着阳光的沐浴,灰衣人不由感慨万千。陆良生或许良玉有瑕,到底还是至情至性的真君子。
第二年,再次路过,前来探望。却无论如何呼喊都不再有人回应,别说巨石,就连诡洞都不翼而飞。也不知陆良生一家三口是已经被人救出,或是已不在这世上,又或者是在诡洞的另一头,过着新的生活了呢?
《十万狂花入梦来》之诡洞
2010-12-26
2011-9-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