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乞骸骨 第一话 雪之骨悠舜

“从以前开始,我就想要到那颗蓝色的星星那里去……在故乡的时候经常看见它。”悠舜开始慢慢地吐露心声。是的。从以前开始就看着了。“就这么远远地看着也不错,也曾经这么想过……”总还是想要,到它旁边去看看。于是就下了山。

燕青就在旁边听着。悠舜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自己可以向他人如此坦诚相处,对悠舜来说是很少见的事情,更何况还透露了内心的东西。悠舜成不了晏树或者皇毅这样的人。明明想要留在近处,却逃到了这么远的地方来。回想起来,从最初开始,悠舜就总是在做这样的事。

“因为一开始就是单翼,所以难以与人亲近也是理所当然的……”悠舜总是什么也做不成,虽然拥有超群的智慧,但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有想要见的东西,在寻找着什么。燕青从见到悠舜的第一眼开始,已经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了。

“留在茶州,留在我身边好了,任你喜欢。直到治好折断的翅膀为止,慢慢地休养就好了。虽然想回去,却摆出一副不回去的面孔。

要是治不好的话,我用手掌托着,帮你运回去。”

“作为钱袋的代替吗?”

“嗯,是——才不是呢!”

在燕青的身边真的很不可思议。不知怎么回事心里一下子就轻松了起来。和他一起的十年,确实,让悠舜的身心得到了休息。那是一段很长很长的休息。

“但是,因为你的翅膀折断了,才会落到了茶州这里来的吧。不然的话,国试状元是不可能到茶州来的啊。因为你自暴自弃,才让我们变得很开心。虽然成不了蓝色的星星,我要成为茶州的星星!为了你!!”

茶州的星星,很微妙。悠舜也不自觉的笑了出来。

“哦,你终于笑了。你做事很恐怖,所以至少要这样笑一笑嘛。话,话说啊,你想要回去的那个星星是女人吗!是女人吧!?恋人吗!漂亮吗?比凛还漂亮?”

“凛……柴家双胞胎中的女儿吗?为什么又说起她。而且那颗星是男人哦。”

“男人?这,这算是怎么回事啊!从都城来的人应该性取向比较广吗?不行,为了我和师傅的债务能减额,呐悠舜啊,你来了茶州就娶个茶州老婆带回去吧,不是星星。比起大男人还是年轻小姑娘更加好吧,你重新想想啊,就算为了我!”

“你到底是想来打听什么的啊?”燕青那又大又粗糙的手习惯性地在悠舜的额头上摸了一下,悠舜呵呵地笑了。

“燕青……和你在一起在茶州的十年……真的,很开心。”

“我也是。最后还是娶了茶州的老婆回家,我很开心啊。”

“不要用这种奇怪的说法。到底让柴彰减了多少的负债啊?”

“你怎,怎么会知道的!”

悠舜在秀丽应该还在地方上的时候有一丝的察觉了。他看到燕青一个人前往贵阳。到中央这里来,你就一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我都有些想笑了。”沙沙的,是雨滴落下的声音。悠舜闭上了眼睛,就这样微笑着。

“在你的身边,感觉很舒服。觉得可以一直待下去也可以啊……”从孩提时代以来,能单纯地过上十年,从前到后就只有那段时光而已。和充满谋略的王都不同,事情与善恶都很单纯的茶州乡下。但是这不正是让人觉得舒服的理由吗?

一直被主人家背叛,不去亲近上司而被讨厌,周遭都是猜疑的目光,结果得不到信赖。就只有在表现出虚假的笑容的时候,悠舜才被人接受。但是那十年却不同。少年州牧从一开始直到最后都相信悠舜。虽然晏树说是骗人的,但是悠舜真的是一点假装的东西都有。在燕青的身边,觉得可以很深很深地吸上一口气。要是一直都留在他身边就好了。

“我也是。要是有你在的话,人生真是再快乐不过了。可惜太难啦。我们是,最能够制造快乐的,这个世上最好的伙伴啊。但是,互相地,都现在更加麻烦的家伙身边,做着自找的事情。就仅仅为了一个谁,想要被说一句你是必要的。”燕青的声音,就像是温柔的雨一样落下。在这个世界上第二能理解悠舜的,想来一定是燕青吧。自己的手被燕青那粗糙的,一直给予帮助的手握住了。互相间,那个仅仅是那一个的人到底是谁,已经不言自明了。

“但是呐,悠舜。我和你的约定,想要好好遵守啊。要是你做得太辛苦了,不管在哪里我都会立刻回来帮忙的啊。要是让我选的话,除了公主大人之外的话,唯一的一个人就是你啦。”会选你,燕青是这么说的。悠舜笑了。“从这个笼子里,和妻子儿女三人一起,带出去,不管要带到哪

之前燕青也说过同样的话。要是翅膀还是折断着的话,我就用手捧着,不管哪里都带你们去。悠舜微笑着,作为礼貌,也紧紧地回握了一下。然后就拒绝了那个温柔的邀请,因为有想要看的东西——与很久以前一样的回答。

在红家的禁苑里看到那个幼儿第一眼的时候,悠舜被那汹涌而起的感情给吓了一跳。

就如同纸做的鞠球瘪下去了一样失望。对于这样的自己很惊讶。失望有什么不对?明明没有期待过什么,现在却完全不是这样的情况,悠舜第一次发觉到了自己在期待着什么。凶的星图预示着会在之后消灭的东西,自己的星象好像被误读了。不过本来悠舜的星轨迹是非常难以解读的,所以也是没办法的。

所以就算眼前的幼儿板着脸说“要消灭的话就尽管消灭吧。我才不管呢,随便怎么样都好”他也不会被吓跑。悠舜倒是无所谓,对于这样的对手,完全没有一点可以引起对方兴趣的办法。对什么话都没有反应,这也是红一族的特质吧。所以,他就回答了一句“是这样吗”但是,自己想做的事情只有这么一件,被拒绝的话多少都有点生气。悠舜很快就决定要离开这个禁苑。然而就在这个时候。

“哎呀,少主。有不知名的小孩在禁苑里,到底是谁家的呢?”悠舜停住了脚步。那是有点淘气的少年的声音——有什么刺激着神经。要是待在幼儿身边的话,那应该就是红玉环男扮女装的女儿。但这个人不是让叶。幼儿大叫着“你好吵啊,不要跟过来啊”。从听到的对话来看,这个人好像是刚被提拔的红家侍童。深谙世事,巧舌如簧,即使对着红家少主也是一副可以轻松应付的态度。谎言与虚伪,演戏都很拿手。那个无能的当主却奇怪地带了一个不像会跟着他的侍童。在哪里捡来的?

红玉环突然死了之后,红家开始衰落。因为有玉环的先例,现在的当主与之相比实在太平凡了。那个当主竟然会将这个和恶徒只差了一层窗户纸的人任命为为下任当主的辅佐,能有如此的先见之明的人……不对……将自己代入到了当主来思考的话,就比较能了解了。

在漫天的花瓣如雨点一般落下的过程中,悠舜慢慢地转过身来。纵观一生之中,可以让悠舜这么做的人,只有少数几个。这个少年十分光荣地成为了第一个。比悠舜大个一两岁,一头略带波浪的卷发,有着优雅纤长的四肢。少年也盯着悠舜看,脸的上半部分被一个奇怪的狐狸面具给隐藏了起来。下半部分的嘴唇,有一抹如同新月的微笑。悠舜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在这里的,但是他的视线似乎表现出他一来到这就一直盯着悠舜看的感觉。就和悠舜观察他在同一时间,发觉到对方也早就开始观察着自己了。实际上,在相同的年纪和他做一样的事情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大概对方也是这么想的。

狐面少年在面具的背后十分开心地笑着。“这里怎么说也是名门红家的禁苑。要是贸贸然地闯进来知道会有什么结果吗?”那是如同歌唱一般的声音。在应付吵闹的幼儿的时候,他还是一直盯着悠舜。

“少主。保护你也是我的工作——没办法啊。让叶大人要照顾玖琅大人已经很忙了。所以,要是有其他的什么陌生人被发现的话,可以由我来自行裁量决定。要是你不认识他的话,我就按照当主的话去执行命令了。”幼儿说了句“随你高兴。爱怎么处理都可以”,然后就离开了禁苑。

在幼儿完全消失了之后,狐面少年微笑着,带着嘲讽。“你看看,他说‘随你高兴’。竟然随意地驱赶作为代代守护红家的重要的守护神大人,甚至于杀掉都行,真是个笨蛋少主啊。”

他只不过是一个态度随意,带着不可思议的奇妙的气质品行的少年。狐面少年也发现了悠舜的表情的变化,笑得更深了。

“啊,那样没有表情的脸,其实更好啊。比起说着李子也不错啊这种假话的时候,更加喜欢啊。就像是漂亮的冰花。那么……啊,红家的‘凤麟’对吧?”

悠舜没有否定。那将会成为无意义的对话,刚才就已经被说到了。悠舜就很自然地,靠在旁边的李树树干上。悠舜并没有特别提出要他摘掉狐狸面具。因为他自己也将外套盖得很低,遮住了视线。所以他也不能去要求别人。他从半遮蔽的外衣里,回望着这个冰冷的少年。

“是专程在等我来吗?”

“算是。但是对我来说,因为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完全不希望你会来。但是进来这里一看,这个家留下来的就只有笨蛋当主和不明世事的小屁孩而已。心想这下他应该不会来了吧,刚想着要不要离开的时候,竟然来了。啊,没办法。”

悠舜虽然不是很明白,但是他似乎是真的不希望自己撞进那张织好的网里,悠舜叹了口气。虽然看见了某人“身负妖星”的卦象,但是竟然会在这里遇到他,实在是出乎意料。而且这个少年,不要说在成人前无声无息地死去,甚至可以看出将凶运反过来掌握在手里的样子。

“对不起啊。我进来了。要是不想要我进来的话,不要张网不就好了。”

“那也不行啊。但……该怎么办呢?”

狐面的少年有些过分的优雅的——恐怕没有经过什么良好的教育,但是却带着一种奇妙的好气质走了过来。他的脚步像猫一样没有声音靠了过来,然而实际上悠舜早就放弃逃跑了。

少年很快就来到了面前,可以看到狐面的里面的瞳孔是淡茶色的。少年伸出柔软的手指,伸向了悠舜的外套,悠舜没有逃开。于是外套和附在上面的李花一起被揭掉了。少年透过花瓣看到了悠舜的脸,一脸的不悦。“长得也一般,而且是比我还小的孩子。啊……太糟了。是个和我差不多的坏人啊。”

“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啊,有什么不对的吗?”

“啊,嗯。个人而言有非常不好的预感。一个坏蛋就让人觉得很讨厌了,再增加一个就更不可想象了。虽然你很合我胃口,但是我想要现在就杀掉你。因为做了会被讨厌的事情,所以果然要改变一下和红家事先的约定吗?”主语全都消失了,少年在那里一个劲地说着。

“就算我不动手,红家还是会被解决的吧。因为我已经约定了,要看着它被灭啊。”

“还在想是谁唆使的,原来如此。接近红家当主,以出卖隐秘之乡作为交换,向戬华王祈求红家能够继续存续下去。这样诱导当主的人,就是你吧。”万一从姬家有谁来的话就应该要杀掉这样的想法,肯定也是这个少年灌输进去的。

“对。笨蛋当主还全当是自己想出来的呢。不好意思。这是我的工作。怎么?”“现在有一个地方还是对不上啊。一开始是打算不杀掉要怎么处理呢。是打算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吗。去哪里?应该不是戬华王那里吧?”突然狐狸面具深处隐藏的双眸的颜色变得深了很多,少年很明显地咽了一下口水,感觉到了十分不真实的寒意。

“真的好想杀掉你啊。你们一族的话,代代都是将红家从绝境拯救出来,但是又因为当时的主君和他的亲信的不信任而被杀掉的吧,我了解。确实不想留你们在身边啊。”

悠舜喘不过气来。对方只是说了这么简单的几句话而已,竟然废了这么长时间。

“我知道……”悠舜声音有些沙哑。为什么。那个幼儿的话,明明是一句话也没往心里去啊。

“为什么你明知道这样还是傻傻地来红家呢,我好像知道原因,但是还是算了。你确实很危险,快要覆灭的红家和那个少主真的是笨蛋啊。”

狐面少年将哨子吹响了三次,然后禁苑里悄无声息地出现了十几个杀手。虽然还不至于是“影”,但也不是普通的私兵,看起来是暗地里手下的人。会将杀手托付于他,虽然不知道他做过些什么事,但是应该是相当得到当主的器重,应该是进去到了比较核心的层级。不知是少年的手段够巧妙呢,还是红家已经是沦落到底了。大概两者皆有。

少年笑着转过身来说:布下的网里有鱼进来了,要去向当主大人进行报告。那么就这样了。之后的事情就拜托了。”

杀手们的手从四面八方像是触手一般粘腻地缠绕上来。悠舜被粗暴地扑倒了,然后腹部被结结实实地打了几下,手脚都被绑了起来。他吃痛地叫了一声然后连胃液都吐了出来——明明知道会是这个样子,为什么还要从故乡傻傻地到这里来?现在的自己被淡红的李花覆盖着,什么都看不见。

在祥景殿的床上,悠舜闭上了眼睛,听着远处的雨声。到底是真的有下雨,还是只是在他记忆中的声音,悠舜他已经分不清了。他一直在短暂的清醒和深度的昏睡之间反复着。那个时而可以听到的柔软的雨声,就像是在一个个地摇动着那些已经被湮埋的记忆。“明白会是这个样子,为什么还要从故乡傻傻地到这里来?”很久以前,戴着狐狸面具的晏树这么说过。

一年前,被他问道为什么不离开朝廷回归山林的时候,同样的声音,同样的问题。悠舜没有回答狐面的晏树。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但是现在的话,应该可以回答两人了。为什么?他突然笑了一下,是真笑还是苦笑,自己也分不清楚了。

突然间像是破开了雨声一般,听到了本不应该听到的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朝着这个房间径直地靠过来,似乎要将所有的一切都踏在脚下。悠舜十分清楚这个声音。但是这个人不应该到详景殿来。

难道……悠舜的眼睑在跳动。现在本该连仅仅可以保持跳动的心脏,竟然会开始跳得很快。不久悠舜心脏的跳动和脚步声很完美地同步了。悠舜开始喘气了,那是一直在叩在心上的声音。

他不应该来的。现在这个时候不应该踏足到这个朝廷里来的。周围的人会怎么想,他是再清楚不过的。谁都没有阻止他吗?随着脚步声似乎还有盔甲和剑鞘的声音,还有武官阻止的声音。旺季大人,请停下来吧,要是再进来的话……然而脚步声没有停下。它无视了一切,扫除障碍,慢慢靠近。大概连皇毅和晏树的阻止也都不管了。请回去吧。但是在内心的深处,却希望着别的东西。别过来……

总是这样。旺季有着和王相反的钢铁般的意志。忠实于自己的希望,不动摇,不在意别人怎么想他。但是不可思议的是,他却总是在为了别的什么人去实现愿望。

就这样脚步声停止了。在摆脱了一切之后。在悠舜在的门前,依照悠舜的希望来了。和那个时候一样,门开了。

最后,悠舜并没有被杀掉。是因为红家就连这么一点觉悟也没有做好。对于极少出现的红门姬家的来访,当主和长老们为了要如何处理的问题争论不已。

伴随着危机出现的姬家的观念还是很根深蒂固的,在这个时代很容易会和戬华王联系在一起。关于是不是变故的征兆让秘密会议乱成了一锅粥。虽然和戬华王有过交易,但因为是那个王所以一定会有回转的余地。有人觉得,姬家要是还没有灭绝的话,就留下一个在红家“保护”起来,关起来先留着性命用来做最后的底牌。还有认为应该把他要杀掉。两方完全对立了起来。对于这些悠舜一句话也没有开口,不管是怎么样的逼问还是拷打,他都没有吭过一声,就像是个没有声音的人偶一样持续地沉默着。这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让人不舒服的孩子,就算是活着也起不了什么作用。结果要杀还是要放,他们到现在也没有做出决定,变成了一个破旧人偶一般的悠舜就被扔在了一个坑里。

凶。变故。丧失。悠舜像是胎儿一样蜷缩着,在迷糊中一直思考着这句话。昏暗的坑穴里,既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待在这里感觉还不太坏。昏暗世界的一个角落就像是他自己的心一样,是个阳光照不进来的世界。悠舜突然觉得外面的世界对于自己的族人可能太过刺眼。为了要寻找什么东西而出去旅行,但是可能那个东西根本就不存在这被阳光照射下的世界。但是,族人却不知道,就这样一直寻找下去。绝望了之后就一个个死去。族人都缺少生存意志,可能是隐隐地已经知道了其实根本没有这种东西。真是被诅咒的一族啊。

悠舜也是,要从这个坑穴里爬出来的意志很薄弱。虽然想要出去的话还是可能可以出得去的,但就和留在村里的族人一样,悠舜没有想要做到那个地步的念头。但是那个狐面少年觉得特地跑下山来遭罪的自己很不可思议的话,大概有什么其他的理由吧。

“干脆你就去吧,悠舜……”不可思议地老是回想起婆婆的话。悠舜在朦胧中,意识时有时无。他只是在被拷问的清醒的时候数数日子而已,并没有那个心思去想那个理由。

“这样子挺新鲜的……”自从下了山,没有想到会遇到这么多的“不知道”。一点也不好玩。闭上眼睛,就会浮现出星图。悠舜在脑中正确地绘制着时时刻刻在变化着的星图。但是回头一想,为什么会是去年夏天的晚上看到的星图呢?那是彼岸花摇曳的季节。要下山去吗?悠舜那冰一般的心被那星图动摇了。凶。变故。丧失。然后这之后的是——

“哇……真的还活着……要是死了该多好啊。”狐面少年的声音,还有钥匙转动的声音。“啊……那个时候我要是杀了你就好了。你被红家抓到的消息爆出来之后,我被狠狠地臭骂了一顿啊。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呢……要说坏红家比我更坏吧。但是不放又不杀,这算是什么意思呢,红家的。拷问技术太差了。这样的话明天就会死了。站的起来吗?来……”狐面少年没有声响地靠了过来,感觉被抱了起来。

但是悠舜的心还是冻结在那里,一点也不为所动。他看着狐面少年的脸,只是眨了下眼而已。看着这样的悠舜,狐面少年突然现出了温柔的微笑,就像是发现了跌落的单翼的鸟一样的表情。

“唔……现在在这里杀了你怎样?在当初遇到你的时候你就是这样的表情。这样做的话你反而比较幸福吧?顺便说一下我也觉得这样更幸福。”然后他真的用手捏住了悠舜的喉咙。悠舜一下子就感到了用力的压迫,他并没有抵抗。幸福?死了还比较好算是说对了。但是现在自己还是活着,是在等什么呢?幸福?那是什么?现在这样算是幸福吗?

突然,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其他的声音响起,像是射穿了心脏的箭一般的声响。

“晏树!!在吗!还活着吗?要是他死了的话,我就生气咯!”

悠舜的眼睛很快睁开了,一双大手毫无征兆地抓住了晏树的手。同时晏树也是叭的一下将手抽走了。切,小声嘟囔着什么。

“还活着呢,旺季大人。但是大概明天就会死了。依照旺季大人的吩咐,没把他给杀了。真是没想到,红家太磨蹭了。只是为了眼前的保命,没有决断力。太不行了。害得我们还要多费一些不必要的周折。”

“你在失望个什么劲啊!不要来说这些事。还不都是因为你随便放着就回来了……”

“是,是,对不起!”晏树随口回应着。明明就在附近,但感觉声音却很远。有个脚步声直奔这里而来。很快,啪踏啪踏的脚步声就到了悠舜身边。扑通扑通的,心脏不可思议地急速跳动起来,呼吸变得急促。有谁直奔这里而来,不应该有谁会来帮助悠舜的。

那座山里除了悠舜已经没有孩子了,剩下的就只有老人。其他所有人都已经不在了,再怎么等也好,谁都不会来的。

自己在等的是什么?有谁像是风暴一般走了进来。他看着悠舜,猛的一下子怔住了。然后就开始大声地说“没说过是个孩子啊!”接着就是有人被狠狠地揍了一顿的声音。舜却在这个时候,觉得很想笑。村子里都是老人,大家都很平静,从没有这样如同烈火一般的感情。没有见过的喧闹奇怪地让他觉得很舒服。然后有人轻轻地抱起了悠舜,就像是轻抚折翼的小鸟一样。

“不太好啊,都没有什么像样的治疗过。要尽快地送出去。能站起来吗……”

“不行的啊,旺季大人。红家的那帮人,已经把他的脚筋给切断了。因为他们觉得就算将他囚禁起来,姬家的人恐怕也会使些仙术什

么的逃走的,这样的想法已经植根在他们心里,所以才会十分害怕。”

“胡来!”

怒气甚至吹进了悠舜的心里。悠舜有好几次想要睁开眼睛,但是却看不清脸。虽然有灯火但视线都是模糊的,所有的一切都是扭曲的,分不清谁是谁的脸。悠舜想要说些什么。“请把我放下来”大概类似这样的话。不能走动,也快要死掉的身体,救了也是白救。在旁边抱怨的少年是对的。但是不确定到底自己有没有说这句话,心里有种有种明明这样做才是对的,却不想说的奇怪感情。

不管是说了也好,没说也好,那个人的回答只有一个而已。他抱紧悠舜,就像是哄孩子一般的轻摇着,在耳边轻声说道:“没事了。”没事了?怎么没事了,完全弄不清。根本没有什么没事了的东西,所有的一切都是错的。但是胸口刺痛了一下,冰一般的心似乎有开始融化的感觉,眼眶一下就热了起来。悠舜向那个彻底错误的答案伸出了手,抓住它,拉近它,很珍视地抱在胸前,然后闭上了眼睛。

明明闭着眼睛,却看到大片大片纯白的梨花像是下雨一般落了下来。之后该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个。

“带我去……回到故乡……”悠舜虚弱地说道。

第四章

那个人闯进来的人在悠舜的身旁站着,拨着额发,摸着脸颊,将头发抓得像是一堆乱草。啊,自那之后已经过了三十年,曾经那双二十几岁的手,也增加了三十年的岁月。

他笑了一声:“又回想了起了很久以前就像这样子每天陪着你,照顾生病的你。三个人之中只有你被我救了两次。”

悠舜有点生气,想问他为什么,为什么,到这里来了呢。“为什么来了?应该是想为什么不来吧。”虽然想看清脸,但是却什么也看不清。他一下子就抓住了渐渐远离的旺季的手指。这一年来明明就只是对凛这样而已。旺季看着被抓住的手指,觉得很奇怪,小声地说道:“好怀念啊。那个时候也是这样子被你抓着手指,第二次去救了你之后。”悠舜对于这没有想到的话很惊讶。怎么会,明明是最近才有的习惯。怎么,不记得了吗?啊,确实啊,那个时候基本都是在昏睡中。本来是想看看情况就走的,为什么手会刚好被抓住。还想是不是已经醒了。”完全不记得那个时候的自己,竟然会这么粘人这么可爱啊。

“嘛,我倒是松了口气。那之后差不多一年的时间你都一直不想开口说话,要不就是在那里絮絮叨叨地抱怨着,还是死了比较好啊什么的,老是说着这种厌恶的语句。”悠舜曾经有过自暴自弃的时候的话,应该就是那一年了。

“对于你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明明就快要死了,和你说故乡我替你回去,但是你就是不听。就只好一边跋涉一边照顾你的身体,辛辛苦苦地总算是把你带去了……”声音突然中断了。

“对我来说,你为什么会对于红家对戬华王不憎恨还笑得出来,我实在不懂。我也知道你后面的人生仅仅是活着都很艰难。帮你只是我的自我满足而已,晏树已经说过了。就是这样的。你回到了那个故乡,报复戬华王,也报复红家,是你能做到的完全胜利。但是我为什么又无比的生气呢。太过完美反而觉得不舒服。”最后的一段,悠舜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会生活在没有太阳,没有月亮的坑穴里,我不觉得是因为那样的理由。大概我的理由就只是那种程度的而已。因为是我擅自去救你的,所以你有生气的权力。但是,嘴上说着死了还比较好,却又拉着我的手的那个时候,我发觉你的愿望其实是相反的。明明讨厌李树,就特地挑了一个有李树的庵堂。看着李树的花,其实是想着你故乡的白色的梨花。所以那个时候肯定也是,你因为其他的什么原因,下了山来找什么。悠舜,找到那个东西了吗?”那个时候的晏树,还在抱怨这是南辕北辙。其实是这样,旺季在那个时候,那个地方,那个时候的晏树,还在抱怨这是在绕路。其实是这样,旺季在那个时候,那个地方是不该存在的。基本上总是这样。去绕一些无谓的弯路,就像被贬官一样。

“我为了这个原因留出时间给你,这件事还是做到了吧?”可是对于他们来说,绕远路所能看到的沿途风景,才是无可替代的正解,才是最宝贝的时光。悠舜像孩子一样落泪了,因为这个在这最后的最后为了这个原因跑来打开错误的门扉的人。

悠舜拄着拐杖回到故乡的时候,已经没有梨花了,零星散落的几户人家也是半毁的样子,爷爷奶奶们都没有了踪影,悠舜也是很久之后才知道他们一个个从断崖跳了下去。悠舜径直地向着婆婆在山里的家走去。

唯独婆婆在山里的家不显眼,不突破好几重的机关是到不了的。但是戬华王和他的军师已经进去了,那个黑发宰相要是在的话,破解也只是时间问题。婆婆——双眼双腿都被废了的婆婆——还好好的坐在那里等着悠舜回来。

“回来啦,悠舜。看来真的成了单翼了呢。”

“婆婆!”

“一个人吗。把旺季关在了黄泉的洞窟里了啊。那里的机关凡人是打不开的……虽然确实可以避开被卷入战争,但是,究竟……”很自然地出现了旺季的名字。婆婆那满是皱纹的脸,微微地一笑。叼着烟管,任慢慢地紫烟飘散开来。只吸了一口,就把烟管放到了盆里。

那个时候的悠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出了这些话。“和我一起走吧,下山去吧。到个远离这里的地方。”看着像个傻瓜一样,说着不可能实现的幻想故事的“凤麟”,婆婆“你那个时候,看到了那颗星的轨迹,但还是决定要下山的时候,我们都松了口气。我们啊,都是为了各自的目的而一直活了下来。这是作为坏人的条件哦。但是不可思议的是,你却在这一点上有所欠缺。想着要和性格古怪的老头老太婆一起埋葬掉自己的‘凤麟’是不存在的。”

“并不是为了帮助我们而下山。对此我们很开心。用一族的灭亡作为交换也想要看到的东西,果然是‘凤麟’。看到了那样充满了凶兆还出现会丧失一切的星,却还是执意下了山。因为想要知道那个前方有的东西。只是为了这个原因而已。”

是的,悠舜在那个时候对婆婆撒了谎。说是为了要帮助大家,其实目的不是如此。凶,变故,丧失。那前面有的——不是,是只有在那个前方出现的星的轨迹。以一族做为交换的旅行。

“悠舜,为什么唯独不背叛红家,你之前就有问过。并没有过什么约定。都是有各自的理由。我也有我的。大概啊。当那个混蛋傻帽当主在毁掉我双眼双脚的时候,那句‘只有你我就是下不了杀手’虽然没有说出口,却一个人嚎啕大哭着,将我送回到了这里,就为了这个原因吧。不知道还是死了比较好这种话。托他的福活到了一百多。活到了一百多——曾孙来叫我,和他一起到远方去。呵呵。好‘普通’啊”婆婆满脸都绽开了笑意。那个笨蛋当主,就经常说要是你是个‘普通’的女人就好了。活到了一百多,总算是实现了。

“不错的临终送别礼啊,我收下了……”咳咳,伴随着几声轻咳声,婆婆的嘴角流下了一丝鲜红。带着烟草味道的血。

“婆婆!”像是冰做的人偶的悠舜一直都在寻找着什么。但是要是换做其他的族人的话,就这样任一族人都灭亡了也无所谓,他是不会赶回来的吧。本应该是为了寻死而特地回到了山里,但却跑来说和他一起到远方去。悠舜的话十分有趣充满矛盾。婆婆不知怎么很开心。

悠舜是一直陪着来到最后的黄泉洞窟的人。其实要是想摆脱悠舜的话,可以在更早,在别的地方就将他摆脱。他一直带着迷茫的奇怪表情。就算什么都看不见,婆婆也知道得一清二楚。因为觉得他们不能一起过,她就决定不跟他下山了。但是,其实……“呼……讨厌的王的话,是什么也不会给的。甚至是性命。悠舜……要去远方的话,婆婆一个人去吧。”

唰地,雨开始打在屋檐上了。一会之后,悠舜被士兵抓住,将他带到了戬华王的面前。

“是吗。你就是这一代的‘凤麟’啊。”戬华王这么说道。悠舜没有回答,他也没有想过这个王会给他什么。刚埋掉桃的手上都是泥巴,指甲都是黑的。突然一下子喉咙感觉不舒服,想要咳嗽,但是压回去了。

“唉,脚怎么了。身上也是伤痕累累嘛。我还什么都没做,就已经被人搞成了这个破样子,是怎么回事?”

“啊,是红家啊。这么说起来确实有些奇怪的举动啊,原来是这样啊。作为‘凤麟’却这么随意地跑出来了?你是傻的吗。要是长子还在的话还可以说说。不过长子早就是我的手下了。”

“你不是‘凤麟’,其实是住在附近的臭小子吧?”

突然,悠舜发起飙来。自己是住在附近的臭小子?“要杀的话,就赶快来杀吧。不快点的话可能就会后悔不及咯”

“什么?”

然而这次的咳嗽没能忍住。咳咳,悠舜和婆婆一样地咳嗽了一下。拭了一下嘴角,暗红色的血都粘在了上面。呼~呼~,喉咙有很不舒服的声音。悠舜噗呲一下十分凄美地笑了。“我们这一族人呐,对于讨厌的人给的什么东西,从来都没有什么好脾气的。对你也好,对红家也好。乞求性命这种事情,我们可没有这么好脾气去做。”对红家也好。这句话让戬华王动了一下眉毛。

“是吗,说要毁灭了你们吗?”

“嗯。不管怎么样那总算还是主家。就遵照他们的意思,所以才回来的。”

“这就算是你的复仇吗?”

姬一族要是被灭了之后,最麻烦的恐怕就是红家。虽然这是很早以前就知道的。这个孩子十分清楚红家到底会失去什么,并且很快就将之实行了。甚至带着微笑。这之后,不管有什么危难到访,恐怕作为红门领头人的姬家都不会再出现了,再也不会了。

咳,咳,虽然伴着咳嗽还有吐血,但是这孩子还是在笑。“看来是这样啊。”戬华王慢慢地盘腿坐了下,用手支着脸颊看着悠舜。“有趣。我给你选择死法的权力。我会看着你到最后的。反正我

呜,悠舜哼了一声。虽然这也不算好。但是已经没有什么办法了。

戬华王笑着说:“就知道你会讲这样的话。这个世界上不管有怎么样复杂的谜团,都能完美解开的有两个人。一个在蓝家,另一个在红家。就是你吧,凤麟。但是啊,就算再怎么完美的解答,这个世上总还是有人会对此有不满的。确实我是没法能够赢得过你。但是我也可能不会输你哦?”

什么?刚想要反击回去,却发现舌头动不了了。手脚也开始麻痹了,一抽一抽地痉挛着,就像个坏了的人偶一样瘫倒在地上。想要咳嗽,却连气也吸不进来。这也好。静静地笑了。能做到的完全的解答。已经够了。已经没有什么想要的了。在视线的一角——用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的眼睛撑着脸颊的王盯着悠舜。

他是骷髅之王。在数不清的骷髅堆积起来的上面,悠然地走着的王。在他走过的道路,脚下的骨头就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在这个霸王的内里,并不是一个空心的草包,而是充满着不知道什么东西。为了想要看什么,而向前走着吧。仅仅一个人。和途中放弃的悠舜不同,一定会走到最后。这样也好。手中有的东西,就要全部拿走。在迷蒙的眼中,看到了跌落在一边的亲手制作的粗糙的木头拐杖,还有弄脏了的绷带的碎片。突然,筋被斩断的脚开始一下一下的痛起来。

拐杖,已经跌落到了手够不到的地方了。就像被丢下的旺季一样。昏暗的坑穴里,他像是拾起受伤的小鸟一般被抱了出来。每晚换绷带,处理伤口,要是发热了就喂他喝药,为了得到一些能提养精气的食物,就跑遍每家每户低头向人祈求。虽然不情愿但是结果还是容许了悠舜的希望,通过连鹿都过不去的一个个难关来到了有名的这里,最后还背着悠舜爬山道上来。他不知道悠舜是为了求死而回来的。但是,他却被悠舜丢在了黄泉之窟,连同他给的所有的东西,包括那颗心。

“没关系的。”

凶。变故。丧失。在那前方有颗小小的星。有想要见的东西。

“你,确实让人想要杀掉啊。真的不想放在身边。”谎言和背叛的坏蛋一族。一直都远离这主君,被杀掉。但是现在还来得及。不被讨厌。能满足于到手的东西……但是为什么,有泪流出来。那个拐杖,

要是伸出手就可以够得到的话,不管脚再怎么痛也要走下去。为什么。

“看啊,来了。”

可以听到脚步声。笔直的向着这边而来。这次也是一样的。

王看着有点想笑的感觉。“因为旺季的关系,我的失败也被抵消了呢。凶,变故,丧失。然后……”

“仅仅一次的相遇,就这样吗?艰难的鸟啊。要是把我当做主君的话,一定会轻松的哦。比起背叛旺季,还是背叛我比较舒心吧。”悠舜在最后失去意识前的朦胧中似乎回答了些什么。虽然没有说出声来,但是王还是正确地读到了唇语。简简单单就到手的东西,有什么价值?

霸王笑得十分爽朗,周围的小雨如雾一般一直在下着。我也这么觉得。但是啊,关于‘凤麟’这点,我可是比较好哦。我会让你彻底轻松,那个家伙却毫不放松地要将你拖回那个艰难的人生。只有失去的人生——看吧。”悠舜被温热的手再一次给拉了起来。

“你个笨蛋!!你竟然敢这么做!是你吗,戬华!”

“我什么都没做。只是来消灭个乡村而已。梨树也没砍掉哦。”

“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看着他死还是王吗!晏树,皇毅!去打些井水,再查看一下附近的地面!”

“先在这儿说一句啊……还是让他死了的好。对我对红家都算是报了仇了。死的很有价值了吧。已经太迟了。就算你给他现在治伤,也只是延长了他的痛苦,还不如死了的好。就算拉回来了又怎么样呢。就算万一救回来了,这只脚也已经废了。多半麻痹也会残留,就只能躺在那里不能动……”

旺季不由分说把竹筒伸进了悠舜嘴里。大量的水被注入了悠舜的喉咙,旺季把手指也伸进去了。“笨的是你才对!什么叫死的很有价值。我的字典里才没有这样的字眼。因为是我自作主张救的,所以要是真的想死的话,我会负起责任动手杀死。但是不是现在!

这个孩子,并不是为了向红家或是你复仇这种无聊的事情才下山来的!”

悠舜的脑中,迷迷糊糊地听到了这句话。“吐出来!多喝些水然后吐出来!乌头的话要是可以拖过一整天的话……混蛋,在奇怪的洞窟里突然消失了。要是晏树不在的话就被困死在那里了。这样麻烦的孩子还是第一次啊。”

悠舜被硬逼着吐出来,一次次恶心地将胃里的东西都吐了出来。悠舜不断地流着眼泪。到底是因为呕吐的单纯反射,还是什么从途中开始就搞不清了。痛苦的到底是心灵还是身体呢。悠舜拼尽全力要掰掉旺季的手。但是就算这样还是被捏着脖子,往里灌水。

悠舜拼命地想要挣脱。这样的自暴自弃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没事的。”才不是没事呢。自己说过,简简单单到手的东西又有什么价值。这和永远到不了手的东西的差距,就只有一线之差,就只是绝望而已。脑中闪过婆婆的话。单翼的鸟。艰难的人生。要是找到了缺少的翅膀的话,回不了头。就算知道只会坠落下去也一样。

凶。变故。丧失。然后在这前方的小小的蓝色星星。人生的岔路。仅仅一次的邂逅。因为不论怎么都想知道,就下山去了。将一切——脚,一族人,主君——全都丧失了之后来交换也无所谓。

“那么重的伤势也很安静的,这是怎么了。放心,我一定会帮你的!”

“没人拜托你!”悠舜用干枯的声音叫着。但是就算这样,帮助悠舜的手也没有丝毫犹豫。悠舜的脸都扭曲了。迷惘的是自己。从不知道这种感情。充满了留恋,无法去放弃。要是不知道幸福是什么就好了。

有到手的东西就好。不要再往前走了。要是伸出手就可以捡起那根杖的话,那只有失去的人生就不得不走下去了。

“旺季……”就像是唱歌一般的王的声音。

“真的可以帮的到他吗?你的话,根本就永远不

可能去实现的。”悠舜不想听这种话。他咳了一会,然后在旺季回答之前,就昏过去了。

幸好是在灵草丰富的红山一带,再加上到达的黑发的宰相的应急处理,悠舜虽然带着不幸和毒性挣扎着,却总算保留了性命,这之后还是在意识混沌的状态下,持续徘回在生死的边缘。

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被运过来,苏醒过来悠舜已经不是在故乡,而是在一处远离的宅邸的某处睡着。那个时候季节是夏季,被风引诱得睁开了沉重的眼皮。他看到小小的庭院里盛开着如血一般的彼岸花,有种好像它们是从故乡一直追着自己而来一般的错觉。然后发现自己是在旺季所有的的偏远的庵堂,同时发现自己的脚一点也不能动弹了。双腿的麻痹还残留着,被切断脚筋的这边还不能动,内脏也有损伤。

旺季忤逆了王的旨意,帮助了悠舜,于是被朝廷闲置了。主屋那里旺季的门下弟子们来往十分频繁,但是悠舜身处的别院却很安静。晏树和皇毅有时会送饭来,说一些讨厌的话,假装是玩闹却是想要赶走他,或是杀了他什么的。悠舜只是不去理会这些讨厌的声音,要他去反击什么的,就算被晏树杀了也不会去做的。

照顾悠舜的事情,旺季是亲力亲为的。因为没什么公务可干,就自己动手了。被闲置了,所以旺季几乎都是自己接手了。一连过了五天,他说因为没什么客人来,于是从早到晚都在悠舜的身边写写画画打发时间。然后又过了五天,又说是因为没有客人来。要是政治家的话可以说个更高明的谎,悠舜这么讽刺地想道。

悠舜无视旺季度过了这个夏天,到了秋天就对旺季乱发火,尽说一些讨厌的话。但是,旺季有时心血来潮拨弄一古琴的时候,只有这时悠舜会别开脸,静静地听着。

然后就是冬天,大雪积得很厚的一个早上。悠舜发现了庭院里的南天木,鲜红的果实一串串的像是葡萄一样垂了下来。到昨天为止还被冬天的朴素的颜色给掩盖住了,但是现在银色的世界配上这鲜翠的绿叶,血红的果实十分的惹眼,悠舜的目光也被吸引住了。刚好旺季走进来,想要让悠舜看到更加清楚,吱的一声推开了圆形的小窗。“很漂亮吧。能将困难转化掉就是南天木了。它是除恶消灾的树木啊。”冷风吹了进来,悠舜眯起了眼睛。不知何处传来哗啦一声,是有雪落了下来的声音。“在种南天树之前,老是去把一些扫把星带回来的习惯还是先改改地好。”

旺季却说:“古语有云福祸相依。镇宅童子擅自出去的话才会变成扫把星。”

其实就算悠舜在这里也没有带来什么好运。反而是旺季成了半失业状态,为了照顾悠舜这一年里欠下不少的债。旺季就是这么傻地绕路走。自己想要说些什么,却还是低下了头。真的要是这样想下去的话……就会想死了。“看着挺不可思议的吧。南天树的果实会一天天地减少。果实也没有掉落在哪里,一个个的就这样消失了。发现了这个的我,想了三

“啊,这样啊。那,你知道这个吗。当南天的果实全部掉落的时

“是的,对我来说,对于你来说也是。数着红色的果实就好了。到他们全部掉落的时候,就会带回来了。”

带回来?医术高明的大夫还是什么?悠舜带着一些戏谑地挑了一下眉毛。不管是什么样的大夫,他知道对他的脚都没有什么办法。麻痹也好,剧痛也好,都还残留着,特别是进入了冬天,每天都疼地厉害,对于痛苦很能忍耐的悠舜,都觉得与这相比那些拷问还要好过的多。虽然疼痛已经是这样,但是还有比这更悲催的要忍耐丧失——只有不断失去的人生。

“旺季大人。那个时候,曾经说过吧?‘因为是我自作主张救的,所以要是真的想死的话,我会负起责任动手杀死’这话。”

旺季回过身来,从正面看着悠舜。不像戬华王那般张扬华丽,是种虽朴素但是会吸引目光的端正的面容。两个不知哪里有些像,是因为血缘很近的原因吗。比孙陵王要小上一圈,但是与一般文弱的文官和贵族还是全然不同,他身上带着一种精干和八面玲珑的感觉。

旺季的眼中没有愤怒与失望。带着对自己的话负责的态度回答道。

“啊,说过。说过就会算数。”他从来不会给自己找借口或是出尔发尔。这十分像是他的作风。一直这么直接地看着悠舜,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可能的东西。他会后悔救了自己吗吗?不知道。旺季会叹息会嘲讽,也会回击,只是后悔的样子却没有让人见过。只是如同往常一样将最后的选择权交给了悠舜。悠舜想着要回答些什么,但是他发觉自己从没有想过这件事。

悠舜紧盯着窗外被雪覆盖着的南天木的果实。那个果实全部落下的话,会有好事发生吗?

“南天木的果实,掉落下来的话……”悠舜在心中用别的方式重新讲了一次。——直到南天木的果实落下为止。悠舜从那之后,没有再开过口。旺季也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只是“嗯”地点着头啪嗒一声,从壁炉中,传来了炭块崩裂的声音。

这个冬天,悠舜是看着南天木度过的。不像夏天那样强压着的沉默,也没有了秋天时那种胡乱发脾气。再没有那么精神过。脚还是一阵一阵的疼得厉害,身体也是十分的衰弱,咳嗽和发热不断地反复着。族人调制的毒药,不是可以轻易解除掉的,毒素今后还会残留在悠舜的体内,身体只会一点点地被侵蚀。一切的丧失——脚,主家,一族人,然后,连命也是。过了不久悠舜几乎就是一整天几乎都是在失去意识中度过的,昼夜交替的感觉也都失去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昏昏沉沉睡着的悠舜的耳边,会听到有雾雨的声音。就像是在故乡覆灭的那天细细的雨声。然后在昏睡中的时候,一定会有旺季前来查看他的情况。这样安静的日子在到了超过三位数的某天早晨。悠舜十分难得地被摇醒了。

盯着他看的旺季非常难得的一直微笑着,很吃惊。

“怎么回事?”

“记得吗?当南天木的果实都落下来的话,我说过会有好事发生。”

“啊……”悠舜的心情很沉静。关于医生的事吗。在这个冬天,明明都没有提过这件事情。这么说来……现在,是几月几日呢?

旺季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打开了露台的门扉。一股风猛地卷了进来,悠舜瞪大了眼睛。这是春天以来第一次感受到风。

“南天木的果实已经全部都掉落了。悠舜,已经是春天了。”

温暖的风,仿佛将是要将悠舜那冰一般的心都融化似的吹卷而起。旺季回转身来,对着沉默的悠舜,将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腰上,轻轻地将他抱了起来。“梅花也已经开了大概有七成了,正是去赏梅的好时候。”

旺季给悠舜披上了披肩,从露台就一直走到了庭院。梅花的香气充满了这个小小的庭院。就如同旺季说的一样,虽然很小,但是枝头上那些梅花已经开始美丽的绽放了。红的,白的各式各样的,噗噗地开放的声音也能听得到。

“悠舜,要是明年的春天还能一起看就好了。”

春天?要是南天木的果实都掉落了,就会有好事来了。不是名医也不是良药,而是春天?是在开玩笑吗。

像是傻瓜一样。春天什么的。脚痛依然没有改变,走不了也没有改变。悲惨的情况还是依旧如此。甚至于是因为冬天的寒冷和疼痛和衰弱,当春天来的时候自己的身体已经渐渐的开始变弱了。

“悠舜?为,为,为什么在哭啊?”

悠舜一直在思考。默默地下了决定的夏天,乱发脾气的秋天,抱着将死之心度过的冬天。每当在半夜哼痛的时候,总是有谁会来安慰说“没事的”。明明没钱却尽拿些奇怪的药来,为了配合悠舜无谓地兜着大圈子,将一年都给浪费掉了。没关系?一点都不是没关系吧。最后,还说着什么当南天木的果实都掉落了之后春天就来了。自己已经不行了。这副身体已经不行了。悠舜抽泣着,哭出声来。那个时候,自己还是死了比较好吧。

悠舜终于还是放弃了。旺季是无法实现悠舜的愿望的。悠舜也没有什么可以为旺季提供的东西,什么都没有。谎言和坏事还有谋略虽然都可以像是在山里那样施展出来,但是悠舜想要被喜欢。虽然并不害怕死亡,可是像是一代代的族人那样被怀疑,被厌恶,被用猜忌的目光盯着实在是太难忍受了。悠舜终于开始理解到为什么族人都会默然地接受被处刑的决定。还是死了比较好。所以悠舜不能为了旺季做些什么。尽管如此。尽管如此也想要待在这个人身边。悠舜一边擦着眼泪,在呜咽声之间漏出几个字。

“任……任职,已经决定了吧。”当南天木的果实都落下的时候。到了春天的话,旺季会再次复职,然后离开这座宅邸吧,可以想象出来,以后会有络绎不绝的贵族官吏前来。恐怕去年的秋天复职的手续就已经好了,可是被旺季回绝了吧。

“怎么,就为了这个而哭吗?你醒着的时候,有时也挺可爱的嘛。”

“醒着的,时候?”

“啊,没什么。是啊,已经决定了。我和陵王输了以后,一直就被王派在偏僻的地方各种的使唤啊。幸亏有了这一年才能得到好好的休养。都是因为有了镇宅童子吧。”

“南天木的果实,都掉落了的话……”

“啊……”“其实,我想要一个人回到山里去。”完美的答案。这样既不会给旺季增加麻烦,也不会让他去绕远路了。自己一个人安静地生活着。

旺季一脸的怎么可以让你一个人回到山里去生活的表情,但是还是依然沉默着等着他继续。

“但是,还要和你一起,去看明年的春天,可以吗?”

旺季静静地微笑着,然后也不回答。他是就算是对孩子也不会撒谎的人。总会有那么一天自己将不会再有下个春天。大概自己觉得会变成那样吧。

“是啊。悠舜。还想要一起看啊。”即便这样,旺季还是这样说了。这是他能做的最大限度的约定了。

空空的宝箱里,有了最开始的一个东西放入的声音。悠舜笑了。旺季一直盯着看悠舜的笑脸,然后自己也笑了。“这笑容,总算是让我看到了。看吧,我说的吧,春天到了就会有好事吧。”

在最惨,也最幸福的春天。可以和旺季一直待在一起的时间,大概以后都不会有了吧。

“家里有镇宅童子的话,回来的时候似乎会有好事呢。”

“啊。这我不知道,不过起码家产不会再少,金子不会再少了吧?”

“你都知道啊?偶尔会有连家都消失的时候。所以就试着去种南天木了。”

“虽然并不觉得是什么灾难呢……”

旺季在某些的地方会有真空,这一年来和晏树皇毅三人,不断地赶走一些手脚不干净的下人,清算家里的账簿和所剩的余款。“家消失了”(不是烧掉了)虽然是个迷,但是有镇宅童子悠舜还在的话,总有一天这个谜会解开也不一定。

“然后,等你回来了的话,我应该可以拄着拐杖走路了。”

“问了所有的医生都说没救了……”

“对医生来说是没救了,但是我的话还可以救一下。大概,虽然不能跑……慢慢地走的话还可以。所以你就不要再付钱去给那些在偏远地区的蒙古大夫还有那些药了。”嗯?不是因为这一年来的努力才能够走路了吗?旺季摸着后颈。

“旺季大人,我不会像是皇毅或是晏树那样,和你一起走下去的。”旺季突然用一只手抱着他,然后就看着他。不能一起走。应该不是说脚的问题,悠舜不会成为像是皇毅或晏树那样只能用背叛来守护

“我可以遵守的……就只有明年的春天而已。但是,就算是只有这样……我还是想要约定。”送上的是已经尽了力的约定。下个春天。

悠舜低下了头。如果有那么一天。连皇毅和晏树也无法守护旺季的那天到来的话。哪怕要背叛旺季,也要守护他。能做到这些的,只有自己而已。与之作为交换的是,自己的宝箱中最古老的重要宝物。

可能会是永远地失去,悠舜有些模糊地意识到了。

然而三十年后,所有的事情都成真了。

“悠舜,我没能实现你的愿望啊。”旺季幽幽地说,悠舜并没有做声。那个时候,旺季对戬华王是怎么回答,悠舜始终没有敢去问一问。

“我不可能成为你的主君,是吗?”

悠舜想要回答。但是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没关系的。”

自己的心脏早就被冻结了,然而就是这个人解冻了他的心。旺季已经不知对悠舜说了多少次“没关系”了。总是在根本不是没关系的时候。悠舜很喜欢这句话。虽然肯定是谎言,但是旺季说了之后总会成为真的。旺季一直都抽到下下签,总是在失败,一直去绕远路,像个笨蛋一样,在旁人眼里满是错误的人生。但是悠舜却喜欢这个满是错误的答案……就是因为这样,旺季也知道悠舜对他来说是不必要的。

悠舜没有为了旺季而去做些什么,旺季也没有对悠舜说过什么。不管是怎样艰难的时候也好。大概是因为知道悠舜最害怕的还是他自己这件事。尽管如此,旺季总是会叫上悠舜。如果他开口说要为他做些什么的话,任何的事应该都可以实现吧。只要他开口,随时都可以。就算是悠舜当上尚书令之后也是。

但是到最后的最后,旺季都没有越雷池一步,悠舜依然只是一个镇宅童子。就如同戬华王曾经说过的那样,悠舜的愿望是无法到手的东西。旺季要是有要求什么的话,基本都是为了悠舜而要求的,不是为旺季自己。要说自己能做的事情,那就只有一件,那就是背叛。

“对不起……”除了这句话没有其他。从紧握的指尖传来了温暖,一直流进来,流到了悠舜那冰冷的心中。

“对不起,旺季大人……”

旺季的回答,既不是要他说些什么,也不是别道歉。不要在意。”旺季静静地全部一个人接受了下来。就连悠舜没有说出口的事情,有所顾忌的事情都知道。肯定连悠舜留在朝廷里的真正的理由也知道。然后说不定,就连此后悠舜将要去取得的最后的答案也是。

旺季用另一只手,将悠舜的双眼悄无声息地蒙上。“不用在意。你已经实现了我的希望。彻底的。你的话应该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吧。”旺季曾经说过。走自己的人生吧。愿望实现了。所以说就不用在意了

——即便悠舜没有选择旺季。

“不,还有一件事,还没实现”

“?”

“我还等着能够,和你一起再看明年的春天呢。”

不是想要看——嗯,一起去看吧。悠舜自己放开了手,放开了最古老的重要的宝物。现在,旺季将这个宝物拾了起来,又放进了悠舜那黑暗的箱子里。在来年的春天。

总有一天辞去朝廷的职位。到那时各自的立场,官位,过去,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关系的时候。不管多少次,春天都会来。南天木的果实全部落下的时候,谁都可以。没什么着急的事情。这么想着……但是,悠舜已经没有下个春天了。

“这个身子真的已经支撑得够久了……里面,都已经感觉到了吧”静静地传来了旺季春雨一般的声音。悠舜把手掌下的眼睛闭了起来听着这声音。“你在接任做王的尚书令时,我稍微有一点放心了。”谁都不能理解,然而悠舜没有觉得意外。旺季和年轻的王,好几次在重要的时刻都有交错。比遇见悠舜还要早很多很多的时候。虽然王没有察觉,恐怕旺季比悠舜要早得多的时候,就已经察觉了到了。

"悠舜,现在的王和那个男人很相像啊。"

".嗯……"

“他没有像是清苑那样好懂。有些事情就像是被埋在了井底一般的深处,平常都会盖上盖子,连自己都忘了,应该是不想要让任何人知道,包括自己。从以前开始,就有这种事情,但是对于有欠缺的地方都会无意识地注意到。为了要能填补掉它而拼命地向别人伸出手。为了能被喜欢,为了不会再失去更多,这些种种交织在了一起,他成了十分厉害的人。”就好像一个人偶想要是得到一颗跳动着的心,这样就变成了真的活着的人了。周围的人都没有发觉,就连清苑也是。大概王是想着一辈子都不要被他们发现吧。悠舜对此很明白,旺季也是。

每个人.各自抱着不愿开启的回忆之箱活着,里面的内容不尽相同。

“能够弥补其缺陷的人实在是很少。王自己假装不知道的缺陷,没有人发现的话是弥补不了的。如果这样珍稀的人来到身边的话,他不会再放开手的。”那个王会杀了你的。

凛说过,有一个绝对不能让那个人碰。那是写在空白的尚书令位置的自己的名字……到了现在这样,都没有说过一次,要离开都城去休息的自己。为了这个人,悠舜他放弃了其他的一切。像来年的春天回到旺季的身边,和凛还有孩子一起三人在庵里生活……还包括回去开着纯白梨花的故乡,直到最后拖着单翼一个人死去。

然而为了那个人,悠舜却还在如同无法逃脱的井底一般的昏暗世界中停留着。

“你啊,从以前就是决定要这样做,就寸步不让吧。为了明年的春天,甚至都打败了我。真是定下了不得了的约定啊。拜这所赐死了都觉得亏了。最后……还比我要先走一步啊。你是,有某种理由才留在朝廷里的吧。还有什么,要在这里拾取的东西吧。既是为了你,也为了别的什么人的某样东西。”

悠舜的嘴唇做出了十分僵硬的笑容。连笑也很困难了吗?“是的。”悠舜毫不犹豫地说。

旺季将手放开了。然而悠舜眼前一片苍白,看不到旺季的脸。旺季是在微笑着,还是……哭泣着呢。

“没关系的。”

悠舜听了这句话,笑了。旺季总是在不是没关系的时候,会这么说。

“下次还要一起去看春天。在终结的前面等着吧……不会迟到太久的。”终结的前面。这是旺季喜欢的汉诗的最后一节——在最终的尽头等着你。然后再次交杯换盏,做着梦。

“做个梦吧,悠舜。这次,会是个,长长的梦。”

好,悠舜回答道。旺季让悠舜做了一个好梦。他从没有让悠舜体会到被恐惧,被疏远,被怀疑,被避开的感觉。约定在下次的春天。这回会梦见什么呢……但是,之后的时间只有一点而已了。

咯噔,咯噔,从远处传来了冰冷的脚步声。听到这个声音,悠舜主动放开了一直抓着的旺季的温暖的手指。

这就是悠舜选择的人生。 

第五章

然后伴着最后的脚步声,门扉打开了。从这之后,一切的声音都停止了。用背着的手关上了门之后,他也就这么待着没有再动过。

只有唰唰的雨声充满了这个房间。感觉似乎可以听到有鸟儿拍动翅膀的声音。悠舜觉得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了。

曾经在故乡看到过的黑色乌鸦。腿有几条没有看到,但是它那一直盯着悠舜看的眼睛,似乎就是火焰一般的颜色。那眼睛似乎是想要来看到什么。

在长长的寂静之后,一个比悠舜还要嘶哑的声音低语道:“是在生气吗?”

悠舜忍不住笑了出来。很不可思议,感觉又有点力气回到了身体的感觉。“不是。”

“已经变的讨厌我了吗?”

“没有。”

“说谎。”“真的。”

悠舜变得很奇怪。明明什么谎言都没有揭穿,但是说了事实,却不被相信。

“你说谎。明明说过会好起来的,这不就是撒谎吗?”悠舜很困扰。对于要不要说谎,其实有太多的迷茫。

“那么……要是我说出自己身体状况不好的话,你就会放我走吗?”

这次轮到王彻底沉默了。要是骗自己说那个时候还是真的很健康,那么王的歉意就会减少一点。但是悠舜明知这样,还是选择了说实话。是的,悠舜在那个时候撒了谎。

“啊,陛下,你说过我是个大骗子吧。选择了来到王都,就知道会变成这样子。没有什么时间了……要是想做些什么的话,我就只有一次机会了。”身边没有伙伴和人手,还要被被王身边的人带着怀疑的目光看着。一个人处理着紧急事务,悠舜就像是别人说的那样,疯狂地燃烧着本来就不多的生命。已经他已经到了没必要装病的地步。“你在说谎。”王像是不懂事的孩子一般重复着一句话。“你说谎。要是真的是大骗子的话,那么这些一定也是谎话。对吧,只要休息之后就会复原的。”

“去哪,空气清新的其他地方?”王有种想转过脸去的感觉。到了这个地步还是不肯说谎的王,悠舜看着他笑了。像这样稍微带一点故意作弄的感觉,但是却是将原本的真实就直率地说出口,这样的自然,让人觉得舒服。

对于悠舜的故意捉弄,王已经明白了悠舜没有说出口的事情。他幽幽地问:“为什么,不对我说实话呢?”

“这话说得真奇怪啊。最初约好的事情,难道你忘了吗,陛下?”悠舜睡着卧榻上,闭着眼睛,像是唱歌一般的说道。

对,在最初的时候。“‘来实现你的愿望吧。让内心即使空无一物的你到了最后也不会消失掉。’”

于是悠舜把自己变成了笼中鸟,把自己扔进了太深而无法逃脱的井底。

“我不会逃的。如果那是你的愿望的话,要是我不在,你就会变成空空的躯壳的话。要是还能有一些时间,留在你身边那就好了……”

“悠舜……”王什么时候来到他身边的,连悠舜也记不清了。回想起来,就被一双冰冷的手包住了。比悠舜体温还要低的手还是第一次遇到。即便是这样,因为这双手,悠舜觉得自己变得比以前更加像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了。

“起来,悠舜。拜托你了。”

悠舜听着这话笑了。好想睡着。一直就这样在温柔的世界里。以温柔的自己。就这样一直保持现状。就这样——同时又一直从心底里在祈愿着……

“起来,悠舜……”祈愿着有一个主君,有一天会来摇动自己这

个封闭的世界,就算强行也要把他拖起来。对主君来说自己是必须的。

这是悠舜从旺季那里一次也没能听到过的愿望。

悠舜抬起了重重的眼皮。看着王的脸。王的脸沉浸在昏暗的黑影中,脸上还不时有抽搐,一副十分扭曲的样子。恐怕这是除了悠舜之外没有被人看过的表情。

王那不为人知的尘封往事。悠舜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婆婆的感受。就算双手双脚被废,婆婆也没有背叛。说是因为有各自的理由。就把缺憾给埋葬了。大概这就是一族人没有背叛红家的理由。但是悠舜的主君并不在红家。旺季要是不算的话,觉得就不可能找到了。从未拥有过的另一边的翅膀。

是的,其实悠舜已经背叛了旺季。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悠舜也不知道。

“要是你找到了的话。就不能不飞翔了。向天空飞去,然后跌落下来而死,仅此而已。”婆婆是正确的。慢慢地跌落深深的井底,慢慢地变虚弱死去。尽管知道这些还是不愿放手的王。就算这样要是认为你是必须的,就像小孩子一般任性撒泼。悠舜苦笑着,在井底抬起头来看着这样一张充满了渴望的脸,即便如此也不愿去背叛这颗心。就算明白难逃一死。

“你说过要实现我的愿望吧。完全没有实现啊。完不够啊。啊我明白了。要是休息可以恢复元气的话,可以给你,一点时间,尚书令那里可以休息一下,就只有一下下。我们约定等你恢复健康之后一定要回来。不对,这样吧。我也跟你一起走好了。为什么早没想到。”不是说一定要恢复健康,而是一定要回来。悠舜笑了。这完全不够。

“我拒绝……已经成了这样子了,体力和时间都已经所剩无几……你明白吧,陛下。”

一直被猜疑的目光盯着,被怀疑,得不到信任。但是王就算会迷惑,会怀疑,但是还是会拉起悠舜的手。说你是必须的。难道,是希望一直到死都留在他身边,有需要到这样的程度吗?悠舜并不觉这么得。可是最后王还是让悠舜屈服了。

“不管!你不准死。你一直遵守了约定。这次一定也会的!”这到底是何等奢侈的幸福的话语啊。就算是不可能会实现的幸福也好。

悠舜只有一次展现出最本质的样子,就像是月亮的背面一样谁都看不到的地方,那是只有自己知道的灰暗世界。希望一直到死都留在身边这种事情,现在的王对别的人都没有说过。一直在放弃着什么的王,唯独对于悠舜例外。这大概是第一次吧。要是没有了悠舜他就会变成一具空壳。

远远的,悠舜听到了小孩的啼哭声。就像是在告诉着谁,自己父亲的最后的时光。

悠舜回想璃桜对自己说起王的事情的时候,那时候没有对璃桜说,其实王后来也和悠舜提到了。

“璃桜他……说过的。让秀丽有孩子的可能性,几乎是没有的。”那个时候,悠舜就很在意为什么璃桜要用那种奇怪的讲话方式。悠舜在那之前,听过更加准确的说法。

秀丽的母亲——被仙女附身的缥家的女孩的肉身的使用期限已经到了,基本上就是尸体了,要怀上秀丽的可能性,可以说是万中无一的。但是,她奇迹般地把秀丽怀上了。然而秀丽和母亲不同,就算所剩的时间不长,但是肉体还是很好地“活着的”。所以就算可能性尽管十分低,但并不是完全没有的。但是……

“但是,要是真的万一……怀上了的话,估计会是以红秀丽的生命来作为交换条件的。”

即便是健康的女性,以死作为生孩子的交换也不是什么少见的事。更别说那柔弱的身体了。但是‘十分的低’和‘几乎没有可能性’这样的说法,给人的感觉是很不同的。

悠舜一直盯着王看。大概,就用那灰暗的双眸。后半部分恐怕璃桜没有传达。

“会感到遗憾吗……”

“不。我只要有秀丽在就好了,听了答案之后还松了口气。”王立马回答道。这个回答并不特殊,只要是爱妻子的丈夫都会这么说的。但是那个时候瞥见的王的侧脸,悠舜明白了突然改变了说法的璃桜的心情。十分积极地要推进将璃桜收为养子的王竟然可以那么轻易地说出“秀丽不能有孩子也无所谓”的话。

那样美丽的光辉的月亮表面,还带着谁也不知道的背面。从成长过程来想的话,直白的有些不正常,像是白纸一般,没有坏心。实在太奇怪了。旺季就曾经有说过这事。不喜欢的事情,不想看到的东西,就当做没有见过,已经忘记了的那种孩子。被亲兄弟责骂,被孤立,被无视,只是凭借着旁人的爱惜之情作为支柱活过来的。不知是是生来就和双亲不太像,还是故意要活得不像。其实,他最为讨厌的大概找个地方把它全部埋起来,忘记掉的黑匣子。没有清零,也没有消失不见。就这样那些埋掉的部分的失落,以别的形式时而可以在脸上窥见,无论是奇怪的自来熟,还有对所爱之人的执着。

“别走。做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啊……”

在昏暗的世界中浑浑噩噩的一个人过着的王,某天发现了同样是游荡着悠舜。王在浑浑噩噩之时没有察觉到,但是抓着悠舜的袖子迈出脚步的话,会发现还存在着另一个世界。在一直紧闭着门后面的昏暗的世界。

悠舜要是死了会怎么样?王估计还是只能一个人彷徨着吧。所以才会紧抓着不放。

悠舜的胸口被什么堵住了一样。感觉很痛苦。似乎是被倾注了某种让人目眩的感情。那是不满足,想要更多的心情。

凛来的时候的时候也感觉到了。那个时候没有抓紧的东西。盼望着死亡的一族不应该有的心——想要活下来。想要留在这里,不想逝去。想过要带着主君一起去之后要去的地方。为了那个自己要是消失了就会成为空壳的哭泣的主君。宝箱里所有的东西都想要带着一起去。不能做到这样的话至少……想要活得更久一些。想要在他们身边多待一会。以丧失为交换,深爱的人为悠舜那昏暗的世界里带来了白天和黑夜。想要和他们一直在一起。缺少的羽翼终于找到了。最后寻找的东西。

比黑暗更黑的神乌啪啪地拍动着翅膀,准备把悠舜的灵魂带到黄泉去。

悠舜抬头看着王那扭曲的脸。拖着满是空洞的心的王开口说道。

“已经,可以不用再等下去了……”两年前,那时候王也是这么说着放开了悠舜的手,那时的温柔和现在真的是完全相反的表情。然而无论是那个时候,还是现在,两个表情都真实的。

“不必再等”其实是谎话,这点悠舜应该可以听得很清楚。想要挽留。不想让他走。想要让他回头——把他留在身边。能够让悠舜的脚,还有心都停下来,可以重新转过身来。

让他不用再等,哭着放开悠舜的王,和喊着不好,一直闹孩子脾气不放手的现在的王,两个悠舜都很喜欢。总是,带着一副有事要问的感觉看着悠舜。大概,王发觉到了有什么事情做得还不够好。但是只要有悠舜在身边的话,欠缺的部分也可以被填补上一些。希望他可以一直留在自己的身边。如他所愿地。

那些欠缺都给填补上——但是,已经……悠舜尽全力温柔地笑着。

“陛下……时间到了。差不多,是乞骸骨的时候了。”乞骸骨是指对于尽心侍奉的主君表达的引退之意。悠舜就如同字面所写的那样,最终将一切都奉献了出来。不仅是官位,而是从王的人生中永远地离开了。

王大喊道:“我不要!!”

“不要哭了,陛下……就算我不在了,你也会没关系的。”

“骗人。骗人!”

“没关系……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我能够被你一直需要到这一生的最后,实在是很开心啊。没有杀了谁……也可以被陛下你一直信赖到最后……总算是有点成为好人的样子了啊。”

悠舜真的有梦想过从朝廷退了下来,回到了庵堂里,然后过上平稳的生活。但总是很难从朝廷抽身。不知什么时候凛说过,等所有都结束了,就回去吧——那里一定有,你藏着的重要的宝物,一个不少的都在那吧。

它就在这里。现在,收拾好最后的宝物,全部都收到了黑暗的宝箱。想要给凛啊,王啊,旺季,还有晏树和皇毅,给他们看看。只要有这一个宝箱在,这个世上哪里都是和故乡一样。是的,就算是太深而出不去的井底也好,接下来要去的黄泉也好。

脸色大变的凛抱着孩子冲了进来。原本像是被火烧到了似的哭闹着的孩子,在看到悠舜之后就停止了哭泣。悠舜要是笑一下,孩子也会笑。不对,说不定是反过来才对。她会长成什么样的大人呢。会是怎么样的母女关系呢。自己竟然会想死后的事情,实在是没想到。然后王他会走出一条什么样的道路呢?在一片昏暗中,漫无目的的寻找之旅。没有悠舜的独身旅行。

“我不要。悠舜就要在这里!”

虽然被很多的可信赖的臣下和朋友包围着,但王却是一副孤身一人的表情。悠舜对近前的那些人生气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璃桜说过是悠舜就像是支撑着另外的一个世界。总觉得自己死后王没有可以托付的人。就算他们确实是敬爱着王的也不行。

王像是快要折断一般地用力抱着悠舜。好几滴滚烫的眼泪滴落到

“没关系。没关系的哦,陛下……我的这句话,请一定,要记住啊。”就像是旺季对悠舜说的那样,这是一句有魔力的话。一定会有成

终于有人能够让悠舜完全屈服的,世上唯一的主君。“托你的福,过了一段很奢侈的时光。直到最后……秋季的人事调动已经改写过了呢。那,就再见了。郑悠舜……必须要辞去御前的职务。请您原谅我永远的离开吧……请您原谅吧……请您原谅……陛下……”

王的悲伤从触碰到悠舜的手指一直传到了胸中,胸口像是被什么塞住了一般。悠舜已经道歉了好几次,他能做到的也仅仅是道歉了。

王紧抱住悠舜,说着一些不明了的话。

看不见的树枝发出了嘎啦嘎啦的声音。黑色的鸦终于飞走了。

单翼的鸟,困难的人生。但是只有在这里才有的人生。要是对婆婆说下山的选择是正确的话,婆婆会笑着说“这才配得上做姬家的当主”吧。

王一旦看不见悠舜的身影,总会不安地来寻找。但是自己已经不会再留在这里了,请保重吧。

“陛下……我会这么叫的,就只有您而已。请一定,要继续向前走啊。不要害怕……”

这是夏天的终结。在一片血一般赤红的盛开的彼岸花中,三足鸦在空中滑过向悠舜飞来,然后变成了人形。悠舜看着那张面孔,笑了,也知道了那个空白的“谁”的身份了。

黑色的人影看着悠舜,“唰”地伸出手。

远处,有宝箱闭上的声音。结束的时间到了,悠舜抬起头来,感觉可以看到刹那与永恒。他终于握住了那只黑色的手,对着凛和孩子最后微笑着……然后静静地闭上了眼。

“悠舜?悠舜……悠舜!”一边是王在凄厉的喊叫,一边是凛在哭泣。

悠舜突然想起,咦,凛,有什么要来向神明求问的吗?连悠舜自己也回答不了的问题。

凛一直就想向神明求问:“要怎么做,夫君才能迎接到下一个春天?该怎么做才好?”在下个春天,凛也想要和悠舜一起度过。接下去的一个春天。再接下去的也是,一直一直下去。凛像个孩子般的抽泣,怀抱中的孩子也一起放声哭着。

凛还有这个孩子,可是大声地哭着的王什么也没有,只能抱着悠舜那已经成为空壳的遗骸久久不肯松手。

郑悠舜。他的出身,来朝廷前的经历,一切都是迷雾重重,难辨真伪。他辅佐紫刘辉只有短短三年不到。世称其为鬼才。虽然在上治年间在位宰相时间最短,可是以《郑君十条》开始着手于与后世有诸多相关的改革,至今依然是首屈一指的宰相,为人称道。对于在问题井喷而出的摇篮期的王依然坚持辅佐,在王都陷落之时,强撑着带病之躯,只身前往北方,于五丞原将王救出。王对于宰相的信赖感十分深厚,在他病重不支直到最后都始终陪伴左右不曾离去,始终没有准许其辞官的要求。郑悠舜在因病重不治殒身之后,王的悲伤非比寻常,一直陪在棺木旁不曾离开,据说一晚上都在流泪。

之后,被认为是其在病床上写下的关于治理的政策的文书,确定都交给了之后的继任宰相景柚梨。景柚梨治下的长久安定的盛世光景,也多因为这些文件的指示,但是景柚梨在死前将这些文件全部亲手烧毁,没有一点流传下来。据说这也是依照郑悠舜的遗言而行。

还有,他在最后时刻更改的秋季的人事调动,只有在尚书令的位置上,用王的笔迹添上了郑悠舜的名字。后来在刘辉盛世这些年中,就只有这么一位尚书令。从此以后,即便辅佐紫刘辉的名宰相再是如何的人才辈出,王却没有对任何一个赐予他尚书令的职位,即便是被称为王之右手的李绛攸也没有。

有担任过被誉为“王之心脏”的尚书令一职的人,在他在位的这些年中,终于就只有郑悠舜一个。

自己的尚书令就只有郑悠舜一个——已经把这句话当成口头禅的王,时而会像是想要再寻找那个面容一般,在宰相中意的那个四角凉亭游荡。郑悠舜为何能够如此得到王的信赖,个中缘由,无人能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