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卷 紫暗王座 下 第十章 紫暗王座

过了五十回合后,旺季终于察觉。想必紫刘辉也已经发现。

——察觉彼此都毫无退让之意。

当看见刘辉身后没有军队,只带了蓝楸瑛一人前来时,旺季本以为无论表面上说得多么冠冕堂皇,结果刘辉都还是打算投降的。无论在言语上如何质问旺季,刘辉一定充分了解双方军力的优劣,只是为了守护红家与红州,为了避免战争,为了不让更多人牺牲,但是今天在这里,他必将选择禅让,旺季一直这么认定的。没想到。

(——他是当真不愿让位?)

对方用尽全力奋战了五十回合,再笨的人也该明白了。

紫刘辉要是有丝毫愿意禅让的意思,早该在决斗中趁隙退居下风。

但他却是穷追猛打,毫不退缩。年轻与经验不足,让他好几次露出破绽,但都在旺季还来不及下手前重新站稳脚步——真心的,全力以赴。

(是真心的吗?)

既然如此,就表示他完全没有禅让的意思。

那又是为什么不带一兵一卒来到这里?

(开什么玩笑。)

怎么会有这种蠢事。紫刘辉那种年轻小伙子不可能有这种度量。

『孤不愿意失去任何一人。为了守护他们,孤愿意放下重要的盾和剑,将他们留下。』

他是真心的——无论言语还是行动——一切都是认真的,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

眼前的国王,正在拼命。从没见过他这副下了必死决心的模样,连一步也不退让,绝不放弃。过去国王从未露出这种神情。一次都未曾为国为民赌上全身心灵,赌上生命。过去的他即使有想要守护的东西,也都是为了他个人,而这样的态度也影响了他的为政之道。

然而,今天的国王所说的话,采取的行动,无一不是发自真心。若真如此……

逃离王都时,他也不曾提出镇压命令,只选择了自己逃离。当时国王和羽林军全体都未对任何人出手,带着干净不见血的剑逃离贵阳。

和今天率领五万大军前来的旺季不同,刘辉不带一兵一卒,选择独自面对旺季。主动放开守护自身的剑与盾,为的是守护除了自己之外的一切。同时,显示决不向旺季屈服的决心。

有生以来,这是紫刘辉第一次赌上自己的意志、决心和生命去守护。

守护这国家,人民,不让任何人受到伤害——来自旺季军队的伤害。

(——不对!)

有这份胸襟的人不该是紫刘辉,是自己才对。

没有战争的世界。不让任何人无谓牺牲的世界。那本该是自己的——

此时,楸瑛眯起眼睛低声说道:

「……旺季大人,开始处于下风了……」

刘辉不断找寻破绽朝旺季劈斩,毫不留情,也决不手软。汗水滴进眼里也不擦拭,全身蒸气腾腾。即使如此,他还是将注意力集中的如一根针,即使以一对五万军力,仍是一步都不退缩。

旺季采取防守架式,炯炯有神的目光,睥睨着紫刘辉——戬华王的儿子。

『那么,你打算用蛮力从我手中夺回「莫邪」?将这个国家变成你想看见的模样?』

蛮横的动用五万军力,像过去戬华王做的那样?

旺季只能一味的防守,找不出空隙进攻——被刘辉逼得落入下风。

不是输在力量,而是紫刘辉的意志。这令旺季愤怒得红了双眼。

(开什么玩笑。)

自己花了多久时间才走到这一步。一路上捡起一颗一颗石头,逐渐堆高。这样的意志力,怎么可能会输给他。

只要一声令下,就能号令大军行动。一切也能就此解决。旺季的心愿将会实现,也能继续向前走。

不能在这里结束,输给这样的小鬼。

旺季不是为了输给紫刘辉才来到这里的——

正当旺季打算开口时。

『我想看看你跟我有哪里不一样,是不是真的不一样。』

戬华王冷冷的声音和微笑,如雷灌顶地落下。

旺季的剑折成了两半,飞了出去。

被对方绊住脚而摔倒在地,眼前的世界慢慢倒转。

一个翻滚,抬起头时,只见「莫邪」的白刃已抵在自己喉头。

——那把过去曾属于旺季的剑。有着闪闪发光的坚强和柔韧的意志。

风中,只觉得世上所有声音都静止了。

背对着灿烂的太阳,看见紫刘辉轻轻笑了。

●●●

就在此时。

——从左边那座山里,传来猛烈的爆炸声。山上爆发出火苗。

「这、这是怎么回事?」

陵王看着火势开始蔓延的山头,大惊失色。接着望向那座山,更是脸色大变。

「……等等。那火燃烧的方向,是那座隐村啊!怎么会烧起来了!难道村人发生了什么事吗?怎么办,从那个盆地不可能逃出来的!」

「陵王大人,后方军队突然杀气腾腾,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此时,一匹快马来到陵王身边。一见到马上的人,陵王惊讶得合不拢嘴。

「啧,晏树!你怎么会在这里!」

「啧什么啧啊。我早料到事情有可能变成这样,才赶来帮你们的啊。真是的,只懂打仗的蠢材,都是一群没用的家伙!」

总是如猫般优雅,带着谜样氛围与胸有成竹笑容的晏树,现在脸上却没了笑容,只剩下焦躁。仔细一看,他更是披头散发,汗水淋漓,骑来的马也近乎筋疲力竭——看来是只花了半天时间从贵阳全力奔驰而来。

一眼望见刘辉剑下的旺季,晏树深褐色的眼瞳蒙上一层怒意。

(这应该是第二次看见晏树这家伙如此拼命的样子吧。)

陵王想起十年前,当雪夜之后,发现旺季下落不明时,晏树也曾如此慌乱。

迅一方面感觉到后方军队传来腾腾杀气,一方面赶紧追问晏树:

「……晏树大人,为何前来?」

「我来告诉大家,国王的一队人马用诡计欺骗山里的隐村村民,还放火烧了全村啊。」

晏树说的话令刘辉猛然抬起头。另一边的楸瑛则是勃然大怒。

「那是不可能的!」

无视楸瑛的呐喊,晏树只是耸耸肩。

「是真的啊。迅,你今早是否接获报告,指出国王麾下有一队人马接近了那座山?」

「……的、的确是有这回事,可是……」

「就是他们干的唷。竟然烧掉整个村子,真是心狠手辣啊。」

楸瑛看看那座山,又望向秀丽。

「秀丽大人,不是那样的……我们连入山的方法都还没找到啊——」

「嗯,我知道。」

秀丽入神地望着山上熊熊燃烧的火焰,语气平静。

「……蓝将军,我的棺材消失,以及刘辉回信所提到的期限,你不觉得其中有什么奇怪之处吗?」

楸瑛用混乱的脑袋拼命思考秀丽话中的含意。奇怪之处?国王的回信与秀丽消失的棺材,留下的那封怪信里的期限,这里头有什么奇怪之处?

「奇怪之处应该是没有——除了造成国王只能在两个期限之间选择一方这件事之外。」

「你的意思是那封信所指定的期限太过巧合了对吧?在那样的指定之下,国王只能从会谈和救我之间选择一边。可是,国王的回信和我的棺材消失,中间只差了几天时间,回信的内容按理说不可能泄漏出去。能在那个时间点推敲出回信中的时间并留下指定期限的那封怪信,办得到的只有身在红州且位于国王身边的人……蓝将军,你刚才说,那组小队是自愿提出前往监视那座山的,是吗?」

楸瑛脸色登时刷白。总算明白秀丽想说的是什么了。

「——没错,那组自愿前往监视的小队,恐怕是——」

陵王眯起眼睛瞪着晏树。

「……等一下,晏树。你怎么会知道发生了那种事情?你人明明在贵阳啊。」

「那当然是因为,我早就在冬天里安排了一组奸细潜入红州,并指示他们一旦有个什么万一,就要立刻组成小队伪装成国王的人马,去把那个隐村烧掉。」

和平常晏树脸上的嘻皮笑脸不同,现在的他是面无表情的说出这句话。

「所以,这笔帐还是算在国王头上罗。为了预防万一,不事先安排这种对策怎么行呢?」

后方五万大军的腾腾杀气,已经扩散到难以控制的地步。

迅用力咽下一口唾沫。不择手段的晏树,恶魔般的头脑令人畏惧。

陵王无奈的搔搔头。记得以前霄瑶璇也曾用过类似的手段。这不能说是什么卑鄙行为,毕竟在战争中,偶尔采用伏兵奸计打智能战也是致胜的要因。可是……

「……晏树,那里是旺季的领地,隐村里的村民都是被旺季捡回来的人,他们协助旺季,对旺季誓言忠诚,是受到旺季守护的人民,不是我们的敌人——而是伙伴啊!」

「那又如何?反正合金的铸造作业已经全部结束了吧?既然如此,留着他们也没用了。那个村庄本来就是旺季大人以不合法的手段偷偷藏匿起来的,万一日后被国王或御史发现,只会对旺季大人造成不利。就当作湮灭证据,也是为了帮助现在的旺季大人,只好请他们牺牲罗。没有人能保护旺季大人,就连旺季大人自己也不能。说什么会用尽各种方法帮助他,所有的人都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可是,我就不一样。」

晏树的双眼清澈透亮,冷得像冰。

「不管要用什么肮脏的手段,只要能帮助旺季大人获胜,我都愿意去做。这就是我的做法。也是我实现诺言的方式。既然明知我是这种人选将我留在身边,旺季大人就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当陵王揪住晏树衣领的同时,背后的大军也开始沸沸汤汤的骚动起来。

「——竟敢趁着会谈时放火烧了旺季将军领地内的村落……」

「真是太卑鄙了。不带一兵一卒前来,果然是为了让我军掉以轻心的陷阱。」

「糟了,得快点救出旺季大人。不能让他们杀害旺季大人!我们快去救出大人!杀了国王!」

「——杀了他!」

低沉的怒吼从四面八方涌来。马蹄声交织着怒骂声,武器鸣动的声响撼动大地。

五万大军正如即将溃堤的洪水,蓄势待发。

「——糟了!迅!快阻止他们!」

「怎么阻止——可能办不到了啊,陵王大人!」

「无论如何都要阻止!就算是杀了他们也得阻止!国王只有一个人,要是在五万大军围攻之下被杀死,旺季大人将无可卸责。我最不愿意看见的,就是旺季大人被当成卑劣的人!」

陵王丢下晏树,飞身跃上自己那匹夜色马。

「我去阻止,要是他们不愿停下,就算要我大开杀戒也得阻止!」

率领自己的军马掉转方向,陵王发出一声大喝。迅也拉紧缰绳跟在他身旁。

「璃樱!快举旗!快举!」

珠翠的叫声,使几乎被大军震慑而失神的璃樱回过神来。用尽全力快速拉起手中的「月下彩云」旗。代表中立与非战地带的缥家旗帜。

——然而。

一度决堤的大军洪水,已经无法就此停住。

涌向自己的杀意与噪动如狂奔的急流,刘辉也都感受到了。

那是为了旺季而发的怒气与焦躁。为了拯救旺季而采取行动的五万大军。还有凌晏树。

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旺季活,要旺季胜。这样的意志,如狂风暴雨席卷大地。

绝对不让任何人杀了他。

……刘辉背后并没有这样的一群人。至少没有这么多。为了旺季,他们正奔上前来。这就是刘辉与旺季的差异。一如瑠花过去所说的,只有培育、帮助了许多人的旺季才能拥有这样的力量。

收回手中剑刃,刘辉仰望天空。天上厚重的云层正以惊人的气势翻涌。

「——旺季。」

对着阴暗的天色,刘辉露出放弃的微笑,笑容中夹杂着领悟与些许遗憾。

「那就是你真正的实力。」

军马奔腾撼动大地,就在迫近的大军正中央。

孙陵王和迅,璃樱和珠翠,各自为了守护刘辉而拦在大军前方。

只有旺季一人呆然凝望着眼前的光景。刹那之间,曾在脑中描绘的一切将成为现实。不能输。只要旺季一声令下,五万大军将会应声而起。

如此一来一切就结束了。来自地狱底层的轰然巨响,像是呼应着旺季的心愿般渐渐靠近。

就差那么一点了。只要再静心等待一会,胜利就将到来。无论那是以何种方式获得的胜利。

无论何种方式。

忽然之间,感觉到刘辉的视线正默默停留在旺季侧脸上。这是旺季有生以来第一次,无法正视他人的目光。一阵晕眩,全身冷汗直流。现在国王是以什么样的想法看着自己,旺季不想知道。

马蹄的声音,即将越过再也无人能阻挡的一线。

国王的声音伴随着沉静的叹息,从头顶落下。

「……结束了,旺季。孤的项上人头,你拿去吧。」

旺季失措的抬头望向国王,像一个被他的声音所操纵的傀儡人偶。

「……你说什么?」

「你应该明白。凭孤的力量,绝对无法阻止那五万大军——不过,孤的人头或许可以。」

越来越近了。那令人怀念的,不祥的,一旦开始就只会导致终结的,死神的脚步声,

——战争即将展开的声音。

不是由紫刘辉,而是由旺季率领的军队所发出的声音。

「老实说,旺季。如果你刚才出手阻止军队前进的话,孤认为将王位禅让给你也无妨。」

旺季瞠目结舌,近乎愤怒的羞耻令双眼发红。没错,在场所有人之中,只有旺季能阻止大军前进。只要旺季立刻飞奔上马,朝五万大军急驰而去,就能在他们越过一线之前阻止他们。不,那不是办得到或办不到的问题,就连孙陵王和迅都不加思索地立刻转身与逼近的大军对峙。旺季却做不到。

「……王位,果然还是不能让给你。」

刘辉本已决定,只要旺季一采取行动,就将王位禅让给他。并承认自己的失败。然而……

「孤再说一次。王位不能让给你。但孤也不愿让他们送死。孤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开战,而是为了结束一切,为了保护更多人的生命,就算他们是你带来的军队也一样。孤是这个国家的王,他们也是孤必须守护的臣民,这一点毋庸置疑。王位不能让给你。这条命也不能给你。但若是为了保护他们,那么又另当别论。现在,孤愿意让你取走这条命,你动手吧。」

「————」

就算他们是你带来的军队也一样。

一样是自己必须守护的臣民。

紫刘辉宣告着决不禅让。但若是为了守护他们,愿意放弃自己的性命。

刘辉深呼吸,微微苦笑。其实还有另一个理由。

——自己果然杀不了旺季。

怎么可能杀得死。那双眼中闪烁着如「莫邪」般耀眼光芒的男人。还有他温柔的琴声。

和刘辉不同,他一路上捡起大大小小的石头,点点滴滴累积,不逃不躲的走到今天这一步。

在他手中握着太多东西。他也是毫不客气打醒刘辉的人。

背负着美丽王者之星的男人。

「孤的项上人头,拿去吧……是你赢了,旺季。」

「莫邪」落在旺季手中。

旺季看着「莫邪」,就像胜利也同时落在自己手中。到手的胜利。

但那却不是旺季靠自己的力量得到的,完全不是。按下旺季自己最忌讳的开关,偏偏就是旺季自己,现在之所以会获得胜利,完全是因为刘辉想阻止那恶果发生所做出的决定。正因为旺季破坏了其他的路,刘辉才只好做出这个决定。

落在手中的,其实是旺季的失败。

大军正如浪潮席卷而来。没有多少时间了。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这是彼此都再明白不过的事。想要在战争开始前结束它,只能用最小的牺牲来阻止。刘辉所做出的决定并不是因为他失败,而是身为一国之王,为了守护更多臣民所能采取的最后一个办法。

旺季平静地舍起落在眼前的「莫邪」,那因失败而赢得的胜利。

正当旺季站起身时,一把如宝石般绚丽的剑,划破两人之间的空气飞来,深深插在地上。

「——要杀他,就先杀我吧。」

动如疾风的身形一闪,蓝楸瑛已挡在刘辉面前与旺季对峙。旺季望着他的脸。

眼前的蓝楸瑛,已不再是过去那天真愚昧,不知忠诚为何物的轻浮青年了。

孙陵王年轻时也有着这样的眼神。展露同样的坚强,同样的意志。追随到最后一刻的决心。

「臣不能死于君后。要杀就先杀我吧。」

突然,另一人也走上前来。一头乌黑长发在风中飘动。

那姑娘的侧脸,竟使旺季在一瞬间想起已逝的女儿,心中一惊。

站在蓝楸瑛身边,用身体护住紫刘辉,一身风尘仆仆的公主服饰,红秀丽也正面与旺季对峙。

无论多少次,她都背对着国王庇护他。这次也一样。

「——等一下。」

秀丽开口。漆黑的双眸之中没有放弃。

「请等一下。只要再一下就行了。」

旺季挑了挑眉。那既不是乞求也不是不舍,而是真的在等待着什么的,官员的语气。

秀丽笃定地看着旺季的眼睛,跨开步子站得直挺挺,斩钉截铁的说:

「——就快来了!」

从秀丽的声音里,刘辉和楸瑛都感觉出了什么,就在此时。

「喂!你们等一下啊啊啊啊啊啊——」

从大军与刘辉等人侧面——也就是从燃烧的那座山的方向猛冲下来。

另外一支人马,浩浩荡荡的冲进双方阵营之中。

带着大量缥家的中立旗帜「月下彩云」以及数不清的白旗。

这么大量又具有攻击性的白旗,在场所有人都是前所未见,前所未闻。就连那五万大军,都在震撼之余停止前进。眼前的光景,令人想起当时在红州的红秀丽。不——

旺季看着眼前的景象,又望向秀丽。

「浪燕青和缥家的人,是学了你上次的做法呢。」

就算秀丽不在他们身边,他们也懂得该怎么做了。

这姑娘开创的路,确实铺在眼前,而且是谁都能走上的路。

秀丽大喘了一口气,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

●●●

「虽然被放火烧山了,但全体村民都安然无恙。看!我们连证据都带来了!」

「至于是不是真有必要大挥白旗和兜档布就另当别论了啦,真丢脸……」

「静兰因为连自己的兜档布都被拿来用,正在闹别扭呢。我是茶州的代理州牧杜影月。在这里的,只有茶州来的医疗团及缥家人和村民而已!现场还有数名御史。你们若再继续前进,也会对旺季将军造成影响——快冷静下来!」

秀丽听着影月令人怀念的一喝,终于放心的笑了。

旺季凝神细看,隐村里的所有村民确实一人骑着一匹马,全体都在。

燕青环顾四周,一发现秀丽便露出安心的表情策马靠近。

「……小姐,完全被你说中了。他们果然想假借国王之命放火烧村,被我一个个揍晕了。也幸好在那之前先和影月他们会合了,否则光凭我和静兰两人一定不够。」

不知道从哪里入山也没关系,秀丽是这么交待燕青和静兰的:一定会有一小队人马准备入山放火,只要跟在他们后面并阻止他们就对了。果然如秀丽所说,当燕青和静兰抵达时,正好发现一组小队毫不费力的穿过密道、回避机关顺利入山。只不过当看见他们身穿东坡军服时还真是吓了一大跳。

「燕青,受灾情况如何?」

「全体村民都救出来了。没有带到这里来的其他人,都安置在附近的缥家社寺里。那时顺手摸了缥家旗帜……结果和尚跟巫女们就嚷着要来帮大巫女和璃樱少爷度过危机!也都跟过来了。」

「为什么连村民都带过来呢?还有村子又是为何烧起来的?」

秀丽严峻的表情,让燕青搔着头,一时不知如何应答。此时,一个身材矮小的老人从燕青身后跃下马背。

「别生气,小姑娘。这两件事都是我们村民自己提出的要求,你就别怪这位小哥了。」

刘辉望着老人,惊讶得不可自抑。秀丽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您是——那位不可思议的山家仙人!」

「仙人?别说傻话了。俺只是一个普通的村民罢了。呵呵,不过倒真是别来无恙啊,小伙子,小姑娘。」

残缺的单眼,半截断臂,即使如此,仍以双脚站稳得如一株古木。

明明个子矮小的像是可以放在手掌上,但那嘴边的一抹微笑,却令楸瑛为之震慑——充满压倒性的威严。

「……若因我们的村子被烧而引起战争,这将会是所有村民最不乐见的事。所以只要能派上用场,能骑马的人都骑上马一起赶来了。毕竟我们应该是放眼全国最痛恨战争的一群人了吧。死也不能让战争发生。」

老人瞥了晏树一眼,再看看秀丽。村里所有的仓库都堆满油壶,里面装满了油,加上一旦起火就难以逃脱的地势。也不乏容易起火的柴薪与火硝。只消几个人散播火种,火势瞬间就扩散开了。那正是晏树为了最后的灭口而布下的计谋,老人早就察觉了,却也不说破……和红秀丽不同。

『如果是刘辉,铁定不会那么做。也不会让他们那么做的。绝对。』

「……其实啊,我原本觉得就那么乖乖被烧死也没关系唷。我们这群人本来就不容于世间。对人们而言,我们只是碍手碍脚的存在。一旦出了什么差错,马上就会背黑锅,进牢狱。而不惜违法也要帮助我们的是旺季大人,所以若因此能让他当上国王,死也没有关系。」

「——别说那种傻话!」

旺季因愤怒而颤抖,老人却淡定地继续说下去。

「呵呵,旺季,你姑且先听完嘛。不过后来呢,我先是遇见了这小姑娘,后来又遇到像从前迷途的你一样,前来山屋的那个小伙子,这让我改变了主意。」

老人温柔地眯上那只独眼,抬头看着站在前面的刘辉。

『老爷爷!请过来吧——跟我一起。』

那个时候,红秀丽朝老人伸出手,希望他做出选择。但老人没有握住她的手。在那个时候。

「旺季,遇见你时,我确实认为你是个好男儿,值得期待。然而我现在更中意这个小伙子。因为他比你还笨哪,竟然干干脆脆的把这个留在我这里,说是作为收留他的谢礼,啊哈哈。」

老人抽出一直摆在身后的那只手,展示手中的剑。

——「干将」。

旺季睁大了双眼。

「旺季,当年你离开时,也曾将身上所有东西留下作为谢礼,除了那把剑和那身紫战袍。你穿戴上它们回去了。因为你说还需要它们,所以不能留下。」

「…………!」

「但这小伙子却与你相反。他说因为不需要它所以留下。对自己来说不需要。」

——把剑、盾和卫兵都留下,只身前来。一如老人所言。

老人只剩下一只的独眼,很高兴似的眯起来望着刘辉。

「你带了五万大军前来,小伙子却只带了一个人。过了一个冬天,他依然没有改变。如果今天他也带着大军前来的话,旺季,我们就会站在你这边。然而,他却仅仅带着一个人来……所以我决定选择他。不再为你而死,而是为了自己和你,以及这小伙子还有所有人而生。再多活久一点。」

不要战争。不要杀人而选择守护。用智慧,用头脑,即使眼前无路可走也要披荆斩棘。

就算国王一个人无法守护全部,也还有红秀丽和其他人的辅佐,在国王的意志之下。

红秀丽说,一定会得救。她说得没错。所有人都获救了。

「即使如此,我还是最喜欢你喔,旺季。因为除了你,没有别人需要我们。就连这小伙子也办不到。所以为了帮你湮灭证据,我们决定把整座村子烧了。火势很快就要平息了。抱歉哪,小姑娘,因此让大军动了起来……」

老人单手轻轻松松的将重量级的「干将」突刺在大地上。

「我呢,一直相信会出现一个国王,能将剑哪、盾哪,所有的力量都从手中放开。那才是具有勇气的真正国王。我想用这只剩下的眼睛见识见识那样的王。真不错,没想到真能亲眼目睹这幅景象。旺季——我为你打的那把剑,折断了呢。」

那把被国王从中劈断,有着青色刃纹的剑。迅跳起来,回头望向陵王。难道……

「……没错,那位老人家,就是古往今来、天下第一的刀匠,『无名的大铸造师』本人。」

老人眯着眼睛,看着过去自己特地为旺季铸造,现已断成两截的那把剑。

当一切结束之后,必须折断不能再用。在这个条件之下所铸造的剑。

「……你的剑也在告诉你,该是收手的时候了。呵呵,我打造的剑哪,是把好剑。只要剑折断,战争就将结束。你也可以不用死了。真是把为主人着想的好剑。因为你总是悉心照料它,将它带在身边,所以剑也懂得回报你,为你生也为你死啊。」

吹过一阵强风。老人怜爱地望着旺季,想起那遥远过去的某个雪夜。

「……旺季,你是个好男人,气宇恢宏。可是最后你还是认为如果避免不了也只好开战,并为战争做了万全的准备。无法放开手中的力量——你该明白了吧?你的做法,确实『至少比大业年间好』,但也不过如此。」

旺季没有回答。

「可是这小伙子不同。他虽然还不够成熟,却能走在你前面,前往比大业年间更远的未来。我呢,我想见识那样的未来,这小伙子创造的未来。所以,小伙子,这个还你。」

老人拔起插在大地上的「干将」,朝刘辉抛去——王者之剑。

「这是属于你的剑。一直吵着要回你身边,罗唆得要命,连我家那女人都要我快点还你了。」

随着老人这句话,「干将」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抛物线,落在刘辉手中。

「旺季大人!」

晏树用力抓住旺季的肩膀。

「您该不会被这老得不中用的铸造师所说的话给迷惑了吧?我们人多势众,这一点毫无改变。只要拿下国王的人头,王位马上就是您的了。目标就要达成了,很快——」

「老得不中用还真是抱歉喔。晏树,你这男人真是无可救药!」

老人边掏着耳朵边朝晏树怒吼。

「你怎么还不明白?不,你根本就明白吧?时候到了。十年前,旺季一个人什么都办不到,什么都改变不了。若不是因为对手是旺季,这位年轻的国王也不会单枪匹马的与他决斗,早就弃甲投降了。可是若自己和对手已经改变得差不多时,那就又另当别论。一切都改变时,就是这种时候。」

「罗唆!」

「时候到了——你以为悠舜那小子会放过这个机会吗?」

悠舜。这个名字令在场所有人瞠目结舌。

正当刘辉开口想再次确认这个名字时。

完全来自另一批人马的马蹄声踏动地面,轰然巨响正由远方渐渐靠近。

「……这声音……这数量……」

楸瑛睁大双眼。迅和陵王也一样,张大眼睛环顾四面八方。

先是从通往红州的方位出现了旗帜——那是红家直系的「桐竹凤麟」。

疾驰在阵头最前方的有三人。穿着一身鲜艳红战袍,骑着赤兔马的红邵可与红家三男红玖琅,以及红州州牧刘志美。

接着,楸瑛转头望向通往蓝州的方位。

从蓝州快马加鞭赶来的是,全体骑着美丽白马的一支军队。风中飘摇的旗帜上是蓝家的直系家徽「双龙莲泉」。

疾驰于最前方的,是本该遭到软禁的蓝州州牧姜文仲。而与他并骑的则是——

「看,小姐。是呆呆和皋韩升。太好了,他们都平安无事。」

「……平安无事是很好……可是燕青……你看呆呆怎么一脸铁青,还带着一群超像流氓的人啊——不,我就直说了,那是黑道集团吧?」

明显与其他人格格不入的一群人,混在蓝家的队伍之中暴走前进。

「啊,我想起来了。姜文仲以前救了不少次,曾在白州逞凶斗狠过一阵子的工部尚书管飞翔,所以呆呆说这次要去商请管尚书协助。」

「这、这样啊……往日的恩情……不过被救出来的姜大人一定也很惊讶吧……」

秀丽想起管飞翔的家世。他确实是系出纵横黑白两州,称霸天下的黑道家族……看得出来,带着这批黑道军团的呆呆脸色发白,显然是在内心呐喊「怎么会变成这样?我人生也太不走运了吧?」

司马迅和楸瑛看见前来的其他人,更是惊讶地跳了起来。

「唔!是龙爷!糟了,要是被他逮住一定会海扁我一顿——不,这不是真的吧?」

「还有龙莲也在!原来那家伙会动了啊?是他带动蓝门司马家的吗?」

从茶州方位,则看得见绘有茶家直系家徽的「孔雀缭乱」旗帜,随着马蹄声飘扬于风中。

策马奔驰在队伍最前方的是茶家宗主茶克洵,身边跟着已过八十高龄却依然保持平时那一脸凶样的茶州州牧櫂瑜。影月一看见他就仰天大叹:

「啊啊啊啊,都警告过他血压一定会上升,绝对不可以来的,怎么还是不守约定呢!真是的!」

——接着。

从贵阳方位,旺季带来的五万大军身后,正扬起一阵军马奔驰而掀起的尘土。

那是从北方三州三个方位齐聚而来的轰然蹄响。

刘辉用力抿紧了双唇,心里凉了半截。果然还是失败了吗——

如果绛攸和闾官员游说成功了就不该出现的旗帜,正纷纷在眼前林立。

「——来、了。」

漫天尘埃中,随风飘荡的旗帜,绘着分属黑家、自家与黄家的直系家徽。

军事力最强的北方三家,终究来袭。

突然,刘辉定睛一看,其他军马都在五万大军后方停步待命,只有两匹马未曾停下,反而以飞一般的速度从后方冲进五万大军之中,朝这边奔驰而来。侧耳倾听,马上好像正大喊着什么。

「走开啊,别挡路!笨蛋国王!你要是没有好好活着,到你死我都不理你了啦!」

刘辉愣得双眼圆睁。楸瑛听见那声音则是反射性地向后一仰。

穿过大军让出的一条细窄通道,手中不由分说地挥舞着长枪破阵而出的人。

「白大将军!还有黑大将军也来了!」

身旁的黑大将军似乎不时低声嘀咕着什么,虽然只听得见白大将军不断「少罗唆啦,白痴!」、「不是那种问题好不好,你这冷血动物!」、「早就离开的人别不懂装懂啦!」……似乎不难推断两人之间到底说了些什么。

「嗯嗯?这么说来,自家和黑家的那批大军是……不会吧——」

此时,那双骑终于毫发无伤地从五万大军之间通过。

穿过五万大军,白雷炎差点一头撞进缥家与茶州医疗团及隐村村民之中,惊讶之余,疑惑地望着这群人,终于看到人群之后的刘辉,发出打从心底的呐喊。

「陛下!太好了!」

「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黑燿世也轻声这么说着,露出微笑——接着,还有另一人的声音。

「……哎呀哎呀,看来是刚好赶上了呢。」

从白雷炎身后,传来那人的声音。

轻轻柔柔,有如春雨般的声音,同时又带着一股掩不住的促狭,微笑着。

在白雷炎的搀扶下从马上落地,手杖无声地敲在地面。

手中还握着一把白羽扇,手柄处系着象征宰相的八色彩绳。

拄着手杖缓步向前。令人感觉周遭的声音和风,在此刻一切仿佛都已静止。

「抱歉,臣来迟了——郑悠舜参见陛下。我的国王。」

正面直视刘辉的脸,悠舜脸上浮起和平时一样的温柔笑容,优雅地屈膝跪下。

「臣已经取得并带来北方三家宣誓效忠我王紫刘辉的声明文了。」

●●●

「——悠舜!」

听见晏树愤怒的声音,悠舜撑着手杖站起身。

「很可惜,是我赢了,晏树。是不是很后悔那时没杀了我?那时,白雷炎和不知为何得知消息的黎深突然莫名其妙的出现,我心想在生命的尾声见到的竟是这两人也未免太惨了吧,所以我就决定不死了,让他们救了我。」

「怎么这样形容自己的救命恩人啊,宰相!」

白雷炎愤愤不平的说。他受命于国王,为了确保悠舜平安逃离而一路跟在他后面,没想到却发生了不得了的事。结果还被迫整个冬天都得陪着他周游北方三州。

「话说回来,红家那个前吏部尚书为什么突然也出现在那里还真是个谜,跟来就算了,他又罗唆得要命,一下说饭太硬、味道不对,一下又嫌冷,嫌看山看雪都看腻了——」

「咦?可是黎深大人现在不在这里呀?」

楸瑛看来看去,也没看到黑大将军的马鞍上有人。黑大将军点点头。

「……因为他实在太烦人了……我就把他丢在北方……宰相说,带他来也是碍事……」

——好过分。

悠舜对黎深简直比雪山还冷酷嘛,刘辉和楸瑛吓得魂都要从嘴里飞出来了。

晏树瞪着悠舜。

「悠舜,你是怎么办到的?光凭李绛攸和闾官员是不可能的。」

「是啊,不过有宰相之职,有我,和我的头脑,以及这个。」

悠舜将手杖的手柄部分松开,露出里面一颗包在紫色绢布里的金色硬物。

顿时,众人陷入一片沉默。秀丽的眼珠更是差点飞出眼眶。那、那不是——

「——玉玺!!」

那正是如假包换的玉玺。刘辉和旺季难掩心中震撼,只觉天地错乱颠倒。

「孤忘在城里的玉玺,怎么会在你那里——」

「玉玺不在机关箱里,竟然是被你带走了,悠舜!」

「咦?孤还以为玉玺在你手中啊,旺季。」

「我才以为是你和剑一起带走的呢,这种东西竟然会忘了带,你是白痴吗?」

「对不起……」

「我早料到国王会忘了这件事,所以就先帮他保管起来了。这颗玉玺,我一直思考着该为了谁来用它。」

晏树深褐色的眼中充满愤怒。悠舜玩弄着掌中的玉玺,像拨弄一颗骰子。

「……我的国王啊,若是那最后一夜,你选择了留在城里,当场将王位禅让并以武力镇压的话,我选择的便将不会是你,而是旺季大人。因为,如果你和其他国王的做法没有太大差别,还不如让旺季大人来当国王比较好。对谁而言都一样。可是……」

悠舜笑了。抬头看着国王,着迷似的说:

「……你还真是个笨蛋哪。直到最后都相信我。就算有所怀疑,还是选择相信。叫我逃不是为了远离我,而是为了保护我……我这个人因为天生这种性格,所以很少有人能坚持相信我到最后。所以,当我遇见了这么一个笨蛋,便决心要发挥『我』的力量帮他完成很棒的事。一如我当初答应你的,我的国王。我会完成你所有的愿望。」

周围林立的旗帜,彩八家的直系家徽。全都是为刘辉而来。

「我会遵守约定。因为你一直到最后都那么相信我……真没办法。那么,身为一国宰相的我又带着玉玺,要取得北方三家的合作根本是轻而易举。」

悠舜摇着雪白的羽扇微笑。身旁的白雷炎和黑燿世却铁青着一张脸移开目光。

「……这家伙真的很过分啦,陛下。这个宰相喔……他不是叫我把青釭剑交给陛下吗?」

「喔,喔喔。那不是证明忠诚的意思吗……」

「——我根本就不知道!将青釭剑交给国王就代表誓言忠诚的这件事!」

「……啥?——咦?那,当时是怎么回事?」

当时,白雷炎就已经在悠舜的花言巧语之下,将自家整个卖给他了。

「为了身为武门的名誉,就算是我老爸出面也没脸开口讨回来吧?做那种事也未免太丢脸了!呜……只好边哭边写声明书啊……完全中了他的计。」

「……我也是……第一次看见……你家老爸哭成那样啊……」

黑燿世也在一旁如此低喃。

「还有喔……他对黑家也超过分的啦……骗我和燿世跟黎深说有一种吃了一定会变强的药,其实里面掺了大量的泻药!还威胁我们说,如果要他调配解药就得交出声明书,还要加盖血手印喔……这家伙真是太卑鄙了!我可……我可一点都不想看见黑家的老爹整天关在厕所里泻肚子啊……呜!」

「……我觉得……那太过分了……我都提议要……好好去说服他了……」

黑耀世按压着眼头这么说。悠舜却冷冷推翻他。

「没时间了。只能不择手段。一旦拿到黑白家的声明文,他们为了武门的名誉一定不会反悔背叛。话说回来,随便相信来路不明的药是你们自己笨吧,这次也算是让你们学到一个教训。」

「——你至少要先试着用口才说服人家吧!你这个恶鬼!恶鬼宰相!」

红门姬家性格之恶劣本来就是史上罕见,不管什么肮脏手段都能毫不在乎的使用。

迅和楸瑛不禁发着抖。手段实在太肮脏了,竟然在军粮里下泻药!

「……『老实就是笨』,他真是将姬家的这句格言应用得淋漓尽致啊……好可怕!」

「红门姬家真是太卑鄙了!迅……我真庆幸蓝门首席是你们司马家……」

楸瑛偷偷将背在身后的青釭剑抽起来,戳戳刘辉交给他。刘辉也赶紧面不改色的收下。要是让白雷炎知道刘辉轻易就将象征自家忠诚的青釭剑借给楸瑛,要不是羞愤致死,就是当场反叛吧——

「我只是让你们知道,与宰相我为敌有多么不智而已。毕竟我们的国王这么脱线,在对北方三州方面又犯下诸多失策。光是提起陛下的名字,根本影响不了他们。而身为宰相的任务,本来就是帮国王收拾残局。」

燕青抓抓下巴,眼神游移。在茶州和悠舜在一起十年之久的燕青,根本一点也不惊讶。说实话,就他看来,今天这样还算蛮正当的手段呢。

「而当我取得黑州与白州的合作后,前往黄州时,正好遇到绛攸大人和闾官员在努力应付黄家。就顺手帮了点小忙。呵呵……决定最先去斡旋最难收服的黄家,不得不承认绛攸大人这次干得漂亮。他还是不要待在黎深身边比较好。」

绛攸他们由东前进,打算以黄州、白州、黑州的顺序周游北方三州,悠舜的方向和顺序则正好相反,是由西往东。听到绛攸的名字,刘辉最先有反应。

「那,绛攸人呢……」

「他成功的说服黄家宗主了喔。不是我,而是他办到的。我和闾官员只从旁帮了点小忙而已……完全是绛攸大人的功劳。他为了国王,堂堂正正的收服了对方。从北方下来时,他本来有好好跟在队伍里的,但途中就不见人影,不知上哪去了?」

一定是迷路了啦……秀丽冒出冷汗。不,在场所有人莫不这么想。

黎深也好,绛攸也好,这对父子总是无法贯彻帅气到底呀。

「……说真的,我的国王。直到今天我都还在考虑。如果今天你带了大军前来,那就表示你和其他国王没有两样。那么我将会把引来的北方三军和这颗玉玺以及声明文,全都交给旺季大人,然后回到山中隐居。可是……」

悠舜看见刘辉只带着秀丽和楸瑛两个「伙伴」前来,不禁苦笑。

仅有的一个完美答案。最细最难找到的一条路,刘辉即使一路迷惘,仍确实走上来了。

「……我曾经告诉过你吧?我想看看只靠我一个人是无法看到的那个世界。我所不知道的世界,在未知前方的梦想。我很喜欢做得到这个的笨蛋。比起旺季大人,你实在要笨上太多了,所以我还是决定选择你。」

悠舜这时才终于朝旺季直视,深深低下头。

「旺季大人,你对我而言是很重要的人。现在也是如此。可是,我必须背叛你。皇毅留在朝廷,是因为你希望他那么做。而我,选择以自己的意志……背叛你。」

只有这一刻,悠舜的表情才出现那么一丝不平静,双眼之中有着激动。充满了人类该有的情感。

旺季只说了一句「是吗」。打从捡到他,他就一直将自己关在草庵里,把自己的人生当成别人似的冷眼看待。他一直都畏惧着自己的存在,畏惧活在这世上。

「要你活出属于自己人生的人是我……所以没关系。」

悠舜的表情更扭曲了。心中有某种情感蠢动着。内心被如此搅乱,此生恐怕再也不会有第二次。飞翔说了,至少哭着背叛吧。一行清泪沿着脸颊滑下,觉得自己也终于像个人了。是啊,旺季一直对悠舜做的,就是要他活得更像个人。

在旺季的爱心之下培育出的三条路。皇毅与悠舜和晏树。

为了让每条路都能开花结果,旺季——不,是他们三人都察觉了这一点,并分道扬镳。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留在朝廷的皇毅。为了旺季能做出任何事的晏树。

第三条路。如果在这条路上能发现旺季以外的,甚至能比旺季描绘出更美好未来的可能性。

就会背叛旺季,转而守护、实现那份可能的,第三个后继者。

更美好的未来。旺季总是为了这个目标奔走。无论输赢,旺季的愿望都实现了。

不是皇毅也不是晏树,只有最后这第三个人,只有悠舜能办到。

比谁都敬爱旺季,比谁都头脑清晰,比谁都冷静,一旦下定决心就不再回头的钢铁意志。

也曾无数次尝试教唆国王,企图证明他只是个平庸的王。只因这样就可以不用背叛旺季。

可是,事实却非如此。从最初到最后,刘辉始终不变地走在那条细窄却正确的道路上。

不,悠舜望向秀丽。是因为所有人都尽了全力,所以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就连悠舜那冰冻的心,都被温暖的雨声感动。

「旺季大人,这盘棋,是您输了。」

彩七家的旗帜随风飞舞。

悠舜静静的如此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