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他只为了一个女人而抛弃伙伴,不守信用,无视与旺季之间的会谈而来到贵阳的话……
国王手中所握有的,就会变成只为了秀丽就能全部抛弃的东西。
……到时候,他也不再是国王。
那些他对璃樱说过的话,在那个瞬间也会变得完全失去意义。
然而同时,若国王选择舍弃秀丽的话,那又有着不同的意义。
究竟希望国王选择哪一边,璃樱自己也不明白了。
不明白。
●●●
回到江青寺的刘辉一直盘腿坐在「棺木之室」中。
记忆中似乎听见静兰对长老逼问着「不知道人上哪儿去,也没有任何线索是怎么回事!」但不知从何时起,沉默笼罩了刘辉四周,屋里也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刘辉让「莫邪」靠在自己肩上,环顾着棺木消失后的「棺木之室」好久好久,都没有改变姿势。不吃也不睡,一整天甚至连动也没动一下。
月落时分,忽然刘辉的发梢在空气中摇晃了起来。垂下眼,深呼吸。
轻轻站起身。
回头一看,门口有个人正双手抱胸,靠着门站在那。
那既不是邵可也不是静兰或楸瑛,而是燕青。不可思议的是,刘辉也觉得现在站在那里的就该是他。没错,如果一定得有人站在那,最适合的就是燕青了。刘辉这么想,不知何故,总觉得在面对与秀丽相关的事情时,燕青和自己最是相像。说得更正确一点,虽然角度出发点不同,但燕青和刘辉总会站在相等距离的位置上。刘辉没说出口的话,燕青也最能深切体会。就像同一圈涟漪同时传递到两人身上一样,感受相同,表达出的想法也相同。不知不觉,刘辉笑了起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
「大概在陛下坐在那里的半刻之后吧。」
几乎和刘辉在同一时间,燕青也来到这里,并一直陪着他。光影投射在燕青脸上,使他看起来像是在微笑着。同时他沉静的表情里却也写着些许疲惫。
「……已经决定了?」
「是啊,决定了。」
燕青眯起眼,唇边泛起一个很有男子气概的笑。
「这样啊。」
只说了这句话,其他都没问。燕青应该很清楚,国王决定了什么。
「陛下,虽然对你不好意思,但我的主子并不是你,而是小姐。今后也大概不会改变吧。我会在江青寺,也并非为了和你站在同一边,只是为了要和小姐站在同一边罢了。」
「榛苏芳也对孤说过一样的话。」
燕青轻笑了,摸摸长长了的胡子。
「不过我认为你现在的表情挺不错的喔。应该说你终于拥有这样的表情了吗……你只要做好自己的工作就对了。而我也会做好自己该做的。」
「……秀丽也对孤说过一样的话。」
——千万别忘了。只要做你该做的事就对了,不管未来发生什么。
燕青挑眉,却没问刘辉秀丽是什么时候这么对他说的。只是嘻嘻一笑,说了声「是吗」。
「你现在终于知道那句话的意义与分量了吧。小姐真的是个好女人。」
刘辉此时突然不加思索的说出一句话:
「把『钥匙』交给你,一定是最正确的决定吧,燕青。」
一拍之后,燕青才觉得很有意思似的笑了。那神情好像说着「大概吧」。
不过,他嘴上还是什么都没说,只留下充满男子气概的微笑。
如一只优雅的野兽,潇洒地转身离开。
「——刘辉陛下。」
离开「棺木之室」的刘辉,立刻被邵可叫住。仔细一看,夜这么深了,大家却都还没有就寝,站在那里。原来不只燕青,所有人都陪伴着他。
先走出来的燕青不知消失到哪去了,面前只剩下邵可、静兰和楸瑛三人。
刘辉依序看了看三人,最后视线再度回到邵可身上。
邵可不知不觉地挺直了腰杆,严肃而有礼的站着。
看见刘辉安静而从容的眼神,邵可就猜到刘辉要说什么了。
在说出那句话前,刘辉连一个深呼吸都没有,表情也不曾改变。
「邵可,那封信孤决定不予理会,将按照预定计划前往赴旺季的会谈之约。你们也随孤一起去。」
有人倒抽了一口气,但那是谁,他们也分不出来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楸瑛小心翼翼的先开了口:
「陛下,这表示……不去思考如何救出秀丽大人了吗?」
「正是。」
清楚而不容置喙的回答。回答的同时,就表示决定舍弃秀丽。
「孤想了很久,但要在期限前救出她是不可能的。对手足智多谋,总是早我们一步棋。无论孤去不去,想要不被御史台发现就完成救出秀丽的任务是不可能的。就算有百万分之一成功的机率,也无法带着棺木离开贵阳。但若藏匿于贵阳某处,对方一定会为了夺回而发动袭击。他们拥有媲美『风之狼』的杀手集团,想防御他们的袭击是很困难的。」
若是悠舜或绛攸在,或许还可能有什么好办法。但他们两人也都不在身边了。
「孤本人或是身为孤近臣的你们任何一个,若在会谈日之前提早潜入贵阳而被发现,不只会让会谈丧失可信度,孤也会失去信用。但也不能因此就派一般士兵潜入,派实力不够的人前往,只会害他们白白送死。」
楸瑛和静兰都没说出「不会被发现」的话。现在的贵阳有司马迅和孙陵王在,而对方的杀手集团则是司马迅一手训练的精兵。就算是静兰与楸瑛两人,也没把握能突破警戒网,在不直接交手的情况下救出秀丽,再将她带到某处——某处?甚至连这某处是何处都不知道了——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而除此之外的方法,想了一整天,不管怎么想都想不出来。和刘辉一样。
「想在期限前救出秀丽是不可能的。而孤也不打算写下禅让声明文来交换秀丽,更不会在会谈日前就进入贵阳——这就是孤的选择。」
过去刘辉在行事上引人诟病之处,多半和秀丽有关。他总是只顾眼前情事,凭感情判断自己该怎么做。其结果就是不断迷失正确的方向和正确的做法。可是这次不一样。
刘辉静静地宣告自己无法成为一个只为秀丽存在的国王。
楸瑛发现,现在自己正亲眼目睹了刘辉成为一个国王的瞬间。
只有短暂的刹那,刘辉看着邵可的眼神闪过一丝犹豫。
「……邵可,抱歉。」
邵可恭敬地执起刘辉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不,别这么说。小女是国王的官员,是你的官员。这么做才是正确的。」
要是秀丽知道自己成为国王最后的绊脚石,恐怕才会更生气,更绝望吧。
那不是秀丽希望看见的,她也不需要这种爱的方式。这种程度的爱,对秀丽而言是不够的。
刘辉现在,终于理解了这个。
再一次闭上眼睛,刘辉一手拿着「莫邪」悠然的走出去。
邵可深吸了一口气。那步伐,一瞬间像极了他的父亲戬华王。
「从东坡到会谈地点,不赶路的话,大概得花上半个月。在出发前还有其他事该做,连一刻都不要浪费——天亮后就从江青寺出发,回东坡做最后准备。」
刘辉连一次都没有回头看「棺木之室」,也没有提及消失的秀丽。
背对「棺木之室」,向前迈步。
●●●
「——燕青,你要上哪去!」
静兰看见燕青时,他已经做好行旅的准备,正在为马装上马鞍。
燕青靠着马,回头望向静兰。天亮前的世界是一片深蓝,燕青双手交叉在胸前,耸耸肩。
「我?我还有事得去办,要和你们分头行动。」
「你该不会要去把小姐——」
「……我先把话说清楚,我并不打算在期限前救出小姐。会谈的期限,是国王向对方提出的宣告。小姐当然很重要,但是现在对他而言有更重要的事。为了明白表示这一点,国王才会要你们绝不可擅自出手,不是吗?」
明明人并不在现场,燕青却完全明白国王的心意。
「…………唔。」
「要是在这种情形下我真的出手,等着看吧,一定会搞砸一切的。要是被小姐知道,铁定会被她骂惨吧。」
「……可是,唯一有可能办到的人就是你了啊,燕青。」
现在黑白大将军都不在刘辉身边,能和孙陵王及司马迅对战的只有楸瑛和燕青了。而在静兰的感觉之中,燕青比楸瑛更高明些——
「你说得没错。可是啊,应付杀手并非我的专长。就算能和他们平分秋色,要想不被御史台发现而救出小姐,那是不可能的。这点你应该也很清楚才对吧?」
「……」
「不过,既然没听见你对国王生气发狂的大呼小叫,那么告诉你也无妨——在那封怪信所讲的期限之前,我绝对不会动手。这不仅是为了国王,也是为了小姐。可是,期限一过之后的事,我就不保证了。」
——不一会儿,静兰便听懂了燕青话中之意,瞪大了眼睛。
信中要求国王于会谈前的半日以内,带着声明文独自赴约。
既然如此,在那之前让秀丽活着的可能性就很高。
「——是啊……只要那时刻一过,刘辉的意图就算达成了。」
只要过了那一刻刘辉没有出现,就会证明他毫无禅让的意图。
在同一时间,或许对方也会判断不再需要留住秀丽的命,但在这段时间还是有机可趁。
旺季也离开贵阳前往会谈场所了,贵阳城里的戒备将相对宽松。虽然不可能在期限前救出秀丽,但要潜入贵阳而在期限之前不被人发现,凭燕青的身手绝非难事。
会谈的时间明定为正午。往回推算半日之前——正好是夜半时分。
在那瞬间行动,比的是燕青救出秀丽的动作快,还是对方解决秀丽的动作快。
当然,在那之前得先查出秀丽到底被藏在哪里才行。
虽然很难,但想在不妨碍刘辉的情形下救出秀丽并非不可能——
燕青笑着正面望向静兰。这些计划,告诉现在的静兰也没有关系了。
「我的行动可不只打算去救出小姐,你打算怎么做?即使如此还是想跟来吗?」
想待在刘辉身边,还是想一起去救秀丽。
静兰只沉默了一拍,就朝马厩走去,牵出一匹马。
「——我跟你去。刘辉身边已经有老爷了,至少也还有楸瑛……」
不过内心真正的理由,或许是感觉到刘辉已经不再需要自己了。
燕青心想,如果站在相同立场,静兰一定无法做出和刘辉一样的决定吧。无论必须使出什么手段,他都会派人潜入贵阳,直到最后都想救出秀丽。即使那封信上写着,如发现想企图救出秀丽就会杀了她,静兰还是会这么做。这绝对会是他的选择。
然而结果无论是顺利救出秀丽,还是秀丽因而被杀,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时,就再也无法与旺季正面对话了。
刘辉选择的,正是那可能只有一次的机会。
而这就是现在刘辉与静兰之间的差异。
现在的静兰已经正视并承认这一点了。并非刘辉不再需要静兰,而是就算静兰不在身边,刘辉也不会迷失方向了。
不可思议的是,静兰一点也不觉得寂寞。反而感到自由——自己的自由。
「怎能放心交给你这肌肉男一个人去进行啊,一定会失败的嘛。这种时候你就需要我这种有脑袋的人。」
「你说什么啊。我可是从以前就很有脑袋的好吗?」
「继续说你的梦话吧。」
静兰将燕青装在马鞍上的囊袋和半数以上的装备都抢过来,装在自己的马上。
「喂!你这家伙,那是我的装备!对了,你身上应该有带钱吧?」
拍拍衣服口袋,静兰这才想起。
「……我忘了带。上次被那个闾官吏勒索一空之后,身上就没钱了……」
「竟然勒索得到你的钱?太厉害了。不过这么说来,你现在岂不一文不值?快去跟邵可大人借一点来啦!」
「开什么玩笑,怎能让老爷看到这么丢脸的一面!把你的钱包交出来!」
「是谁在开玩笑啊,你这混蛋!你还是留下来好了!来了也是碍事。别跟着我!」
燕青急急忙忙跳上马就想跑,却被静兰拉住了。
「明明是个肌肉男,还想一个人在小姐面前要帅吗?我才不会让你称心如意呢。要钱多得是办法,你去卖内脏赚就有啦!」
「你以为你是谁啊!气死我啦!你至少去借点旅费吧!」
天亮前的夜空下,回荡着燕青的哀号。
站在道寺二楼眼看这一切的楸瑛,一边打从内心同情燕青,一边转头望向身旁的人。
「……他们走了呢,陛下。」
「嗯……不过燕青……这样没问题吧……万一他中途被静兰卖掉怎么办?」
「喔——那个不用担心啦。要是我还真的可能被他卖掉,不过不管怎么说,静兰是赢不了燕青大人的喔。他们两人的关系,真的有点不可思议。」
从两年前的夏天相遇时就是这样了。他们两人是否曾经在哪里见过,共度过怎样的时光,没有人知道。然而那时能让静兰打开心房的,只有燕青。
视野一隅,闪过一颗短暂的流星。刘辉抬头望向天亮前的白亮夜空。
那颗红色妖星依然挂在天边,燃烧着红光,连周围的星星都被染上一层诡异的气氛。
红星挂在天上的位置,正好是贵阳的方位。
初冬时,刘辉为了逃离那颗红星而来到红州,现在却即将朝那颗红星而去。
那颗星或许正代表了刘辉自身的命运。
「……我们也该走了。」
「是,陛下。我会跟随您的。已经只剩下我和邵可大人了呢。」
「对孤而言,这就足够了。」
刘辉微笑转身,楸瑛始终跟在他身后三步之遥的地方。
●●●
……日子如飞箭般快速流逝。
这段时间,刘辉主要以东坡关塞为据点,但眼前的状况始终未见好转。
绛攸与闾官员就那样断了音讯,前往蓝州的榛苏芳也仍然下落不明。甚至开始谣传他已经被旺季派的人马给抓走了。
静兰和燕青偶尔会捎来书信,其中最吸引刘辉注意的,是提及从贵阳以北的三州流向贵阳的合金数量超过往常两倍以上的情报。
「……邵可,你看这是……」
「……是啊,一定没错,这证明了在那座整日飘烟的山里,我们红家的技术人员已经成功地在短期间内大量生产了钢铁。只要将铁重铸为合金,再交给优秀的北方锻造坊,无论多少武器和盔甲都能大量生产。」
明明知道地点,却还是无法顺利进入那座山。也曾几度袭击,成功抢夺了从山里运出的合金和铁炭,但也只是其中的少数而已,反而让他们加强警戒,更不容易得手。要是此时发展成激烈的战争,又会让会谈泡汤,这也不是刘辉所乐见的。
整个冬天,都无法找到进入那座山的方法。
就在平静的近乎诡异的气氛中,冬天就要过去了。
有好几次,红玖琅和刘州牧都建议刘辉将会谈延期,但他都不肯答应。
超过半个月的时间,刘辉绝口不提秀丽的名字,仿佛他已经忘了这个人的存在。
就在于东坡的准备工作即将结束时。
刘辉手持「莫邪」,静静地站起身来,决定启程前往五丞原。
在这个时间点。
驻留于东坡关塞的军力——五万。
驻留于王都贵阳的军力——五十万。
……光看数字,几乎是十倍的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