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东坡关塞的楸瑛,烦躁地不断踱步。
「这下糟了。绛攸和呆呆都失去消息,旺季又一如预测的送来了亲笔信。」
蓝州州牧姜文仲依然被软禁着。绛攸毫无联络。这一定是发生什么事了。
「毕竟对方也养了一群类似『风之狼』的杀手,『牢中的鬼魂』……」
连静兰的眉头也不由得因焦虑而挤出好几道皱纹。他和楸瑛两人已经将秀丽经手的案件都一一看过了。对方的做法向来是为防范未然而提早痛下毒手。楸瑛自己就曾亲眼目睹秀丽及悠舜被狐狸脸男盯上。极有可能这次也是一样,若说对方已经察觉绛攸与苏芳的动向而有所行动,那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绛攸和苏芳一定是遇上什么意外,否则怎会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顿失消息。
静兰睥睨着东坡对面,贵阳的方向。
「还有,来到红州的官员人数,实在太少了……」
到现在,别说预期人数的一半,连一半的一半都没有。原本期待的朝廷六部尚书没有一个人采取行动,表现得越来越像是要追随旺季。只要半数的六部尚书能反抗旺季,朝廷里支持国王的势力便会增加,刘辉也才能顺利归返王都。
从中央朝廷里的红姓官员按时回报的书信可知,其实尚书们并非全都对旺季唯唯诺诺,唯命是从。旺季的某些决议也曾遭到他们反对。不过那和刘辉在位时的态度没什么两样。与其说是反对旺季这个人,不如说只是对政事内容提出反对意见而已。
「刘辉除了『好』之外什么都不会说。真不知道『好』是什么意思。要是我,早就把那些人都免职,重新换一批新的官员了!」
「……确实,与其说奇人大人和飞翔大人站在刘辉这边,不如说他们只是看在悠舜大人的份上才……什么国试派、贵族派的,这都只是别人口中的分类,他们根本不以为意……」
只是,原本以为应该会是刘辉后盾的六部尚书既然毫无动作,最初反对旺季的声浪尽管不少,现在却也成了雷声大雨点小。机会主义的墙头草们见风转舵,开始抓着旺季的袖子不放。无论刘辉何时和旺季会谈,为刘辉而前来红州的官员人数都不可能突然暴增了。
「这样下去,根本毫无胜算……」
令人焦虑的原因还不只这些。静兰想起前往紫州时的事,眉头皱得更紧了。
「……楸瑛,紫州那座山……还是找不到入口吗?」
「是啊,皇将军也派人去找了,一样无功而返。那座山到底有什么古怪啊,究竟要从哪里才进得去?明明每天都能看见从山头飘起的烟,却只能眼巴巴的看着,真是叫人不痛快。」
埋藏铁炭,铸造武器的山。众多支流汇集之处,河边又有可存放铁炭的土地,一座整天冒烟的山。为了找出这座山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冬天多雾,天候又多变化,在唯一的一个晴天发现了冒烟的山,只能说是运气好。
那座山距离贵阳并不远,村落稀疏,地处偏远,是一座无名的山。明明山凹深入,占地又广,却不知为何地图上就是找不到它。
而那座山——正好位于旺季领地的边境处。
因为位置特殊之故,当接获找到这座山的报告后,刘辉和静兰、楸瑛只挑了不到十名的精兵前往侦查。实际看见那座山时,楸瑛和静兰内心都吃了一惊。
刘辉只是静静抬头望着山上袅袅升起的细烟。
……那时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不过恐怕没错,这座山就是刘辉消失时进入的那座山。
之后众人花了好几天调查有关这座山的事。围绕着山下团团转了好几天,无论如何,就是找不到入山的路。即使想溯流而上,也总是像走进死胡同,无法继续前进。
其中最感到难以理解的,就是当初曾骑马入山的楸瑛和静兰。
「不应该是这样的啊,我们那时确实曾进入山区吧?因为是跟在夕影后面进去的,绝对有骑马也进得去的路才对啊!怎么会找不到呢?」
「当时天黑又下雪,为了追上夕影的确无暇注意周遭景色……但一定在哪里有路可通啊。我想那一定是一条隐藏通道。」
然而不管怎么找,就是找不到那条隐藏通道,连一点线索都没有。楸瑛和静兰在那之后又带人去找了好几次,至今都毫无成果。只能每天每天眼睁睁看着山头冒出的烟没入云雾之中。
同时,楸瑛脑中盘据已久的一个结也解开了。当初为了前往搭救秀丽与小璃樱,曾在瞬间进入的那座山。昏暗的夕照之中,记得曾瞥见一个矮小的老人。虽然天色太暗,看不清他的长相,但印象中那个男人只有单眼与独臂。
秀丽曾经进入的不可思议的山。帮助刘辉的那座山中小屋里的单眼独臂老人。两件事串连起来了。但也仅止于此,没能发展出进一步的线索。
——毫无进展。不管哪方面都一样。这使得静兰与楸瑛更加焦虑。
「静兰,你问过陛下旺季的亲笔信里写些什么了吗?」
「……就和刘辉预测的一样。等雪停了,就会来见刘辉,进行会谈。会谈的时间地点,就交给刘辉决定——」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刘辉指定红州,他也会来吗?开什么玩笑。」
「他当然会来啊,应该说求之不得吧。只要带上多出红州数倍的军力,握有玉玺的旺季轻易就能取下红州。旺季会这么说,就代表他有信心自己居于完全优势,否则怎么可能让刘辉决定时间地点。」
楸瑛抿着嘴唇没有说话,只是更焦虑的在房内走来走去。平常总是会嫌他碍眼而出言制止的静兰,这时也就随他去了。
「……那陛下有没有说,决定什么时候?」
「……没有。什么都没说。如果是我也无法决定吧。眼前的状况丝毫不见进展,万一选错了日期,只会让处境变得更糟。或许会谈的时间该拖得越晚越好。」
「可是越是拖延,只会让对方越能摸透我们的实力。朝廷的中立派也会渐渐朝旺季靠拢吧——」
「这种事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静兰的怒吼在房中空虚的回荡之后,大吼的静兰自己先道歉了:
「……抱歉……」
「不,我也有不是……」
要是绛攸在场的话,或许能想出什么好办法吧。说不定毫无胜算的让他前往北方三州这个决定,一开始就是错误的。别的不说,光是闾官员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值得信赖都是个问题了。他毕竟隶属黄门一族,也从未亲口说过要站在刘辉这边。绛攸之所以音讯全无,该不会是闾官员接受黄家指示,暗中策划了什么事的结果吧——
(……不行,不能再想了。)
再想下去,只会越来越陷入负面思考,最后被扯进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沼。
然而,就算刻意阻断思考回路,回过神时,脑袋又会被各种思绪占据。
不经意地,脑海突然浮现沉眠于白棺中的秀丽那张脸。
脸上带着知悉一切的表情,昏昏沉睡的少女。
她还没醒来,所以还没关系。楸瑛发现自己不知从何时开始会这么想。
她还没醒来,就表示还不到一决胜负的时刻。
对于自己这样的念头,楸瑛不禁苦笑起来。不过也因此感觉心里踏实了点。
前往江青寺,看看那张静静沉睡的脸。似乎这么做就能让那些黏糊糊、黑漆漆的混乱思考稍微远离脑袋。现在楸瑛和静兰面临的这些状况,对她而言一点都不稀奇,因为她「总是」在面对类似的状况嘛。而她也都能一一克服。
镇定点,一定还有办法。楸瑛深呼吸,眼角看见静兰正和自己做着一样的动作。
两人或许连心里想的都是一样的吧。
对旺季亲笔信的回覆,绝对是越快越好。最好是这几天就进行。这一点楸瑛也很清楚。
可是眼前的情势还如此混沌不明,就像从玩具箱里取出所有玩具却散落满地,这种状况下,要刘辉怎么决定出一个日期。如果是自己站在相同的立场,楸瑛除了胡乱决定之外也想不出别的办法。刘辉手里的棋子并没有比楸瑛多,数量就是那么少。
窗外细雪纷舞。东坡关塞离紫州很近,地势又位于溪谷之中,雪量比其他地方都来得多。看来即使过完年,这雪也不会停吧。
(继续下吧。)
楸瑛祈祷着。只要雪继续下,刘辉就可以尽可能拖延回信的日子了。
……然而,就在这样想着的楸瑛面前,雪花竟一没多久,然后就干脆地停了。
简直就像暗示着今后的命运。
●●●
刘辉很久不曾在江青寺逗留这么久了。
虽说刘辉将江青寺当作自己在红州的据点,但实际上,并非整天都能陪伴在秀丽身边。甚至因为必须经常往来梧桐与东坡之间,反而很少回到这里来。不过在这阵子,很难得的能待在这里比较久。火钵中,炭火发出劈啪的声音燃烧着。棺木中的秀丽依然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们称这里为「棺木之室」。邵可和其他人各自在棺木中放入自己最具有意义的物品,刘辉也将一样亲手做的东西放了进去。
刘辉和燕青等人谈话的地点经常都是这里,所以房中一角如今也堆满了杂乱的文件资料,书桌上散放着书简与文具,房里甚至还准备了好几人份的简易寝具,以供小睡时使用。
刘辉现在正坐在书桌前,望着桌面上的那封信。从好几天前,刘辉就一直和这封信大眼瞪小眼。信上的文字简洁,毫无赘述,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这封信刘辉前前后后读了四十几遍了,每次都会读得出了神。
龙飞凤舞又充满威严的书法,却不失流丽与文雅。旺季的字一如他的人。
书桌上排列着邵可为刘辉准备的文房四宝。在朝廷时,只有如即位仪式等重大仪式才会使用的手制澄心堂宣纸,也早就静静的压在纸镇下许久,只等刘辉下笔。
拿起用惯了的秃笔,笔尖沾了点砚上的墨——今天的动作还是停在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刘辉依然写不出任何一个字。
庭院里,树梢的积雪落地发出声响,惊动了刘辉的笔尖。耳边传来夜枭啼鸣的声音。
——日期和场所。
静兰说一定要选一个最好的日子。可是到底怎样才叫做最好的日子呢。假设能接获绛攸的消息,确定哪一天能说服北方三家的话,刘辉就能相信绛攸而将日期订为那一天。又或是如果能知道蓝州姜文仲哪一天能从软禁中获得解放,就配合那个日子也是个办法。然而现在——什么都没有。
老实说,就眼前的状况看来,对刘辉而言,会谈的日期订在哪一天根本没有差别。然而在这么重要的时刻,总觉得绝对不能毫无根据的随便决定会谈日期。
江青寺的长老给了刘辉一份注明吉日凶日的黄历,但从里面也得不到任何灵感。
内心焦躁不安。总有个预感,这个日期将会是自己最重大的一个决定。可是……
「……不行,完全决定不了。」
放下笔,刘辉抱着头烦恼不已。就在此时,手臂触碰到怀中某样坚硬的物品,本想假装没注意到,却怎么也无法彻底无视。结果只好叹口气,从怀中取出那个紫色的小布包。
一次也没解开过的结,依然牢牢系在布包上。
收下这个布包后,刘辉好几次好几次都托着下巴凝望着它。
悠舜的下落依旧不明,无论怎么打听都找不到他。朝廷里甚至还流传着他已经死亡,甚至在河里发现遗体等种种谣言。每次听见这类谣言,内心就好痛苦。明明是希望他好好活下去才放开他的手,他怎么能够死呢——于是刘辉也在心中无数次否定了那些谣言。
即使如此,和邵可一起望见手杖星坠落那天夜晚的景象,却依然不断盘旋在刘辉脑海之中。
双手捧着那个小布包。无论悠舜在里面装了什么,那都已经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所以不管内容为何,那也等于是过去。里面装的是谎言也好真实也罢,所有的建议与忠告也都已经太迟了吧。
事到如今,这只是悠舜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也是找寻他的唯一线索。
夜色中,传来大鸟振翅的声音。吹过一阵奇异的风,使烛火晃动。
背后传来异样的声音,还以为是秀丽敲打棺木的声音,刘辉急忙回头一看,棺木却没有任何异状。刘辉忽然想起秀丽曾经给过自己的那封信。那封因为害怕自己动摇了心意而连看都没看就烧掉的信。虽然不曾后悔,可是——
刘辉再次回头望向布包。和秀丽的信一样,要是现在不打开来看,一定再也不会打开了。打开吧。刘辉突然这么想。
一鼓作气拉开金橙色的系带,布包的袋口像开花一样绽开,倒提着摇一摇,一件小东西从里面掉出来,落在刘辉掌心。就着烛光仔细一看,刘辉不禁愣住了。
「……骰子?……只有这个?」
那颗骰子比一般的要大上一点,是一颗有着雨后天空般美丽天青色的青瓷骰子。虽然以青瓷而言,这样的颜色相当罕见,但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特殊之处了。
本来还以为布包里会装着悠舜给自己的建议,或是什么谜样文字,这下刘辉倒不知所措了起来。
「骰子……咦……」
将骰子放在雪白的澄心堂宣纸上,用手指拨弄着。悠舜是想借这颗骰子对自己说什么吗?意思是一切都决定了,所以要自己趁早放弃?还是将命运交给上天?抑或是放弃当国王,孤注一掷的将人生赌向另一个方向?万一没有退路了又该怎么办哪?
(如果是要孤将命运交给上天的话,与旺季的会谈日果然还是该凭直觉决定罗?还是干脆掷出骰子,用点数组成日期……呜哇,结果打开了布包反而更搞不清楚该怎么办了呀!)
正当刘辉无心的将骰子朝宣纸一掷时,一种不对劲的感觉油然而生。
「嗯?」
又试着掷了几次骰子,果然每次都产生一样的感觉。刘辉捻起骰子,没有犹豫太久,便下定决心用力将青瓷骰子捏碎了。陶瓷碎片纷纷散落后——
刘辉指间留下了一张折得很小的纸片。
心脏怦怦、怦怦的加快了速度。
颤抖的指尖,正要将纸片打开时。
「刘辉陛下,这里有一些宵夜,多少吃一点吧——咦?那是什么?」
邵可从刘辉冻僵的指尖取下纸片,不加思索的打开。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刘辉以为自己已经大喊出来了,其实只是在内心这么呐喊而已。脑袋一片空白,嘴巴又干又渴的发不出一点声音。身体却不断冒汗。
刘辉用力闭上眼睛。悠舜到底写了什么——
「您在玩什么数字游戏吗?刘辉陛下?这该不会是在计算什么赌博机率吧?」
「…………咦?」
「转换心情是没有关系,熬夜做这种事就不好了喔。」
邵可干脆地的将纸片还给刘辉后,便走到一旁开始泡茶。刘辉战战兢兢的望向纸片,上面确实罗列着几个莫名其妙的数字和文字。
『五三二马无山川牛』
除了数字之外,还有五个汉字,却完全看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
记得以前,从霄太师那里借来的书中读过,「山」和「川」是同伙间常使用的一种暗语。
(……这意思是如果听到悠舜对孤喊「山」,孤只要回答「川」就表示我们是同伙?)
「山!」什么的,悠舜这么喊过吗?或许有吧。难道是因为孤不懂得回答「川」,所以他才放弃孤的吗?可是其他汉字和数字又代表什么意思呢?
原本的骰子搞不好还比较好懂啊。
(呼,该不会悠舜他是想用这些暗号告诉孤……在骰子赌博中的必胜法则……?)
要真是这样,某种意义倒的确是稀世珍宝。茶香飘来,引得刘辉放下纸片朝邵可走去。
「……你果然很烦恼吧,刘辉陛下。」
「咦?你怎么知……喔!啊!是指会谈日期的事啊……」
满脑子都是暗号谜团的刘辉,还以为邵可已经察觉了悠舜留下布包的事,嘴里吃到一半的饭团都慌张的掉满地了。刚才还那么烦恼的会谈日期,竟完全抛到脑后。
「您难道忘了吗?楸瑛大人明天也要到了。」
趁楸瑛来时,将回信交给他送去是最好的。不过,邵可并未催促刘辉。
「明天啊……那孤今天晚上一定得写好回信了,是吗……」
「刘辉陛下……」
「期限总是会接近的。别那副表情嘛,邵可。我们说点开心事吧。」
为了转换气氛,刘辉赶紧换了个话题。
「对了,我听那些小和尚说,最近这附近有腐臭僵尸出没耶!」
「……这件事又是哪里开心了,刘辉陛下……不过,这个谣言我在梧桐也听说了。说是走在夜路上时,先闻到一股臭味,回头一看,就能看见僵尸一边从身上掉落腐肉一边四处游荡……」
「什么?原来僵尸也去了梧桐吗?」
「整个苍梧原野都有啊。根据谣传,那个僵尸似乎在找寻什么。近来有不少人来江青寺要求驱邪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种谣言过去从来没听说过,为什么最近突然流行起来了?」
「不过所有版本中,看见的都只有一个僵尸。他是不是跟同伴走散了啊?」
「希望是这样就好。比起州都附近出现成群的腐臭僵尸军团,目前还只有一个算是好消息了。不过这个僵尸,都已经当僵尸了还会跟同伴走散,未免太逊了吧。」
不屑地说完这句话,邵可才猛然警觉,由僵尸出现的场所和日期推断——
「等等?难不成,他正朝着江青寺接近吗……」
「别、别说这种吓人的话啊,邵可!腐臭僵尸为什么要来江青寺啊!总不会是来参拜吧!就算他想借此复活,身上的肉都腐烂了也没办法呀。如果是孤就绝对不要,那种样子绝对不想被人看见。」
「就算他真的来了也不要紧。江青寺可是红州数一数二的古刹,更别说缥家大巫女已在此设下结界……今晚你就静下心来,把该想的事好好想清楚吧。」
想清楚该如何回覆旺季。
起风了。黑夜里,树木被风吹得聒噪,抖落一地的雪。邵可望向庭院。
「今夜似乎要起风了,请陛下小心别染了风寒。」
邵可离开后,又剩下刘辉自己一个人了。好一会儿,他都只是无言的看着天花板。
突然一阵冷风从墙缝钻了进来,吹起悠舜留下的那张小纸片。刘辉慌忙伸手抓住纸片,起身太急而踢翻了椅子。这个动作使刘辉产生了错觉,仿佛抓住的是悠舜的袖子,自己还能像平时那样寻求他的指点。心中不禁一阵酸楚。
刘辉脸上挂着像哭又像笑的表情,想着自己竟然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无法决定。
悠舜,你一定会叹口气,然后露出无可奈何的苦笑。
尽管如此,还是会告诉孤该怎么做吧。
可是现实却是刘辉只能毫无意义的抓住那张纸片,任凭它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用力握紧纸片,刘辉只能茫然地呆站在原地。
夜深了——风吹动树梢,发出更激烈的声音,惊醒了刘辉。
原来自己不知不觉地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糟了!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烛台上的蜡烛确实变短了,但时间也没想像中过得那么久。确定自己大概只不小心睡了一个时辰,这才安心了些。只不过是夜深了点,还有时间。
此时,忽然有一阵风吹过,将灯烛纷纷吹灭,房中顿时一片漆黑。
「呜哇,发生什么事了。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唉……」
刘辉叹了一口气,安静坐着等待双眼习惯黑暗。眨了好几次眼,也用力皱了好几下眉头。不经意的,发现自己变了。
仅至数年前为止,刘辉都还认为世界上最令人讨厌的就是黑暗。晚上就寝时,至少要点一根蜡烛,否则就会因恐惧黑夜和预期的恶梦而不敢一个人睡觉。
曾几何时,刘辉已经不再作恶梦,也不再害怕夜晚与黑暗了。
「……是从你来到孤身边之后吧,秀丽。」
回头望向屋内的白棺。没错,正是秀丽来了之后。
无意间,好像瞥见棺木中闪过一道白光。刘辉瞪大疲惫的眼睛,紧盯着棺木瞧。
眨了好几次眼睛后,眼前的景象令他瞠目结舌了。
那是秀丽,自行从棺材里坐了起来,一手托着腮,正很感兴趣似的望着刘辉。
「……秀丽?」
黑暗之中却看得一清二楚。秀丽身上透着白亮的淡淡光芒。
她轻轻的微笑了。那是刘辉再熟悉不过的笑容。
『是啊,那时的你真是没用。不拉二胡给你听,你就不肯睡。』
秀丽的声音听起来不可思议。明明没看见她的嘴唇有所动作,却听得清清楚楚。
刘辉动都不敢动一下。因为他已经无意识地察觉到自己并不是「醒来了」。眼前的秀丽虚无飘渺,连形体也是半透明的。这应该是作梦或是幻觉吧。刘辉担心自己若有些许清醒,或是稍稍移开目光,秀丽就会消失不见,所以丝毫不敢动弹。
秀丽盘起腿,又笑了。总觉得她的目光带着些许挑衅与嘲弄。
『刘辉啊,关于我什么时候会醒来,你心里应该多少有个底才对吧?』
刘辉深呼吸了好几次,然后——笑了。
「……对啊。」
『呵呵。我就知道……刘辉,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还有……得向你道歉才行。明明接下你交给我的勅使任务,应该要前往解除经济封锁才行,我却中途消失……抱歉。我很想努力到最后的……没能抵达红州,真的很对不起。』
刘辉想起燕青和苏芳的话。他们说,尽管当时秀丽的身体已经快要支撑不住,甚至吃不下什么食物了,还是要求他们绝对不能回头,坚持要前往红州。
明知自己所剩的时间不多,当一知道发生了蝗灾,她还是拼命说服了瑠花与缥家,又快马加鞭的赶回来。
她总是一个劲儿的奔跑。跑着、跑着,如此过着她的人生。
和她相比,刘辉每次都为了自己的无用而不知不觉落泪。
「孤……总是那么没用。」
『没这回事。我还不是搞砸了好多事,哭得乱七八糟,总是在后悔,也总是那么不中用。可是我、我喜欢这样的自己。也喜欢现在的你喔。现在的你或许是认识你以来最棒的也说不定。即使不中用,却一直在思考,将一切抱在怀里,用自己的双脚向前走。你的温柔、你的坚强、你的不中用和你的天真,我都喜欢。听我说,难道你不明白我这么努力是为了谁吗?』
刘辉内心一阵激动。然而他还是装作若无其事,拼命忍住不发出呜咽声。
「你、你是为了自己不是吗?」
『你在闹什么别扭啊。好吧,其实你说的也没错啦。成为官员的确是我从小的梦想,所以必须努力才能避免因无能而被革职啊。』
「等一下,你怎么这样啦。一般人这时不是应该说『不,我是为了你啊!』才对吗?」
『你想套我的话,以为我看不出来吗?……这句话我还不会说的。现在说还太早了吧?』
刘辉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有一件事一直很想问,却一直不敢问。此时这个疑问,却不由自主的从刘辉口中静静吐出。
「……秀丽,如果孤不是国王,你还想成为其他国王的官员吗?」
秀丽收起脸上的微笑,凝视着刘辉。尽管她一定已经看出刘辉内心早有答案,但秀丽依然不回避,肯定地点了点头。
秀丽是诚实的。和事事都无法坦然面对的刘辉不同,她总是正面回答所有问题。这次也一样。
『会啊。不管是旺季将军还是谁来当国王,我都愿意成为他的官员。虽然我曾经告诉你好多次,因为国王是你,所以我才能这么努力。这句话并不虚假。但如果今天由别人来当国王,我想我还是不会放弃成为官员吧。无论活在怎样的世代,无论谁来当国王,我想做的事都一样,我想看见的世界也都相同。不过……』
听完秀丽接下来说的话后,刘辉皱着一张脸,轻轻笑了。
「……这样啊。」
『是啊,就是这样。你也一样,不是吗?你也有想看见的世界吧?而且已经找到了。』
「我们一起去吧。」
秀丽顿了一拍,然后说了一个温柔的谎言。
『……是啊。我们一起去吧。』
刘辉笑了,眼泪却沿着脸颊滑落。本来内心深处总还有怀疑,说不定有关秀丽身体的事情是假的,说不定其实还有什么办法。总觉得她一定会好起来。
然而——然而现在,秀丽的谎言让刘辉明白了。
没有什么谎言,一切都是真的。
「你啊,真是不会说谎。」
眼泪模糊了视线,刘辉举起袖子擦了又擦。
秀丽看见这样的刘辉,也难过的低声说了什么。似乎是说着「对不起」,但刘辉却不想听。从掩面的衣袖间看见秀丽爬出了棺木,双手插腰,像平常那样站在刘辉面前。
『刘辉,无论何时,你手中总好好的握着一切。你真是全天下最不懂得放手的人了。可是呢,正因如此,没问题的。一直以来,你在没有舍弃任何东西的情形下,还是走到了今天,因此所有的答案一定也都在你手中。这一点你千万别忘了。只要做你该做的事就对了,不管未来发生什么。』
秀丽转身,刘辉心头一惊,不加思索地又踢翻椅子站起身来,朝秀丽伸出手。
『从我们相识至今,已经过了三年了呢。春天就要到了,刘辉……就快了。』
风吹了进来。吹散了秀丽身上淡淡的光芒,化作樱花花瓣。
当那阵狂舞的樱花花瓣落地时,秀丽的身影已经消失。只有白棺还在那里,在青白月光的照耀下,安静地摆放在那里。
刚才的一切仿佛只是刘辉的梦或幻觉。不留下丝毫痕迹。
刘辉望着自己紧握的拳。
『无论何时,你手中总好好的握着一切。』
——这回答就像是一个天启,落在刘辉心上。
擦干最后一滴眼泪,刘辉重新点亮烛台,坐在书桌前。
空白的澄心堂宣纸也还在那里。将打瞌睡时碰歪的宣纸摆正,重新压上纸镇。从七夕夜空色的砚台上沾一点墨,心里很平静。
握好用惯的秃笔,深深地做一个深呼吸。
接着,就像原本写不出任何字的刘辉是骗人的,他开始专心的振笔疾书了起来。
●●●
「……陛下,陛下,睡在这里会感冒的喔。」
一条毛毯盖上了肩,身体也被摇晃了两下,刘辉才睁开惺忪睡眼。
「……咦,楸瑛你已经到了啊?过午了吗?怎么还是这么冷。」
耳边传来麻雀的啁啾,刘辉揉揉浮肿的双眼,手肘不小心撞翻了堆成一座小山的资料,使其散落一地。楸瑛先将端在手上的盘子放在三男,一边赶忙上前来帮忙捡舍掉落的东西,一边搔着脸颊满脸抱歉的说:
「对不起,其实现在还没过中午,我本来想尽量把速度放慢的……却没想到一紧张起来反而比平常还早到了……」
楸瑛手中正好捡起一张紫州全图。也不知道刘辉是拿来对照了什么,上面做了许多记号。
「啊,不用帮孤整理,放在一旁就行了……那个暂时不需要了。」
看到楸瑛端来还在冒着热气的早餐,刘辉马上条件反射似的饿了起来。试着回溯记忆,自己应该在丑三之时还醒着推敲书信内容。而在那之前只吃了点宵夜,肚子饿也是理所当然的。不知为何,楸瑛急着摇头说:
「不!没关系啦!您慢慢来!不用急!」
「嗯?你是指什么?」
「就、就是那个啊……」
「喔,对了,这是要回给旺季的亲笔信。孤已经写好了,虽然修改了很多次,但这样就行了。」
刘辉打开放在角落的书箱,取出一封信交给楸瑛。
楸瑛瞪大了眼睛,不断看看那封信,又看看刘辉——张着嘴,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
「咦?这、您真的……写好了?」
「是啊,就决定这么写了。你可以打开来看无妨。」
话才说完,邵可就破门而入了。
「您写完了?刘辉陛下,那是真的吗?」
这时机巧合的简直令人怀疑邵可是否一直在门外偷听。楸瑛和刘辉用怀疑的眼神直盯着邵可,邵可这才惊觉似的发出咳嗽声来掩饰。刘辉和楸瑛心想,他的这些小地方和秀丽真的很像啊。
楸瑛低头看着刘辉交给自己的那张折得整整齐齐,有着丝绢般纸质的澄心堂宣纸。只稍作犹豫,便静静地将书信打开来。邵可也从旁探头过来。
信上是熟悉的刘辉笔迹。明明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却不知为何,整体看来歪歪扭扭的。但那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温暖,则完全反映出刘辉的为人,楸瑛很喜欢他这样的字。
信里看得出内容经过几度的推敲,文笔虽然没有多加修饰,但也并非随便写成。内容不但直率而用心,同时也完全没有多余的虚张声势或夸饰之处。就连邵可读完都觉得无可挑剔。那是一封能令人感受到刘辉的成长,值得嘉奖的回信。
信中也订了会谈的日期、时间和地点。
对于信中那毫无迷惘的笔迹,两人的反应都是半惊半疑。
「……刘辉陛下,可以问您为何选择这日期、时间与地点吗?」
信中所订的日期,距离现在还有一个多月。
那个时期,紫州的雪差不多都会融了。而时间则不早不晚,选择了正午时分。
两人都很清楚刘辉根本没有判断会谈日期的基准,也知道他一直无法做出决定。然而看他这莫名平静的模样,又不像是随便决定的。对此,两人都感到相当不可思议。
刘辉将小钵里的酱菜夹进饭碗,做成一碗汤泡饭稀哩呼噜的吃了起来。不知为何,他脸上还带着爽朗的表情,反覆做着握拳与摊开掌心的动作。
「嗯……那是用孤掌心里握有的东西所做出的决定。」
「什么?掌心……是手相说的命运线吗?这么说来,果然还是随便乱选的罗?」
「你要这样说,孤也不能否认。」
在两人瞠目结舌之间,刘辉已经将那碗汤泡饭吃个精光,嘴角咧开的笑了起来。
「也可以说,孤是用平时的判断基准做出的决定。所以无论那一天,在那个场合会发生什么事,孤都不会后悔。正因为能这么想,所以才能做出决定。就这么办吧。」
邵可低头再看一眼信上写的日期,依然读不出刘辉如此决定的理由。
不过,无论那是出自何种理由,看到刘辉毫不迷惘的做出决定,也让邵可有如放下肩上的大石。现在已经不再是邵可帮助刘辉,而是刘辉影响邵可了。无论谁怎么说,现在的刘辉,毫无疑问已是邵可的君王。邵可静静的点头说道:
「我明白了,刘辉陛下。那么,就这么进行吧。」
「谢谢你,邵可。楸瑛,就请你和皇将军直接将这封信送到贵阳旺季那边——」
这时,楸瑛才终于想起某件事,用手摸着后颈说:
「……陛下,其实在我前来此地的那天,旺季大人派出的使者也到了东坡。说想将陛下的亲笔侰带回去。」
「咦?旺季还特地派人来吗?在现今情势之下赶来红州,真是勇气可嘉!是能够信任的人选吗?不会在回贵阳途中就把信给烧了或丢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