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卷 苍之巫女 第三章 红伞的巫女

“哇啊!!怎么这么难缠啊!”

秀丽边喊边全速在走廊上奔跑着。跑在她旁边的璃樱低声说道。

“……一边叫一边跑的话,会更累的哦。就算不累雪也会把热气给夺走的。”

“你用不着那么冷静地指出这点啊!大家一声不吭地光在跑太没劲了吧。”

“为什么?不是最正常不过的么?”

“那样的话不就像惩罚一样吗?而且我们还被追杀啊。要是不叫的话,岂不就像被牛头马面在后面押着有气无力地前往地狱吗。而且我说啊!璃樱你不是说‘马上就到’吗!?现在已经过了上午了啊。怎么回事!?”

“不过是从早晨到上午,本来就是‘马上’吧?……真实的,城里人就是这么弱……”

斜眼看了眼嘿哈不停的秀丽后,璃樱迅速将视线转向后方,正看到迅又把一个“暗杀傀儡”打昏过去。多亏了迅,两人才能进行这种悠闲的对话。这些号称几乎能一人灭掉一个小队的本家精锐“暗杀傀儡”,却被迅像婴儿一样轻易解决。虽然他按照约定没有杀了他们,但即使让他们昏过去也好绑起来也好,同伴也会一个个解救他们然后再度追上来,因此追兵完全没有减少。

即使如此,迅和秀丽也什么都没说。璃樱心里非常感激这一点。

“就算不是城里人,这样从早到上午一直跑啊跑啊跑啊地才能到到达的地方根本不叫‘马上’啊!啊—累死了。超累啊。哼,回去的话一定要让葵长官给我特别工作津贴!这超负荷劳动也太不合算了!!”

……唉,虽然也有很多其他的抱怨啦。

“不是也间隔休息了不少么。…………我说你,是不是性格转变了啊?”

“只是回到了和璃樱相遇之前而已。啊啊我已经不想再逞能了。抱歉我其实是这种性格。”

“……不,你还是这样,比较好。”

璃樱所知的秀丽,总是看起来像在忍耐着什么似的。虽然觉得她不会说泄气话这点很好,但总让人觉得很危险。也跟她说过“稍微依靠别人一点”这样的话。虽然不知是什么原因,但秀丽的心中似乎总算摆脱了什么东西。

(……是从和父亲见面之后吧……。明明被说成那样为什么还这么……真是奇怪……)

父亲对待秀丽,也没有做出璃樱所担心的反应。父亲的心中,似乎也有了那么一点改变,总有这种感觉。

(父亲大人……对“蔷薇姬”的心境好像有了什么变化啊……真是容易看透)

过个十年能有点改变的话,那么再等个十年,也许又会有些什么变化。一这么想,总觉得有点奇怪。就当他是乌龟,关于父亲的事情还是慢慢耐心等吧。好在不管对璃樱还是对父亲来说,都还有等同的时间。要放弃希望,还太早。

等回过神来秀丽已经不在边上了。回头看去,只见她汗流浃背地停在那里,撑着膝盖呼哈地喘着气。那样跑还边说话会成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返回秀丽身边,璃樱向后看去,所有追兵都已经被迅拖住了。看起来有时间休息一下了。

“谁让你边跑边喊的。休息一下吧。”

“……璃樱你……将来的话,估计连蓝将军都不是你的对手呢……”

“啊?那家伙虽然看上去不怎么样,但可比你想象得强得多啊。真费解。”

“不、不是说这个啦……唉,算了。不过到底怎么办啊。就算到了大图书殿,要是那些人乱来的话,也根本查不了东西啊。”

嗖地一下,璃樱如夜的瞳眸中抹去了一切感情。

“……如果做出那种事,他们就不再是缥家的人了。”

“璃樱?”

“伯母大人……虽然是个毛病很多的人,但在学问上却是个无可挑剔相当厉害的人。在缥家男女都会读写是很平常的,所以在‘外面’碰到连名字都不会写的朱鸾时我非常吃惊。不论男女还是身份高低,只要到了大图书殿,谁都可以随时去看想看的书,随时都能学习。我还真不知道,这种事只有缥家才可以。”

涟和璃樱,都是这样在图书殿里排解孤独的。曾一直以为这很平常。

秀丽的眼睛突然睁大了。终于明白了,璃樱见识广博的理由。

“……璃樱,那个,真的很厉害啊。怎么可能。……是瑠花姬做的?”

“是的。伯母大人把大门全部开放。羽羽曾说,这里接受‘外面’的学者和知识,不断收集战争中遗失的珍贵书本。”

她说——给我学习更多的知识、思考,然后去救助“外面”遭难的人。

那是多么贵重的话啊。璃樱到了“外面”才第一次知道。

“要是在里面打架的话,我绝对不会原谅。那种人已经不是缥家人了,而且那样也等于已经做好觉悟连伯母大人都当做敌人了。如果没有追到大殿里面的话,就说明虽然他们有接受某人的命令,还姑且隶属于伯母大人。从这点就可以区分出来。”

“原来如此。”

后面传来追上来的迅的声音。似乎夹杂着些笑意。

迅追上来的话就可以走路休息,不知不觉间变成了这样。很久没有全力奔跑到呼吸困难了,膝盖直打颤。全身是汗,又擦了擦额头。外面仍然在降雪,一瞬间就冷下来了。

背着那样的秀丽,迅和璃樱并排走在回廊上。秀丽一开始也拒绝了三次,现在也乐得轻松。要是到了那里却没了体力也太说不过去了。

“不过璃樱啊,那个大图书殿,究竟在哪儿啊。不是很大的吗?”

“早就已经进入领域了。”

迅和秀丽齐齐惊呆了。……啥?

确实周围不知何时起都是类似构造的回廊,按照璃樱的指示从右跑到左,已经过了足有十座以上巨大的宫殿了。在穿过三个宫殿的时候,要是没有璃樱绝对会无法回到原来的宫殿而放弃。现在左手边是一大片像森林一样的庭院,右边则是一排等间距的门并列着。话说回来走廊本身就像贵阳的大马路一样宽敞,顶多只是茫然地感觉那是“右手等间距的门”,就算有时候打开看看,里面也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还在想这要是客房的话也太暗了吧之类的。

“……不会吧……?”

“那扇门的对面全是书。我们经过的宫殿也全是书库。不用担心,我们早就进入学术研究区域了。总之现在能看到的几十个屋檐全部都是大图书殿。”

“不是吧!?”

“不会吧!?我到现在费了多大——”

得知迅很少见地真的吃了一惊,璃樱嘿嘿地笑起来。

“……是啊,你想说,至今为止不管怎么找,连个影子都没看到过是吧。”

“…………正是这样。”

“真笨啊。跟我说不就行了么。我不是说过吗,谁都可以自由进入,但这片区域需要许可才行。特别是‘外面’的人。要是擅自把贵重的书籍带出去就困扰了嘛。‘外面’也是,从一个镇到另一个的时候,在关卡也要出示通行证才能进入的吧。也不想让那些偷偷摸摸的人进去吧。和那个一样。我猜你大概是想绕个远路,却一直在同一个地方一层层地来回转。现在因为我在一起所以没事啦。”

迅一副丢脸的表情抿着嘴。

“居然是白费力气啊……。也就是跟人们会在九彩江迷路的道理差不多咯?”

“大概吧。听说一开始只是施了些简单的障眼法,不过毕竟从初代起就由代代大巫女和术者不断改进,到了现在就算简单也变成了谁都破解不了的强力法术之一了。”

“……喂、喂璃樱……那为什么还要跑呢?”

“不是想看蝗灾资料吗。那要在更前面的宫殿了。嘛,马上就到了。”

迅和秀丽都绷紧了脸。璃樱的“马上”是最没有信服力的。

嘿嘿地跑过璃樱所言的层层回廊,到了晌午前,突然砰地一下撞进一扇门。

秀丽和迅也跟着璃樱冲了进去。冲进去后过了片刻,三人都静静地等着。

但是“暗杀傀儡”并未追上来。璃樱手抵着下巴思考着。

(……嗯?没有进到里面来吗。就是说虽然违抗了伯母大人的“命令”,但“主君”还是没变的意思吗?这样的话……)

感觉到迅的视线,璃樱停止思考。总感觉好像全都泄露了似的。

“……唔、哇……”

耳边传来秀丽呆呆的声音。

回过头去,秀丽一副灵魂出窍,好像各方面都绝望了似的表情。

“怎么了。红秀丽,你不是喜欢书吗?父亲不也在管理府库么。”

“…………我是、喜欢……但这相差也太大了吧!!就光是这个宫殿,几乎可以装进整个府库啊!?等下、要、要从这里、开始找吗!?就我们三个!?”

就连司马迅,也一副从未有过的困扰表情,从上到下从左到右转了个遍,结果还是一言不发地挠起了后脑勺。真是令人无话可说。

“不。不止这里。地层阶那里还有藏书,从那里开始。”

迅和秀丽都僵住了。咕嘟,呃咳地两声,同时将视线落到地上。

“………………地、地层阶是、不会是、这下面……?”

“没错。地层阶就是原来的隐者之塔。古老的书几乎都在地层阶。竹简啦、木简啦、书本之类,一大堆……。蝗灾这几十年都没发生过,所以我估计在下面。啊、有目录的。确认之后再去吧。”

秀丽和迅有气无力地跟在璃樱后面。

“就算有目录……不是那个问题吧……”

“等找到了,蝗灾已经结束了的话可笑不出来啊……”

感觉要花上一百年啊。二人心中悲叹道。

追上璃樱后,发现他露出一副奇怪的困惑表情。

“怎么了,璃樱?啊、该、该不会、没有吧!?”

“……不是。有的。但是,明明蝗灾几十年都没发生过,我却记得读到过好几册,虽然现在才觉得奇怪。也就是说,并不是被埋在谁都看不到的地层阶里,而是之前或许就有谁看过。我可不是因为喜欢蝗虫什么的。”

秀丽和迅的表情啪地一下明朗起来。

“刚才、稍微安心了点啊。谁让璃樱总是看些奇怪的书啊。”

“我也是。你明明是个小孩怎么会知道蝗灾呢!?我本来这么想啦。保持普通就行了。楸瑛那家伙十岁的时候就已经追着女孩屁股后面跑了。真是太不一样了啊。”

“…………你们,究竟是怎么看我的啊……”

璃樱至今都暗暗相信身为那样怪异父亲的儿子,自己已经算是很普通的孩子了,结果却遭到相当大的打击。不对,应该原本就是比较的标准搞错了才对吧。

“听着、继续!……刚才调查了一下,果然在十年前,有人借过所有有关蝗灾的书籍。十年前借出过的书籍的话,应该很容易找到。说不定,一起放在什么地方了。……但是,为什么这家伙在十年前就这样有重点地查找过蝗灾的资料呢……?”

“没办法知道是谁借的吗?啊、目录只有日期啊……”

“‘外面’的人规定要写名字的,但这貌似不是外部而是缥家的人啊……”

有种奇怪的感觉。也许,只是缥家有这种,单纯地突然对蚱蜢蝗虫之类的产生兴趣就去调查了的变种存在也说不定。但是,却感觉像是知道璃樱等人会来调查,故意等在这里似地,一种奇妙的感觉。

“算了,先看目录吧。”

这么说着,秀丽沉默着看了一会儿目录——不禁流下冷汗。光是首字母是“蝗”的就有几十个。要是调查“飞蝗”又会跑出不少,“天灾”或是“虫害”也貌似会接二连三地跑出来。而且,恐怕这些数量没有记录在目录上的可能性也非常大。

(单是一、一个个确认内容,三个人分头工作也是相当大的数量啊……。而且……有一半都是用古语写的……不会吧……这不是连读都读不了吗!)

璃樱像是在找什么似地一页页地翻着目录,过了不久便皱起了眉。

“事到如今再从《蝗灾的历史》开始读也无济于事吧……。这样的话就真的只是浪费时间了。……那个,到底是什么书呢。植物相关的话,就更花时间了……”

“呜呜、好想哭……‘那个’,是什么啊?”

“……要是,没记错的话,有个对付蝗灾的特效药!记得哪里有写着的……吧……?嗯、当初想着那样的话就算‘无能’也能派些用处,看到过。所以父亲大人才会中断那么严厉的斥责吧。我想确认那个。”

“蝗灾的特效药!?”

秀丽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人类什么都做不到,这应该是“外面”的常识。要是发生的话就完了,没有解救方法。只能等待死亡。

——然而,璃樱却说有方法,缥家的话也许能做到。

“喂、就、就是那个啊!我找!我熬夜也要找啊!!就算有几万册我也找!就算一点点也好,还记得别的什么吗?那个植物是什么?”

“……是什么木……之类的吧。最初原产自南部地方……但是,没有用在蝗虫而是别的什么上面……?不行,已经尽力了……想不起来……”

就在此时。虽然翻着目录,却有点心神不定的迅叹了口气。

“……是南楝。”

璃樱和秀丽看向迅。迅再次重复了一边。

“南楝。蓝州就是那么称呼的。作为除魔之木很有名。蓝州原产。”

璃樱眨巴着眼睛惊讶不已。这么一说倒是想起来了,真不可思议。

“……就是它。没错……虽然是楝檀科,却只能在蓝州以南的地方找到……”

秀丽看了看璃樱和迅。迅的老家是蓝门第一司马家。土生土长在蓝州——。

“哎、那么……璃樱所说的南部地方是……蓝州?”

“是。蓝州虽然没什么蝗灾,但雨多炎热。虫害非常多。但是只要种上这个南楝,害虫就完全不会靠近。煮树叶也行,煮树皮也行,煮树根也行,种植也行。简直就是万能。煎了后喝下去包治万病——真的啊——把煮好的汤汁撒出去的话,不管什么害虫都不会靠近。——最强的除虫防虫效果,而且还是万能灵药,从以前就作为蓝州的除魔神木超级有名。虽说除魔,指的就是除虫啦。”

“除虫……虫——那么,蝗虫也可以!?”

“……大概吧。蓝州几乎没有蝗灾,或许不止气候和水土的原因,也跟到处种着南楝有关吧。蓝州虽然也有种大米,但实际上蚱蜢、蝗虫、虱子之类的灾害比起其他州要少得多。……从以前起,蓝州的农作物就经常会放些煮好的南楝汁。为了除虫啦。而且不仅能防虫,对人体和作物也没有任何影响,简直就是难以置信的超完美万能药啊。……还被称作‘天赐之木’呢。”

“……等下,迅,那个——你早就知道这一点吧?”

迅轻手丢开目录,独眼突然眯了起来。

“啊啊,知道。……没办法,再亮一张我的王牌吧。没时间了。”

秀丽咬住了嘴唇。真是,完全就像楸瑛所说的。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亮牌。而且让他亮出手里的牌的,不是秀丽也不是璃樱,而是时间。跟外表完全相反简直是擅长军事类型的人。

“——我想璃樱读过的书的内容,我应该都知道。我想知道的是,‘现在’的情报。我想看这十几年以来缥家积累研究下来的最新的蝗灾情报。”

“十几年……?”

刚才在目录中所看到的有关蝗灾的书被集中性借出正好是那个时候。

“该不会,那个借书人是你——不,但是……”

对蓝州司马迅做过若干调查的秀丽,突然想起了报告书的内容。

“十年前,迅……‘司马迅’应该还是平安无事地生活在蓝州才对啊。”

“是啊,在这里借书的不是我。但我知道,借的人是谁。虽然没见过面,但知道名字。我能这么清楚蝗灾的知识,也多亏了那个人。那个人在十几年前,在这个缥家——大概就在我们所在的这个地方,埋头彻底搜寻了所有蝗灾相关的书籍,进行调查,并把所得的信息抄成几百个书简让人寄了出来。而且那些书简现在仍保存在‘外面’,我就是一直在读那些大量的书简才知道的。所以我就算不找也知道比璃樱读的几本书更多的知识。”

璃樱不禁困惑起来。借了那些书的,毫无疑问是缥一族。是缥家的人。

十几年前,缥家的某个人,写下蝗灾的详情送到了“外面”?

“搞什么啊……。到底是谁,为了什么?”

迅似乎想说什么,少许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道。

“……应该听说过吧?……十几年前,有过一段时期具备了一切会引发蝗灾的条件。还发生过好几次小型的歉收和旱灾。虽然现在知道那是容易导致蝗虫大量产卵的条件,但当时并不清楚。不过,当时的御史大夫从史书中得知,如果那种气象持续下去会引发蝗灾。很不幸,公子之争开始前后,中央也发生动乱了。”

秀丽有了反应。……那是想忘也忘不掉的回忆。当时确实是连年歉收。

“蓝家缺席,第二公子流放,戬华王也卧病在床,又爆发了公子之间的骨肉相残。在这种情况下,要是再发生重大蝗灾的话……糟糕透顶了。可不止人口减半那么简单。”

秀丽不禁打了个寒颤。那个时期本就在闹饥荒,要是整个国土发生蝗灾的话——。

现在,秀丽或许已经不会活着站在这里了。

(那个时候,蝗灾的预兆——?)

秀丽至今为止,都以为那个连泪都枯竭的几年,都是因为公子和官吏之争导致的。以为是因为没有一个高官们出来援助。现在也这么认为,这也是为什么自己会对以清雅为首的“贵族”们产生隔阂的原因。那毫无疑问是人生最悲惨的数年。但是……或许并不是最糟糕的吧。也许有可能,会发生比那更严重的情况吧。迅是说,并没有发生那种情况,是因为谁阻止了吧。那是,秀丽根本没有考虑过的可能性。——会有比那更可怕的情况出现。

背脊……不寒而栗。下巴也微微颤抖起来。迅的声音,似乎一下子变得很遥远。

“当时的御史大夫,和缥家取得了联系。因为他断定只有擅长灾害和学术研究的缥家,才可能有办法。和现在的理由完全相同。在缥家接到联系的那个人,立刻来到这里,借了成堆的书,调查之后,不断寄出了几百件文件。应该就是这么回事。”

璃樱漆黑的目光,笔直地射向迅。

“那个,不是伯母大人吧?也不是父亲大人。为什么,你不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为什么,你想知道?是谁都无所谓吧?”

“我想知道你不、愿、说的理由。为什么不说名字。因为跟我有关才说不出口,对吗?……你一开始说了‘受了某个人的命令来到这里’对吧。是被那‘某个人’命令,不能说吗?”

迅粗鲁地抓了抓脑袋。

“…………你,知道自己母亲的名字吗?”

璃樱和秀丽都因意想不到的提问而呆住了。

“……我的,母亲?为什么要问那个。”

“听着。我虽然在这里和你没认识多久,但我观察过了。你,完全不知道母亲的事情。不是吗?不知在哪里,也不知道名字。搞不好,你怀疑其实母亲就是伯母瑠花,所以大家才都很害怕什么都不敢说。——对吗?”

璃樱向后踉跄了两步。——因为他说中了。那一点尤其被一族中的“无能”们,含着嫉妒窃窃私语地流传过。而且璃樱比任何人都清楚,父亲眼里只有“蔷薇姬”。但“蔷薇姬”二十年前就逃走了,而璃樱出生到现在不过十多年。时间根本不符。最重要的是,伯母瑠花对弟弟璃樱有着异乎寻常的眷恋也是事实。

自己究竟是“谁”的孩子,没有任何人告诉过自己,璃樱本人也没有询问过。也暗暗察觉到过,在大业年间为了延续异能,血族之间不断通婚过。如果问了后被告知就是这样,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的好。

“被告知如果不问就不说。但是,要是你随便瞎猜,结果浪费了自己的人生的话,我也会后悔的。你想问的话,我就告诉你。自己选择吧。你已经不是孩子了。而且头脑也聪明。为什么,会从刚才蝗灾的话题,变成现在这个,你也应该察觉到了吧。那也是我不能随便告诉你的理由。”

璃樱茫然地看着目录的日期。十几年前。他注意到了在那个年数中的,另一个事实。

或许正是公子之争前后的年数。但同时那也是。

和璃樱的年龄几乎相同的年数。

一注意到,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调查了蝗灾,并寄给当时的御史大夫的,就是我的母亲吗?”

问了。接收到璃樱的意思,片刻后,迅点了点头。

“……没错。你母亲,在十几年前——确切地说我也不清楚什么时候。在“外面”的公子之争导致动乱的时候,嫁给了缥璃樱。虽然听说是,硬送上门的老婆。”

“‘外面’?是‘外面’的女人吗?不是缥一族的女人?”

“在这个瑠花女王万万岁的一族里,哪个女人有胆子从瑠花那里夺走她弟弟嫁给他啊。那位公主从‘外面’嫁给璃樱,成为了缥一族。她的父亲,就是当时的御史大夫。”

璃樱瞪大了双眼。缥家是封闭的一族。就连进入这片领地,都很少被许可。如果不到“里面”来,根本不可能看到那么多的研究和知识。

“……喂,该不会,就为了得到蝗灾的情报,当时的御史大夫就把自己的女儿丢给了人性丧失的父亲大人和鬼畜姑姑的伯母这里啊?”

“这个就不知道了。但就算如此,我也没什么惊讶的。我觉得很、符、合他。”

“——别开玩笑了!”

“没开玩笑。你明白吗?多亏了这个蝗灾才被预防了。你的母亲,嫁到这里,调查了所有蝗灾的情报,并寄了出去。等发生了再处理是最烂的下策。在发生之前就阻止才是最棒的上策,你的母亲做到了。知道吗,那个,原本应该是缥、家、的、工、作。虽然不知是不是为了那个才出嫁的,但嫁给永远不会正视自己的男人,成为了缥家人,——你的母亲做了本该是缥家的工作。比起连老爹都说服不了,又见不到瑠花的现在的你要好上不知多少了啊。”

“————!”

正是、如此。

璃樱无话可以反驳。无话。

“……母亲的……名字是?”

迅瞥了一眼秀丽。察觉到秀丽早就注意到了,于是叹了口气,说出了名字。

“——旺飞燕。当时的御史大夫,现在的门下省长官?旺季的独生女。”

“………………。啊?”

漫长的沉默过后,璃樱嗤之以鼻道。

“别信口开河了。那旺季大人不就是我的亲外公了吗。”

“是啊,那家伙其实是你的外公啊。注意当时的御史大夫啊。别逃避现实。”

“骗人!!那个、那个人是我的外祖父!?旺季…大人……,他多大啊!”

“年龄?……五十到六十吧?”

“别开玩笑了。父亲大人已经超过八十岁了啊。为什么外公反而年轻三十岁啊!!太奇怪了!!而且我十年前就生下来这点稍微想想也很奇怪啊。到底搞什么啊。”

光看脸的话也没什么奇怪的,这么说的话迅也确实觉得很多地方很奇怪。

“但是,这是事实。首先,你自己就是个证据。你,真的很像呢。”

“啊?和谁?”

“和旺季大人。思考方式这点、心直口快这点、明明很聪明却笨手笨脚不善言辞,简直各方面都一模一样啊。虽然脸长得像父亲,但内在绝对像外公。”

璃樱想起了旺季。总是一脸严肃,对待小孩子璃樱也毫不留情地叱责。但是,很不可思议地并不觉得讨厌。因为好像自己被当做一个人而认同,觉得很高兴。

(……那个人,是我的外祖父?)

旺季一开始就知道的吧。羽羽呢?

紫门旺家。不、但是,那家确实是——。

“璃樱,抱歉过去的话题先到这里。我说过了,没时间了。多亏你母亲把关于蝗灾的贵重情报寄出来的关系,十年前的蝗灾得以防患于未然。御史台的指示虽然朴素但取得了最好的效果。不、这次也是,切实继续那个指导的地区所发生的灾害,也应该被控制在最小范围内。但是,这次……完全失败了。”

听到这话,秀丽背上冒出冷汗。失政。是谁,为什么,很明显。

是——就是那、么、回、事。

“失败了。事到如今预防已经没用了。必需转变成尽早根除。”

璃樱拼命地想把思考转向蝗灾的方面。

“根除——……”

“冷静点,璃樱。……也就是说,这么一回事吧。十年前的御史大夫旺季大人,得到了缥家的帮助成功预防了蝗灾,而且御史台就算现在不在这里调查,也早就有了能派得上用处的情报吧。像南楝那样。”

秀丽冷静的语调,不禁让迅眯眼笑了起来。他沉默着继续听着。

“那么,目前指挥蝗灾处理的,大概不是葵长官,就是旺季大人。从刚才的话来看,他们二人也是朝廷中数一数二对蝗灾比较清楚的,而葵长官肯定也以这里的情报为基础采取了对策。但是……那个情报充其量也只是十几年前的东西,是这么回事吧?”

璃樱想起迅刚才的话。

“——我想璃樱读过的书的内容,我应该都知道。我想知道的是,‘现在’的情报。我想看这十几年以来缥家积累研究下来的最新的蝗灾情报。”

迅说过,接到命令要调查蝗灾。

“是吗。你想知道的,是‘那之后’——这十年间的新线索吗。”

没错。缥家十几年前的情报当然正以现在进行时发挥着最高的效用。我读下来也觉得很厉害呢。蓝州的人都不知道,南楝居然对蝗虫有效果。但大多是防除对策,不是根除。就连南楝,也只是除虫,不是杀虫。虽然吃下去的话确实会死,但蝗虫也不是傻子,也会躲开不去吃。如果是卵或者幼虫阶段的话还好。只要一边慢慢走一边把煮好的汁液到处撒一下就行了。但等变成了成虫成群地到处飞的话……效果几乎为零。因为它们会飞到天上避开啊。”

确实如此。就算往天上撒最终也只是落到自己头上而已。

“但是迅,关于驱逐方面,旺飞燕没有写到的话,……也就是说要么就是连缥家也找不到有效地驱逐方法,要么就是她没来得及找到……对吧。——在那个时候。”

对秀丽小声吐出的最后一句话,迅不禁苦笑起来。真聪明。

“没错,在那个时候。不过,并不是一点都没写哦。是有几个根除方法,……而且非常、朴实啊。而且还是,必须要缥家总动员才能起效的。”

璃樱触电似地抬起了头。父亲停止呵斥的理由有好几个。

正是因为,令人讽刺的是,璃樱把缥家在紧急时刻的任务,可以说是强行扔给了这里。

“……那么,果然羽羽拜托我的……全部都打开,指的就是那个啊。——但是,可恶,不去说服伯母大人的话就真的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