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黄昏之宫 第五章 那就像是一场微酣的梦境

“小姐,你内心的想法,货真价实是个‘外面’的女人呢,和工作时的你正好相反。”

“什么?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你为了男人可以牺牲一切,而且忍耐到底。你们的口头禅就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所以男人才会越来越依赖你。继续这样的话,什么时候被男人杀了都不奇怪。”

“谁被杀?”

“你‘自己’啊。这样下去,将会杀了自己。”

秀丽内心感到一阵冲击,却无法马上反驳。

“先不管缥家那两个奇怪的大婶和大叔,这里的确是一个很符合小姐理想的地方。缥家原本的职责,就是以分布在‘外面’的寺庙神社为根据地,当灾害或战争发生时,出动去支援受灾的人民,或接受前往投靠的民众。也正因为如此,‘外面’那些属于缥家的神社与道寺都享有治外法权,几近于拥有独立权。他们的存在,不仅是为了驱邪除魔或什么奇怪的宗教仪式、祝祭丧礼。救助弱者才是他们真正的工作。”

这些事秀丽从未听说,她惊讶得瞪大了眼睛。这么说来,的确和自己想做的事很接近。

一直以来,秀丽都想成为强大的力量,好守护那些如芦苇般薄命,遭受践踏的弱势人民。

所以秀丽才会想要成为一名官员,因为不成为官员就无法拥有这样的力量。可是……

“我、我不知道,原来那才是缥家的工作。”

“基本上是这样啦。特别是大业年间,听说瑠花大婶是非常厉害的。无论男女,她鼓励缥家一门勤于学问,砥砺知识与法术,并将有能之人一一送到‘外面’济世。特别是我还听说过,瑠花用人也不分男女,而以能力为第一优先。针对医术、天文、灾害、农政学以及其他种种学问的资讯累积与拟定对策,在全国之中实行最彻底的,应该就属缥家了。不过这已经是好几十年前的事了,现在的瑠花似乎已不再投入更多的精力。在这样的缥家,只要身为女人就能拥有权限,同时也背负着莫大的期待与责任。所以只要小姐你愿意,不妨努力试着与瑠花交涉,只要获得她的认同,就算不用回到‘外面’去,在这里说不定更能实现身为官员的理想。”

“——”

“当然,在这里即使是结婚一事,对象的选择权也在女方手中,听说缥家的观念是‘既然生小孩得痛得死去活来,女人当然可以选择想生什么人的孩子啊,别开玩笑了!’确实很有道理。即使婚事已经决定了,但只要是逃到缥家来的女人,人人都会被赋予这样的权利——也就是‘选择权’。讲好的婚事当然也可以一笔勾销,就算对方是国王,应该也不例外。”

“——咦,等一下,你等一下!”

秀丽思绪混乱。自己的确认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没错,内心深处的确这么想过——但那是曾经,现在已经快不这么想了。那么,该怎么做才对呢?

说得正确一点,她并不讨厌结婚。应该,不讨厌。秀丽想过许多次,进入后宫从此成为刘辉的支柱,这样的人生其实并不讨厌。可是呆呆的“虽然不知道是哪里错了,但一定有什么事弄错了。”说得很对,这个念头在心里生根发芽,而且不只一个,而是复数地延伸出去。让她隐约感觉到,现在进入后宫是错误的。

不是没有发现自己选择了妥协。不是接受,而是妥协。

看到刘辉那张疲倦的脸,就觉得“也罢”而妥协了。

即使是现在,她仍然不认为这样得出的结论是错误的,但如果从更宏观的角度来看,或许是“错误得一塌糊涂”。这些念头打从出了贵阳之后,便一直萦绕在脑海中。对自己来说是这样,或许对刘辉来说也是如此。

只要留在缥家,别的不说,至少可以拖延入宫。不可否认“不回去也没关系”这句话之中,也包含了这件事。只是没想到留在这里,还意味着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可走。

(如果我就这么回去朝廷,然后进入后宫……)

如果璃樱说的没错,那么进入后宫就是像是笼中鸟,只是等待着死亡的到来。这就某种意义来说,或许也不错。反正自己早晚都会死,在那之后,刘辉只要将十三姬升格就好。自己要是死了,女人参加国试这个制度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秀丽想起茶州的朱鸾,觉得一阵鼻酸。许多事都将随着秀丽的死而结束。

(如果不把它当成别人的事,还真是很难……)

可是,只要留在缥家就能活下去。

即使不用成为官员,在缥家也能做到自己想做的事。当然,这得先说服瑠花。不过,那究竟是不是自己内心所愿,秀丽也还没想通。

与楸瑛一同抱着如小山似的药草与书本,在回廊上走着的璃樱绷着一张脸。

“太安静了。”

“你是指缥家大婶吗?”

楸瑛反问。虽然觉得让迅与秀丽独处有些危险。但迅说了“目前,还无妨”。虽说只是“目前”,但他是个说得出做得到的男人。况且比起放任迅整天行踪不明,这样或许比较好。

“不只。依照姑姑的个性,红秀丽一来这里,她必然光明正大出现,且二话不说马上占据她的身体才对。我不认为她会像现在这样,对秀丽出了手却置之不理。”

“那让事情变成这样的原因是?”

“一定是出现了什么让姑姑不得不如此的状况?”

“有这个可能。从缥家阻断所有对外联络通路这一点来看,这里一定发生了什么异常的变化。而且,这里实在太安静了,平常也是这样吗?”

除了担心秀丽,楸瑛也很担心珠翠。虽然问过璃樱,但他也不知道珠翠的下落。把秀丽交给迅和璃樱时,楸瑛也曾四处找寻,但毕竟对这里不熟悉,加上不了解缥家与“外面”不同的建筑构造,使得他徒劳无功。这里的建造方式相当古老,光是这样就让人很容易迷路了,加上占地实在太广大,无头苍蝇般的乱找根本没有任何收获。也想过要向人打听,但这里却几乎不见人影。

“我听说中级以上的术者与巫女都被派出去了。大致观察了一下,家里留下的的确几乎都是‘无能’者,而且人数也很少。即使问他们,应该也得不到什么情报。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愿意帮忙照顾红秀丽,可能认为她是一般的‘避难民’吧!”

“你老头呢?”

老头。璃樱真想这么称呼父亲试试,这称呼跟他还真不搭。

“他说‘不知道,也没兴趣’。”

“……这样的人也能当宗主,真厉害呢。不过,既然瑠花大人曾前来操纵秀丽大人的身体,表示她还是有那个意思啊。有没有可能,想办法让瑠花大人放弃秀丽大人的身体呢?”

璃樱瞪大了眼睛。

“你说……想办法让姑姑放弃红秀丽的身体?”

这种事,璃樱连想都没想过。那位瑠花姑姑的意志会被他人影响改变。这在璃樱脑中,是从未出现过的想法。打从一开始,璃樱能想到的,就只有抢在姑姑占据红秀丽身体之前,先想办法来阻止她。然而,想一直阻止是不可能的。璃樱本身是“无能”的,想要与姑姑为敌更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但是,让瑠花放弃红秀丽身体的方法。

……却是有的。

这个念头,如晴天霹雳一般冲击着璃樱的内心。

说是让她放弃也不完全正确,但方法这是有的,只是,并不简单。

只要杀了瑠花就行了。

这么一来,毫无疑问的,秀丽的安全就能获得保障。但是——杀了姑姑?

璃樱对产生这种念头的自己感到嫌恶与自责,但是此念头一旦产生,就如同渗入脑髓难以散去。不只是为了秀丽,还有其他原因。

这个家很不对劲。像某种长久以来累积了好几层的沉淀物,笼罩着这个家族,使人们的生存之道呈现某种歪斜被封闭在此,并且散发出甜腻的腐臭,像即将从角落默默的逐渐坏死一般。父亲缥璃樱虽然是个怪人,但他什么都懒得做,也就不会带来什么危害。可是,瑠花不一样。

瑠花。

近距离传来一声叹气。彷佛有谁看穿了璃樱脑中卑劣的想法,令他吓了一跳。不知何时楸瑛来到身边,为了让璃樱冷静下来,伸手敲了敲他的脑袋。

“如果是会让你露出这么奇怪表情的方法,那还是不要采用比较好喔。快把它忘了吧!”

“……”

璃樱张开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或许是这样没错……可是。

璃樱不想让楸瑛看到自己的表情,于是撇开了头。

*****

风平浪静地又过了几天后——某天晚上,当秀丽睡醒时,青色的月光洒满了房中,那是一种神秘的、仿佛能听见萧瑟之声的色彩。就像身处九彩江的湖水下方。不经意地,秀丽发现脸颊上残留着冰冷的泪痕。

秀丽吸吸鼻子,用衣袖擦干泪痕。最近已经很习惯自己在睡着时哭泣了。彷佛至今压抑沉淀的种种情感,现在正缓缓的被洗刷出来似的。在这段什么都不必想,只管放空的时间中,秀丽那些被减损而变小的地方,也的确受到了治愈。这是一段从未有过,彻底休息的时间。如迅所说,比起身体,她真正筋疲力尽的是更深层的地方。

正这么想着,视线一角就瞥见了迅的身影。他踮着脚,悄然没声息地走着,优美的动作宛如一只巨大的野兽,在深夜中朝着外头而去。而秀丽会看到这一幕,真的只是碰巧而已。

秀丽翻起身子,只稍微考虑了一下,便赤着脚跟着迅走了出去。说稍微考虑,其实几乎是不假思索。隐约觉得应该追上去比较好,顶多是这种程度的思考而已。记得楸瑛曾经提过,现在的缥家有些不对劲,但这件事也只是左耳进右耳出。连秀丽自己也感到很意外,没想到好一段时间习惯了不去动脑筋,一旦开始思考却会觉得如此累人,真可怕。

即使如此,秀丽仍追了出去,或许是因为脑中残留着什么片段线索。怎么想都觉得,迅肯定掌握着某种“关键”。秀丽这颗许久没使用的脑袋,瞬间闪过了那某种“关键”。

暂且不去思考,只是紧跟在迅身后行动,反正迅一定早就发现了,就算途中被他甩掉也是没办法的事。只是迅的行动真的很令人在意,难道他每晚都像这样离开房间到外面来吗?

(嗯?咦,真奇怪,竟然没带着“莫邪”)。

不出所料,尾随了一阵子后,迅停下脚步转身,一脸没辙的表情。

“你要是想跟着,就走在我身边吧,否则很奇怪耶。”

“让我跟着也没关系吗?”

“没关系,反正如果觉得不妥,我就会甩开你了。”

果然是这样。

“那你闪人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去做什么不妥的事情啰。”

迅没戴眼罩的那只眼,闪着饶富兴味的眼光。

“看来你恢复许多了嘛。算了,就当晚上散散步也不错。”

(和在九彩江时一样……)

那时也像这样,与迅两人走往宝镜山神社。

和迅并肩走着的秀丽一边环顾四周。由于之前身体还未恢复到能自由走动,加上璃樱与楸瑛不大赞成,所以像这样“走远”,还是来到缥家之后的第一次。

走廊上,等距离的点燃了火把,让整个宫殿酝酿出一股幽艳之色,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长廊,或许也因为杳无人迹,使人陷入是否迷失在另外一个世界的错觉。秀丽抬头远望,只见月光照耀之下,有着漆黑巨大的暗影一直延伸出去。

“是山?”

“是啊,早上来看更壮观。听璃樱说,这座巨大的山脉,一年四季都像戴着雪白棉花帽一样喔。而且其标高之高,连蓝州的卧龙山脉都无法相提并论。现在这个时期,大雪山地带放眼望去是无边无际。”

“雪山!?可是,我并不觉得特别寒冷呀?感觉和贵阳的秋天差不多。”

“我们身处缥家领地之内,只有这里受到调节,使其适宜人居住。大巫女可是很厉害的。这里确实是除了使用法术之外无法抵达的地域。我试过离开这里到外面探看,那真不是人住的地方。就算是我,不出三天也会死掉吧?缥家并非使用了奇妙的幻术把这里隔绝起来,而是这里本来就是一个无法进出的区域。”

秀丽感到背脊一阵微微发寒。蓝州的卧龙山脉标高之高,乃国内首屈一指。可是,迅却说这里是卧龙山脉也难以相提并论的大山脉地带?而且是无法进出的隔绝之境?

“这里,是位于国土的哪里?”

“只要稍微想一想,你就会知道了。但知道了也没什么意义。让我说的话,小姐你竟然没有马上喊着‘我要去见瑠花大人’而飞奔过去,才更令我不可思议呢。”

秀丽说不出话来,只能默默听着耳边叽叽、叽叽的虫鸣声。

“也罢,见了瑠花,总得跟她说些什么,像是要不要留在缥家,身体要怎么办之类。但我想,你现在应该还没想清楚,见面之后自己该说些什么,对吧?”

迅说的话总是那么一针见血。呆呆说的话,有一种反正都说了,后果一概不负责的感觉。但迅却似乎在某种程度上猜测出秀丽想要知道的答案,说出口的话也让人有种安心感。

事实上,与其说还没想清楚,不如说秀丽根本还处于停止思考的状态。脑袋想动也动不了,一边不断告诉自己得快点动动脑筋,一边却彻底放空脑袋。或者因为这和工作不同,是与自己相关的私事,所以不自觉怠慢了吧?仔细想想,一直以来都像这样,因为觉得麻烦,所以就把自己的事情往后推呢。然而这次——

“不想去思考,是吗?你应该不想单凭理智就得出结论吧?”

秀丽惊讶地抬起头。迅睁大的眼,从上注视着她。

“不想照着以理论想出的‘最佳’结论走是吗?那答案或许是‘最佳’没错,但究竟对自己来说是不是最‘正确’的,就不得而知了。意外的,还满容易有所出入喔。”

一直都觉得,迅和他的外表不同,其实是一个深思熟虑的人。看似若无其事的对话,之后仔细反刍,就会发现每一句话都隐含深意。

“不过,就算不愿意动脑筋,但在你内心深处的角落,应该正好好思考着吧?”

走在青色月光下,秀丽凝视着自己伸出的双手,以及自己的身体。

迅那些话,令秀丽脑中像开了一个洞,好像仅仅一瞬间,那些不需要的东西都就此消失了。

如果说不是用脑袋思考,而是该用心思考决定。若这样也可以的话……

“已经有一个答案了,或许不是‘最佳’也说不定。”

迅瞇起眼睛,应了一句“是吗”。他看起来似乎在笑,彷佛他就早知道秀丽会得出什么样的答案似的。

“不过,除了这一点之外,其它的都还相当混乱。因为我还不明白,所以无法去见她。”

这时传来昆虫拍动翅膀的沙沙声,微妙地令人不愉快。

迅不自然地停下脚步,宛如加重黑暗似的,空白的一个停顿。

唧唧的虫声,瞬间倏然而止。

“——那很好啊。”

从迅的口中发出的不是迅的声音,沙哑的,不知是谁的声音。

“咦?”

秀丽瞪大了双眼,发出滑稽的声音。

这时传来“吱”的一声,是老鼠的叫声。低头看着脚边,一只白老鼠正吱吱叫着。

就在这个瞬间,迅的外表突然产生变化。以此为开端,身边陆陆续续增加了无声的黑影,自己被好几个人包围了起来,秀丽感到自己一只放空的脑袋,终于在这一刻完全觉醒过来,清楚的像发出“喀嚓”声切换似的。

全身寒毛直竖。这时怎么一回事!?秀丽发出相当突兀的叫声。

“喂喂?这是怎样啊,喂!?”

“秀丽大人!!”

秀丽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一个黑衣人手中的刀一闪,已经抵上秀丽的喉咙。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楸瑛飞身而来。接着是璃樱跟上来,守住秀丽身后的位置,璃樱手中也握着一把细长的剑。虽然是第一次看他使剑,但看起来相当熟练,架式也很漂亮。

“你们——是听谁的命令行动的!?”

在璃樱一喝之下,黑衣人虽然动也不动,却似乎露出一丝不耐烦的表情。不过或许是察觉状况对己方不利,他们并未举剑过招,很快的便消失于黑暗之中。

秀丽低头看看脚边,白色的老鼠也已经无影无踪了。

*****

“什么……我一个人摇摇摆摆的走出去!?”

回到“静寂之室”的秀丽,闻言不禁仰天失色。竟然说是自己一个人走出去的?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我是因为看到迅走出去了,才追着他出去的——而且,一直到刚刚为止,

我都跟他走在一起啊!”

楸瑛与璃樱面面相觑。迅?

“不,迅在更早之前就出去了,根本不在唷。秀丽大人,你是一个人走出去的。”

“是啊。看到你露出像幽灵一样的神情,我们觉得情况有异,才会隔着一段距离跟在你后面,你一直都是一个人,别说司马迅了,你身边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秀丽张大的嘴巴合不起来。接着便开始觉得背脊发冷。

“你、你们不要讲得好像鬼故事一样啊!那刚刚的迅又是谁!?是鬼吗?”

一边喊叫着,秀丽脑中迅速回忆了刚才见到的迅。这么说来,当时确实曾有一瞬间觉得不对劲。团团转动的脑海中,发出“叮铃”一声。

“……这、这么说来,那个‘迅’手中并未带着‘莫邪’剑。”

璃樱思考着,宛如暗夜森林般的黑色双瞳加深了颜色。“莫邪”是一把不受任何幻术驱使的破魔剑。

“那么,更可以确定他是冒牌货了。你见到的幻影,无论手中有没有‘莫邪’,都一定会让你觉得有其‘怪异’之处。术者想以幻术重现‘莫邪’是很难的,拙劣的再现只会让剑的存在感被削弱,反而使人起疑心。我想,若没有姑姑等级以上的法力是无法顺利重现的。”

“那么,也就是说,秀丽大人是被陷阱引诱到那里去的?”

璃樱看着楸瑛手中的“干将”。刚刚直到“干将”发出声响之前,分别在相邻但不同房间的两人皆未察觉任何异常。“干将”既然会发出声响,就表示有什么闯入了。

“……应该就是这么一回事。若不是因为有‘干将’在,我和蓝楸瑛或许也会被施以法术,陷入睡眠状态。引诱秀丽出去的未必是迅,其实什么都有可能。我想对方施展的,应该是让你看见现在最在意的人,以藉此引诱你注意力的幻术。这么一来,你绝对会上当跟去的。”

秀丽眨着眼。这么说来,刚才经历的一切都是幻术造成的吗?

“可是,我们很清楚的进行了对话啊,像是提到周围的雪山之类的——”

楸瑛与璃樱再度面面相觑。分别问秀丽道:

“你们是否提到雪山比我老家,也就是蓝州的卧龙山脉标高还高的事?”

“还有,雪山一年四季都像戴着雪白棉花帽一样的事?”

“你、你们怎么会知道!?”

“这些话都是你在睡觉时,我和蓝楸瑛及司马迅三人的对话。一定是那时候不知不觉残留在你脑中了。”

“不对、不对、不对!可是刚才迅还听了我的烦恼,给了我建议啊!”

“他给你的答案,恐怕都是你内心早就有的答案吧?”

这么说来,刚才那个迅,的确在秀丽还未开口前就已说出答案。

“……等、等一下!可是刚才,我好像真的差一点就要被杀了!?”

“是啊,那是‘暗杀傀儡’。”

“话说回来,瑠花大人也对秀丽大人虎视眈眈,你怎么都没有一点自觉呢?”

咻的一声,秀丽感到心中有什么弹跳了出来。

“可是,不管她要不要夺取我的身体,或是我要不要答应,这些都得等她出现了再说啊。到目前为止,我只是在这里吃着美味的食物,安安静静的读书过生活,对我而言,只觉得这里是个休养生息的绝佳场所呀!”

“……嗯,你这么说也是有道理啦。”

楸瑛努力让自己保持理性冷静。来到这里之后,一直呈现放空状态的秀丽,现在正一鼓作气如怒涛般的迅速恢复。似乎是感觉生命受到威胁的缘故,她果然是属于越危急时反而越能发挥本领的类型啊。

“可是,像那样不由分说就杀过来,这又有些奇怪吧!?比起这个,那还不如工作到累死比较好哩。我现在已经知道待在缥家是另外一条可选择的路,但完全不想毫无意义的在雪山被杀死啊!那么一来,我该怎么面对抚养我长大的爹呢!”

秀丽如生锈般的思考回路,现在开始发出倾轧声,渐渐运转了起来。

“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好好想想!”

“刚才那些人……我想起来了。经济封锁的时候,我和清雅一起被人袭击,当时的那些人和刚才的很像。只是在贵阳时的刺客……那种被人操纵的感觉更强烈。”

没错,都想起来了。见过百合之后的归途,秀丽与清雅搭乘的马车遇到袭击的事。

“那么,他们或许真的被人操纵了。那些人,原本应该以姑姑与父亲的命令为第一优先。虽然不常这么做,但是有时也会将他们出借给别人,这时就会对他们下暗示,让他们听从此人的命令。当然,最优先顺位还是姑姑与父亲。”

秀丽的脑中再度发出“叮铃”一声……原来如此。

“那时候,我也差点被人杀死……可是,瑠花大人想要的,应该是我活着的身体才对吧?”

“没错,到手的若是尸体就没有意义了。看刚才那些家伙的动作,绝对有问题。他们是当真想取你的性命,那不可能会是姑姑的命令,至于父亲就更不用提了。只是……为什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的确,打从回到缥家就一直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只是璃樱一直以为,这一切只和红秀丽有关系,就算察觉可能是因为其他的事,但也还是以红秀丽为优先考虑的对象,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保护她上面了,可是……

璃樱开始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事态正在发生。在缥家有什么异变发生了。

“除此之外,缥家还有什么不对劲吗?”

看到璃樱正陷入混乱之中,楸瑛便代替他回答:

“听说从内部将一切对外通联的通路都阻断了,而且几乎所有的术者与巫女都被派到外面。另外,最奇怪的就要属……”

“是的。瑠花大人,除了一开始对我出手过一次之外,就无声无息了。璃樱,瑠花大人知道我会在这个时期来这里吗?”

还陷在混乱之中的璃樱摇摇头,表示否定。

“不,她不知道。是因为你差点没命,我判断这是救你的最后手段,才带你回来的。但至少在我和你回来时,打开‘通路’的那一刻,姑姑应该就知道了。”

“换句话说,除了瑠花大人之外,缥家里还有某个想要杀我的人——”

楸瑛忽然心中一动,十三姬说过的话在脑海中复苏。

“秀丽现在被带到缥家去,或许对‘某个人’来说是意料之外的事,我在想,是不是有这个可能性……”

……迅在那之后一直没出现。楸瑛将内心察觉的事,小心翼翼地对秀丽提出疑问。

“秀丽大人,璃樱说引诱你出去的手法,是让你看到目前最在意的人。秀丽大人,迅有什么地方让你感到在意的吗?”

秀丽揉着太阳穴,想找出那隐藏在泥沼之中,微微发光的“什么”。

“是啊,只是还不成型的念头,在下意识里,或是发呆的时候,有什么一闪而过的吸引了我的注意力。蓝将军,和你一起前来的那个迅,真的是他本人没错?”

“是的,没有错,确实是他本人。只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消失了踪影。”

“他来此地的理由,也还不知道吗?”

“是。听起来似乎像在找借口,但想要从那家伙口中套出消息是非常困难的。其实我也试着想问他,但他完全不上当。在这一方面,他向来是非常慎重小心的。目前只知道他是受人所托而来,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线索。”

楸瑛不甘心地仰头望天。秀丽脑中却被牵引出了某种思绪

“迅他是受人所托……所以到这里的。”

“秀丽大人?”

秀丽想起自己和迅总是在特殊的时刻,特殊的地方相遇。从第一次的牢房。接下来是兵部侍郎暗杀事件,以及和珠翠一起……

如果可以,秀丽真想马上敲破自己的脑袋自杀。迅说的没错,打从自己来到这里之后,就像个睁眼瞎子似的,每天只是傻里傻气的悠闲度日而已。虽然这在某种意义上其实是一件好事,但是——说到珠翠。

“珠翠她人在哪里?我应该没猜错,她是这里、是缥家的人,对吧?”

璃樱低头看着地毯,不见白老鼠的踪影。

“是啊。她总是想帮助你和国王,我想珠翠是可以信任的。她现在应该被关在缥家的某处。我和蓝楸瑛也到处找过,但是还没有发现她的下落。我想,她应该是被幽禁在一般人找不到的场所。不过倒是可以确定她还活着。”

最后一句话让楸瑛最感吃惊。以璃樱的性格,这些话应该不是谎言。太多话想仔细问他了,但即使是楸瑛也知道,现在不是追问那些事的时候。

珠翠被抓了。秀丽紧咬下唇。这么一来,又多了一件得解决的事。珠翠被幽禁的理由,绝对和自己以及国王脱不了关系。

“蓝将军,我有件事想请问你。”

“什么?”

“我在九彩江倒下的时候,你也在神社里,对吧?”

秀丽突然问起八竿子打不着的事,让楸瑛一阵错愕。九彩江?

“我在啊。虽然对你很抱歉,但与其说在你身边,应该说当时我是在国王的身边。”

“没关系,那是当然的。你这么做反而是帮了大忙。那么,请你将当时发生的事全部告诉我吧,尽可能详细的。”

这时的秀丽,完全是一位官员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