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我觉得奇怪的,是其它的事。”
“其它……的?”
“煤炭和铁。”
说着,燕青拿出一张纸。上面似乎用暗号写了有关煤炭和铁的事情。
“红州盛产谷物,但煤炭储量更丰富。储藏量居全国之首。”
的确,葵长官也这样说过。
“嗯……?你是说北方的冬天太冷,煤炭是必须的?虽然煤炭火力最好,但是还能用竹碳和木炭之类的代替呀。”
“不。我想说的,是我还当州牧时从悠舜那里听来的事。”
“从悠舜那里……?”
“在红州,有某种很特殊的技术。基于某种原因。这种技术由红家统一管理,绝不外漏。当然,光有技术没有碳也是不行的。我做州牧的时候,就觉得这虽然方便,但也有不利之处。关于那种技术凛也是闭口不谈,只提供给最信赖的工匠使用。因为这对当时的茶州是很重要的。”
“……是什么。”
燕青难得地犹豫了片刻,并特意地皱了皱眉。然后叹气地嘟囔起来。
“……制铁技术。”
秀丽一呆,自己那么紧张地听着,却听到这么个答案。
“什么呀。那个不是现在也有的嘛。记得好几百年前就是青铜时代了呀。”
但是燕青并没有笑。
“完全是不同的。把碳……用某种特殊的方法加工。只要利用这种特殊的碳,制铁技术就会突飞猛进。换句话说,可以让大量生产铁变成可能。”
突然,秀丽缄默了。不知怎么,此刻她脑中出现了某种危险的信号。
巨大的危机啊。
“……喂,燕青。方才,你说虽然方便,但也有不利之处,是吧……”
危险信号越发巨大。这也是燕青说话吞吞吐吐的原因。
燕青不停地挠着头。
“……茶州不是什么也没有吗。开垦耕地的工具也好,开山造田的工其也好,连锅都没个像样的。货币就更不用说了,要是能有那种技术,就能大量生产廉价的农具,铁质的日用品也会变得便宜,这是它好的地方。但是它还有一点可以被拿来利用。那就是不利的一面……也可以很容易的大量生产武器。”
听到这儿秀丽的心一凉。
方才,燕青都说了什么?
“说煤和铁很可疑……”
“已经从州府和全商联得到确认。——在经济封锁引起的混乱中,红州出产的煤和铁,大量地莫名消失。紧接着大量的优秀制铁工匠也不见踪影。制造锹啦、锅啦的没什么问题啊。毕竟,那些是对大家的生活有用的东西,可如今的这个状况呀。……其危险度,可不是诈骗什么能比的。”
调查了此事的苏芳已经成了牺牲品。
大量生产武器所需的制铁技术和物资,正迅速地四散流失。
——大量生产武器,它所意味的事情太多了。
在赝品和伪金案中消失的巨款、消失的盐。司马迅和杀手集团。然后是这次的制铁技术。
“……是谁在暗地里……做着发动战争的准备……?”
燕青紧锁着眉梢。
“……想不通呀。但是,那种可能性却是真实存在的。这次的元凶不仅使用了凤麟的伪造品,而且如果是朝廷里的大官的话应该也已经开始行动了……以正常的思维方式来说,那最终的目标应该就是王。”
驱逐红家期间,真正要抢夺的目标,正是制铁技术和铁碳。
通过牵着秀丽的鼻子转,对方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要是没有燕青,没准到最后秀丽都觉察不到。
但是现在,秀丽只能选择辞官了。
对刘辉而言,四处奔走是不可能的。可能的话……
“……燕青。”
“嗯?”
“假如,我辞去官职,也请燕青继续为刘辉工作吧。”
燕青一动不动地看着秀丽。当然,他也是听说过那些传言的。不过,燕青并不知有那些传言是真是假。燕青选择的主人只有一个。
不管是什么愿望,燕青都会帮助秀丽实现,即使秀丽已经不在。
“明白了。只要那是小姐的愿望。”
什么都不听,燕青一如既往地忠实于秀丽,最想要的就是能看到秀丽的笑容。
秀丽可以安心了,突然间又想到另一个问题,开口询问。
“……喂,燕青,为什么悠舜会知道那些事情?”
“什么,你没听说过吗?”
燕青愣了一下。因为自己并不打算隐瞒什么的。
“那家伙,小的时候一直在红州生活。和小姐还是同乡呢。”
“五岳归来不看山,红山归来不看岳。”
彩云国中有五处名山,要是登过了它们再去看其他山就会觉得其毫无光彩可言。但是如果登过了红山,甚至连那五座名山都将尽失光彩自愧不如了——诗句赞美的,就是这天下第一名峰。
红州的密境“红山”,是可以和蓝州九彩江相匹敌的美景。
云雾如喷涌不绝的泉水一般,形成笼罩群山的云海,在交错纵横的石山中,被凿刻出了据说超过十万阶的石台阶,角度与地面近乎于垂直。
“虽然还没人能够全部数清……要是真数的话,包括那些没完工的台阶,在这儿应该超过十万阶。”
邵可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轻松地向台阶进发,接着又开始讲解起来。
红山的四绝可是被誉为绝景中的至宝,怪石、奇松、云海、温泉。就像是从山水画中照搬过来的美丽的云霞中,到处都隐藏着红家天才军事一族设下的陷阱,据说还没有谁能进去。邵可指着“凤麟”一族的隐居地的方向说道。
“确实,如果说到‘凤麟’一族的隐居地,那么,怎么想都只有红山最合适了。这头脑战实在激烈,杀机四伏。真不愧是我们家的坏心眼儿军师一族。黎深,跟上,别落后了!不快些回去的话,玖琅很可能背上责任而选择自杀。”
由于性格过于认真,玖琅极有可能突然想不开,拔出怀中的刀刺向自己的脖子。
有个恶劣的哥哥,他还真是可怜啊。“你比我年轻,给我跑快点!”
黎深一边上下摆动着肩膀,一边拼命地追赶着哥哥。汗水滴落在地上,双膝开始颤抖。黎深虽然也锻炼过,但像这样三天三夜持续不断的步行。换了谁都得累个半死。
“……虽然……说是年轻……!!但我和哥哥不一样,只做过普通的锻炼啊!”
红山的主人——猴子在附近的松树上跳来跳去,仿佛是在讥笑黎深一般。九彩江的主人是熊猫,可红山的主人为什么是猴子。黎深一想到这个就气不打一处来。因为这些猴子,自己曾经被蓝家三胞胎嘲笑为“猴山大将军”。要是熊猫的话,秀丽一定会高兴地一起来玩儿。为什么偏偏是猴子!
“滚远些,可恶的猴子!”
但是猴子们像是在戏弄黎深一样,在他身边转来转去。
邵可畅快地大笑着,一点儿喘粗气的样子也没有。黎深确信,哥哥绝对不是人。怎么可能是人呢,那无穷无尽的体力,外表也给人只有二十来岁的感觉。
“不要太介意嘛,黎深。很好呀,这正是红族直系的证明。”
“我可不喜欢猴子!!啊,可恶的猴子,竟然嬉皮笑脸地坐在哥哥肩上!”
“不是很可爱嘛。毛茸茸的。”
“和猴子比起来,还是我这个弟弟更可爱呀!”
“啊——哈哈。可爱程度是一样的哟!”
黎深非常气愤。自己怎么会和猴子一样,那到底是说可爱还是不可爱呢。
但是在发怒之前的一瞬间,他被哥哥盯住。
“有叫嚷力气的话,就跟紧点,你不是准备对‘凤麟’咆哮吗!不是想知道他是‘谁’吗!”
黎深马上恢复了平静.拼命地用比猴子还快的速度追赶着哥哥。他只顾着狂奔。
“黎深,给你——”
哥哥把什么东西扔了过来,黎深反射性地接住一看,是梨。红山上有很多梨树。
“吃吧。好好补充一下水分。”
黎深用袖子把梨擦了擦,吃了起来。
在红州,到了春天,梨花和李花一起开放,绽放着白色的花朵。
李子的花从白到粉都有,而梨花则只有白色一种。黎深曾经听人这
么说过。
(……听谁说的呢?)
应该不是哥哥。当他努力思索着往事的时候,脑中出现了纯白的花瓣纷飞飘洒的场面。
如雪般盛开的白花,纷纷飘落。
……是谁呢。
在那个白色花瓣如雪般戮落的禁苑里,出现了一位本不该出现的少年。
在想到什么的瞬间。
咔叩,响起了巨大的响声。眼前,那块需要仰视的巨大岩石,轰鸣着移向旁边。犹如地狱般黑暗的迷宫入口打开了。
邵可此刻已经目瞪口呆。经过三天急促的赶路终于到了这里。
仔细一听,会听到有蝙蝠或者什么动物旁若无人地拍打翅膀的声音。
“……有风啊。里面似乎完全变成了巨大的迷宫……只要迷路就必死无疑。而且我认为正确的道路只有一条。世间少有的恶徒一族果然名不虚传。险恶至极!”
邵可回头看着弟弟,向他伸出手。
“你的夜视能力应该不太强。拉着手走吧。等待着我们的凶险圈套和陷阱就由我对付好了。要是搞不清时间,失去方向感就问我。迷宫的解析和寻找通向出口的道路就由你负责了。行吗?黎深。”
“明白了。”
黎深仰着头分析石山的全貌,并轻松地点了点头。
怕麻烦的黎深几乎从来没有发挥过他那被人赞誉为“真性的天才”的本领。
不过,一旦他发挥本领,即使再凶险的迷宫,也不可能迷惑他。
邵可也一样,虽然要花些时间,但逃脱出来也不是不可能,只是,邵可需要十天走出来的地方,换了黎深半天就能走出来。堪比蓝龙莲的黎深就是有那样的能力,邵可是很清楚。对邵可而言黎深从做红家当主开始就完全不一样了。
“那么,走吧。”
经过了几十年之后又能与哥哥手拉着手,这让黎深感到高兴。有一只猴子也跟着他们走了进去。稍微恢复心情的黎深只是轻轻敲了敲猴子的头,就进入了那最后一道难关。
在这一百个人中会有九十九个人止步返回的尽头,邵可按照例外的那个唯一的人黎深的指示,找到了最后的机关。
在和入口处相同的岩石移开之后,如桃花源一般的光景出现在了眼前。
一望无际的云海。云海中半遮半掩的名山群峰,夕阳照推着云海,绽放出彩虹般的光辉。
这真是如梦一般的美丽光景。
——从红山向下望,美景只有这些。
其它的一切,完全化作了废墟。田园荒芜,看上去已经数十年没人进来了。星星点点的小房屋也全都化作瓦砾。
邵可沉默了,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从没听说过这样的事情。
“姬家一族……什么时候灭绝的!?”
红门首席姬家。被称作坏心眼儿的天才军师一族,传说中的红之守护神。
“究竟是什么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也不和红家联络?黎深,回去好好查查记录。”
可是,黎深却有着比邵可更深的惊讶。
“哥哥……这里被破坏,大概是三十年前的事。”
“三十年前?……正是我离开红家的那段时间?”
“嗯……玉环大伯母暴毙.父亲正式成为红家当主的时候。”
在暗处支配红家的女主人红玉环同时也是父亲的“监护人”。
好像玉环刚一死,紧接着邵可就出了红家。
“……那时候……最害怕红家的,是先王。不,不仅是红家,先王戬华要消灭的,是所有‘掌权的贵族’。”
邵可大吃一惊。
“——姬家一族是被戬华王诛灭的。不可能的。我——”
邵可本想继续说却又咽了回去。那个时候邵可是以半“人质”的身份去给先王做属下的,为了换取红家的延续而接受了“黑狼”的称号,并表示自己绝不会背叛戬华王。
(——不,以那个王的性格,是很可能这样做的。)
他毕竟是被称为血之霸王的男人。虽然放过了红家,却不会放过有“红之天才军师”之称的姬家,想想也没错。作为红家的守护神,姬家多少次救红家于危难之际。想要完全掌控红家,就决不能留下姬家这个绊脚石。
“……但是,戬华王不应该知道这个地方呀——不,莫非是在玉环大伯母死后——!”
“嗯。玉环大伯母就算是死也不会说出姬一族的隐居地点,但是父亲却未必如此。例如以‘红家的存亡’为筹码,逼迫父亲说出姬一族的隐居地。父亲曾经想过‘凤麟’可能不存在了。”
那个时候的邵可几乎从不在家。黎深则对红家的事毫不关心。玖琅还是个孩子。
“……这么小的隐居地.戬华王岂不是一个人就可以轻松地把它摧毁掉。”
正是如此,想到这里,邵可觉得眼前变得一片通红。
——截华王有如鬼神般的强大,对此邵可是完全清楚的。无论姬家有多么天才的头脑,在戬华王压倒性的力量面前也只有败北的命运。
“难道连红家都没来得及通知……!!”
“不,来过的。”
“……什么?”
“来过。当时的‘凤麟’,曾经来求助过……”
黎深发呆地反复回想着。
是的,来过。但并不是向父亲。
在那个白色花瓣如雪般飘落的禁苑,原本,只有红家直系才能进入的地方和那个少年相遇了。
“……真漂亮呀。这李花,从粉红到白色,像梦一样美丽。梨花,虽然只有白色一种,却比李花更加美丽呢。”
他徽笑着,在对黎深施以了面对当主的全部礼数之后,跪了下去。
“不久戬华王就会来诛灭我们。无论如何,请救救我们吧。下一代的红家当主。”
出卖姬家的不是父亲。
在这个刚过六七岁,被选为下任当主的孩子面前。
想起来了。那个时候,面对那个少年,黎深做出的是怎样的回答。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兄长,黎深什么都不关心。
“想要诛灭的话就去做好了。一切与我无关。”
一句无所谓,就把他打发了。
——那个时候,那个少年的表悄是什么样的。
他带着温柔,稳重而无奈的微笑,起身离开了。
那个人——
“……悠舜……哥哥。”
“……你说什么?”
没错。虽然那时候他的脚并没有瘸,也没有拄着拐杖。但是,那张脸。
“……当代的‘凤麟’是……悠舜,哥哥。’
被诛灭的姬家一族。——不。是被黎深看着杀死的一族。
“是我和戬华王……毁灭了悠舜和悠舜的一族。”
凌晏树的嘲笑又在脑海里开始回响。
“我很早以前就觉得,你真是厉害,居然能那么恬不知耻地讨悠舜的欢心呢,现在谜团揭开了,原来是不知道呀。真应该佩服什么都不说就把你当朋友看的悠舜胸怀宽广才对。”?
他终于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了。
对悠舜而言,王和红家——不,连黎深他们都是家族的仇敌。
在这个平静的地方,被某一天如飓风般来袭的王踏平。主家非但不施以援手还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被杀死。至今还和黎深在一起的他,到底有什么想法呢。
悠舜做了宰相,黎深被弹幼,红家一族失势。悠舜反复说过的话。
“因为还有事情要做,所以,不能放弃宰相之位。”
邵可脸色突变。
“……如果这些是真的话,那姬家还真是少有的恶党一族。笑着编织谎言,欺骗背叛。这些伎俩还真是出类拔萃。还拥有无以伦比的知识和头脑。”
红家的“凤麟”从红家飞走了。从前放走它的是红家,所以无话可说。
但是,假如血之霸王全灭了姬家,悠舜却幸存下来。
那么就像司马迅被救一样,有人救了悠舜。
在霸王的身边,有个救下贵族的幸存者,并把他们养育成人的人。
“……旺季大人吗……!”
悠舜国试以首名身份及第的地方,正是紫家四门之一旺季的领地紫州。
为什么悠舜要把自己的过去全部抹掉。这可能做到吗?
如果是通过先王戬华和旺季的话,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
“黎深。我回到红家后,还要去贵阳,你怎么打算。”
……我……
黎深忽然哑然失声。混乱了,什么都没法思考。曾经对什么都毫不关心的黎深的世界,现在开始崩坏了。
无论有多么好的头脑,都无法完全看透人心,因为人心是无法精确计算的。正如迷宫不可能轻易地走出来一样,前进的方向和角度只能靠自己做决定。
邵可敲了下黎深的额头。
“—自己考虑清楚了再回答,我不能教给你正确答案。只有你自己能想出答案。一直陪伴在悠舜大人身边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邵可用力拉住了黎深的手腕。
“不管怎样,还是暂且先回到玖琅那里。好了。回去要干什么,好好想想吧。”
“哥哥……”
“长期以来,都是我不好。谢谢你,黎深。接下来的一切都交给我吧。已经松懈的红家的缰绳,由我来勒紧。‘凤麟’已经不存在了。这样也好。全部都由自己的脑子思考,得出结论,前进就好。就像其他人那样。——红家当主的位子,交给我吧,黎深。这样一来,你就自由了。请随心所欲地去做你喜欢的事吧。”
邵可用手指弹了一下黎深的鼻子,开心地笑了。
——为了那个目标,邵可回来了。
眼前突然闪过了鲜艳的蓝色和红色。
独自在回廊里踱步的悠舜抬起头,顺着不合时节的黑蝶飞舞的方向望去,站在那里的是凌晏树,对此悠舜丝毫不感到惊讶。
凌晏树把什么扔了过来。悠舜用毫无变化的冷淡神情看着这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掌中的又冷又硬的石头。
“给,这个还你,悠舜。虽然是假货,但还是有点怀念吧?”
伪造的“凤麟”印。尽管拿在掌中摆弄着,悠舜却没有产生任何感慨。
“尽管对你来说如果是真货的话会更好,可是你,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把真的凤麟印给扔掉了呀。和你那完全被抹消的,连重要的朋友也毫不知道的‘过去’一起。”
“……晏树。你对黎深说了什么多余的话吧?”
悠舜直接呼唤了晏树的名字。晏树马上满足的微微一笑。晏树的微笑,不是笑脸。
而是他的本来面目。他真正高兴的时候是什么表情,知道的人寥寥无几。黎深不知道,凤珠也不知道,但是悠舜却知道。
“多余的话?对于什么都不知道就把你当作朋友的他,我只是给些真相的脆片。都是些暴露了也无所谓的东西。”
晏树看着悠舜的脸,越发高兴地笑了。
“大谎言家悠舜。我敢说,如果你的过去一样,你的真面目,红黎深和黄奇人也不知道。就连相处十年的燕青也一定不知道。或许,就连尊夫人也不知道。谁都不会知道你的真实身份。真不愧是生在坏心眼儿一族的人。做的真好。”
悠舜什么都没有回答。晏树则舒服地靠着旁边的圆柱。
秋天的阳光,被飘来的云朵遮住,慢慢变暗。漆黑的蝴蝶在视野的角落里飞舞。悠舜似乎见过这种蝴蝶。正确来说,是见过蝴蝶和晏树的搭配组合。
“……这蝴蝶,还对你纠缠不休啊。”
“明明是渡蝶,却完全无视季节规律。无论死多少只还是会出现。”
轻轻地,轻轻地,有着鲜艳的红蓝花纹的黑蝶就如同要迷惑悠舜和晏树似的在他们之间飞舞着。
“运送灵魂的渡蝶。喂,悠舜,你觉得这个是谁的灵魂?因为我‘处罚’过很多人,所以完全不清楚呀。”
“是最初被你杀死的人的灵魂。”
姜树那茶色的双瞳,暗淡无光。只见他嘴角微微一翘,优雅的微微一笑。
“……呵呵。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教我们相信这种蝴蝶能够运送死者灵魂的是旺季大人。”
晏树的声音也更加接近了,他用指尖托起悠舜的下巴。
“我们三人中头脑最好的是悠舜。如果身边没有任何人了,王只能信任你。真是个只要给点好处就轻信他人的白痴王啊。他现在已经对你言听计从了吧。而对于只会说严肃事情的旺季大人,他则一直无视。旺季大人,他大概是信不过吧。要是不给他点惨痛的教训,他大概是不会明白的。”
说这话时,晏树皱紧眉头。相反,悠舜嘴角却挂起了淡淡的微笑。那种微笑,和平时那温柔的微笑有些不同。也许是因为语气中掺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他那柔和的声音听起来也和从前不一样了。
“……这些话,你直接去对旺季大人说吧,晏树。”
“讨厌。我与你和皇毅不同,最讨厌旺季了。而且还是非常讨厌。不过,看到那些轻视旺季大人的家伙,就觉得他们更加令人讨厌。”
晏树的手指从悠舜的下巴滑开。
“喂,悠舜,在你抹去的过去中,有没有我们三人在很早很早以前各自许下愿望的事情?正是为了实现那个愿望,我还有皇毅还有你,今天,才会相聚在这里。”
姜树慢慢地把右手摸紧,好像握住那个愿望一般。
“黎深的调动,红家名誉扫地,蓝家现在还不能回朝……。现在的局面,全部的事情都是照着你的计划在进行。对吧?”
“嗯。”
漆黑的蝴蝶轻飘飘的飞舞着。渡蝶那美丽的翅膀掩盖着它身体里,隐藏的剧毒。
“喂,悠舜,你喜欢黎深吧?即使他是那个对你的一族见死不救的傲慢的孩子。”
“嗯。”
“也喜欢王?即使他是把你的一族毁灭殆尽的那个冷酷霸王的儿子。”
“嗯。”
“这些也是谎言?”
悠舜若无其事的微微一笑,没有作答。
“你呀,虽然从很早以前就像傻瓜一样喜欢他们。……但是,最后还是会达到自己的目的。只要是为了那个目的,无论利用、欺骗或背叛谁都无所谓。对我和皇毅也一样吗?”
悠舜闭上了眼,并不是因为难以回答,而是由于突然下起像雾一样的雨。老天下雨,狐狸嫁女。悠舜一面聆听着雨声,一面以简单,不带任何感情的话作为回答。
“——嗯。”
晏树在飘进回廊的雾雨中,轻轻挠了挠已经润湿的头发。
“欢迎回来,悠舜。难得人都到齐了。我们中年纪最小,头脑最好、最攻于心计、最会撤谎、最冷淡,却比任何人都要尊敬旺季大人的,第三位的后继者。”
随后,晏树从悠舜的旁边无声地走了过去,如同幽灵一般。
……雨滴仍持续飘进只剩一人的回廊。漆黑的蝴蝶不知在什么时候消失了。狐狸嫁女即将完成。一切都好像是白日梦。
悠舜望着天空,把眼睛细细地眯成一条缝。虽然温柔,却有着比任何人都坚强的意志.这是他所认识的人的口中一致说出的话。——比任何人都要坚强的意志。
是的,甚至对十年以来的朋友们,他都没展示过自己半点过去。
“你最后要实现自己的愿望。”
“……没错,晏树。谎言也好,不管是什么都无所谓。只要能实现我的愿望。”
——很早以前,他就有一个愿望。
有就算拼上性命也一定要确认的事。一直藏于自己的笑容中,虽然一直隐藏下去也并非坏事。先王把悠舜驱逐到茶州,年轻的王又把他接回来。
“那个时候,我曾经询问王,我真的可以吗?我的主上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糊涂又温和的年轻的王啊。原本已经停下的命运的齿轮,自此开始转动了。
“我们做出了约定的吧……我的陛下。我要辅佐你,直到最后。而我,也将看到自己的愿望实现。……您会一直信任我吧。”
我的笑容,我说的话何为真,何为假,您是知道的吧。
悠舜望着天,露出总是挂在脸上的微笑。
小小的雨滴顺着贴在前额的一缕刘海,如泪珠般从脸颊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