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雅曾说过,只能认为是事前就知道前吏部尚书的更迭。秀丽也是同样的看法。红家当主无论是折回贵阳还是加速赶回红本家,都要花费一定的时间。对方似乎看准了他无法马上采取行动这一点。
“凤麟”肯定在朝廷里。而且——
“应该是官吏的身份。”
“……不过,现在的朝廷里并没有姬姓。因为姬家也是被限制的姓氏。”
在过去彩八家因王之命而改姓八色时,也有其他被严格限制使用的姓氏。例如蓝门司马家、碧门欧阳家之类的名门就是如此,红门姬家也是其中之一。
使用姬家的名字肯定会引起注意。虽然也不是不明白他想隐瞒的心情……
“就算用的是假名,可又为何非要离开作为主君的红家去当官呢?”
“果然是假借‘风麟’之名的骗子吗?”
“不过他应该和红家有什么关系。毕竟,知道‘凤麟’存在的人并不多。如果考虑到‘桐竹风麟’之印的事,几乎可以断定是某人。”
清雅突然想起一件事,眼神变得深沉起来。
(……这么说起来——)
秀丽没有注意到清雅的变化,自己确认着种种可能性。
“……呐,清雅。如果‘风麟’是假货的话,红家就被欺骗了吧?”
“所以呢?这样能不能稍微减轻罪行?我可没问你的期望哟。”
“不是那样。如果能证明那点的话,不是可以作为解除经济封锁的绝好材料吗?红家如果知道对方完全是假货,一定不会继续服从他的。”
清雅听罢,冷冷地眯起眼睛说。
“……就算如此,我也不打算以假货为前提工作。你也给我差不多一点。皇毅大人应该说过好几次——放弃先入为主的想法,连亲人也要怀疑。一旦有这种想法马上开除,你这种人不要也罢。亏我还以为你稍微变聪明点了。不管是被骗还是怎样,最终实行的是红家这点都不会改变的。”
秀丽咬紧牙关。……她无法否定其中混有自己的愿望,还有尽量庇护父亲和玖琅叔叔——红家的想法。清雅清楚地看穿了她的想法。秀丽现在才深刻体会到,皇毅为什么会将她置于清雅的支配下。如果加入自己的主观想法,一切都会变成偏颇的臆测。那样是决不可能顺利工作的。可即使如此,秀丽还是越说越激动。或许全都是红家不对,但也有可能不是那样。
“清雅,是真是假都没有关系。如果‘凤麟’在朝廷里做官,搜寻做出这种事的他不正是御史台的工作吗?”
清雅用鼻子嗤笑一声。——总算说出一句像样的话了。
“……没错。总之不管怎样。‘凤麟’这张牌都能成为与红家交涉的王牌。无论是真是假,他都是红家的弱点。虽然没有时间,但有充分的调查价值。——得向留下特大功劳的红家表示感谢呢。”
清雅极其坏心眼地翘起嘴唇说。
“如果朝廷里的‘凤麟’真是改名换姓、瞒着主君红家出仕的话,是不是因为他对红家彻底失望了呢?红家至今为止应该做过很多蠢事,即使有什么怨恨也毫不奇怪。”
秀丽想起晏树“红家也做过很多过分的事”的话。
她觉得清雅的话中还隐含着其他的含义。秀丽谨慎地选择词语地问道。
“……你指的是‘凤麟’更换了主人……吗?”
“也许吧,他现在可是在拼命诋毁红家呢。”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秀丽只觉得后颈掠过一阵寒意。
“——那样的话,‘凤麟’现在的主君是谁?”
清雅微微瞪大眼睛,接着在心里直咂舌。玩笑开得太过了。亏她能以那么少的情报察觉到不该知道的事情。
(……是啊,为什么“凤麟”会发出那种指示——)
因为这回的事件,红姓官吏占据重要官位的比例骤减。即使归还故里的红家当主能撤消命令,红家应该一时都无法再夸攫其存在、发言权和原本的威势。不只是吏部尚书更迭,红家被以此为契机彻底从朝廷分割出去。
(为了什么?)
“凤麟”被称为“红家的头脑”,他出于什么目的要这样做——不,是结果会变成怎样?
在这次的事件里,朝廷中什么人会变得不利,什么人会变得有利呢?
突然,清雅伸出手指挑起秀丽的下巴。不知何时,清雅已经逼近到秀丽眼前。
“……喂,不要多管闲事。这次的工作是解除红家的经济封锁。”
“话是没错。可是……”
“你有说‘可是’的立场吗,下仆。爱惜性命的话,就老实接受主人的忠告。红家大小姐,我可不想被你殃及池鱼。还是说,想要我强行让你闭嘴吗?如果你希望的话,我也可以满足你哟。”
他用拇指的内侧诱惑般慢慢抚摸秀丽的下唇。秀丽突然意识到马车里只有他们两人。清雅似乎也想起此事,从喉咙深处发出笑声。
“又是在马车中吗?我们和马车还真有缘呢。我是个对下仆宽厚的主人,如果你老实一点的话,我会好好按你所希望的方法来对待你哟。”
清雅的脸一下接近到彼此鼻尖几乎相碰的距离。
“等——”
秀丽正要推开他.突然察觉到不协调感。怎么回事,这不像平常的清雅——
(他在着急?)
在接近自己的单眼皮双眸中,的确有着一丝紧张结成的薄膜。
秀丽移动眼睛朝马车外看去。——她马上明白发生了什么。
秀丽慢慢站起身,拼命虚张声势道。
“哼、哼,你做得到就做啊。”
她用双臂楼住清雅的脖子。清雅露出笑容,用一只手将秀丽紧紧抱在胸前。
“真不可爱呢……你只要乖乖地老实让我抱着就够了。”
他的嘴唇埋进秀丽的脖颈,只发出微微的呼吸声。另一只手则使劲楼住秀丽的腰。紧接着,清雅抱着秀丽撞破马车门跳了出去。
秀丽为预防冲击闭紧双眼。两人重重摔在地上,骨溜溜地翻滚起来。也许是多亏了清雅,受冲击的力道远比想象的要轻。
在清雅松开手的瞬间,秀丽自己翻滚开后飞身而起。在视野的一角,她看见清雅同样起身拔出宝剑。这里是与朝廷完全不同方向、荒无人烟的地区。不知何时被人替换、不认识的车夫沉默地从翻倒的马车上跳了下来。马已经被事先砍伤脚,无法再骑。
清雅咂了咂舌。对方受过相当的训练。
秀丽看到那领头包着布的车夫,马上回想起“牢中的幽灵”。
(——那时的杀手!!)
不过那人的模样看起来很奇怪。他好像被操纵一般,混浊的眼睛暗淡无光。那样子反而让人想起珠翠。
不管怎样,杀手就是杀手。
“——清雅!!对方只有一个人的话,能逃掉就是胜利!!你没有那么厉害吧!?”
“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弱。——不过,说的也是呢。”
清雅环顾四周,这里离市中心还不算太远。虽然对方应该有同伙,不过他们的计划多半是等马车抵达目的地后,再让埋伏的同伴动手。如果自己冲动地与对方单打独斗,发现异变的敌人同伙就会赶过来。
马车的马已经不能用了。清雅气得只想咬牙。
(要徒步啊。)
在清雅分心的瞬间,杀手朝他直冲过来。清雅一边慌忙应战,一边察觉到对方的目标是谁。
(不是秀丽,而是我吗?)
——自己心里有了头绪。
他一边与杀手交手,一边骂了句“混蛋”。对方的武功明明不高,身体能力却很异常。与其说他经过锻炼,还不如说仿佛被强行提升一样,很不协调。和他交手更是给人一种在和猴子对打的感觉。
(和缥家有关吗?)
自己赢不过他那异常的腕力。清雅虽然为避开力量胜负而选择后跳拉开距离,对方却对他紧追不放。清雅感到心惊胆寒,这种速度的话,在防御前就会被斩杀——
在他这样想的瞬间,杀手的背后有什么东西落下。
不知为何有网降下。杀手完全被套在了里面。
“捕获成功!快逃吧,清雅!!”
清雅一边毫不犹豫地跟在秀丽身后拔腿就跑,一边朝身后望去。杀手真的像猴子般被网住,似乎越挣扎套得越紧。
“……那是什么?渔网?难道你是渔夫吗?”
“呵呵呵,凛小姐特制护身道具之四——缠人网!据说一般的刀具是切不断的。”
“从哪拿出来的。”
“少女有一大堆秘密的小口袋哟!虽然那个之前怎么练习都没有成功过,不过真是太好了呢——没有飞到清雅那边去。”
“你想害死我吗?”
清雅青筋直冒。明明成功率为零,亏她还敢去做。
“反正都成功了。老实向我道谢啦!”
“还不是我最先察觉的功劳。你那敷衍的台词是怎么回事?演戏演得那么差劲,那样铁定会露馅的。全都是你的错。你以为那样就能攻陷我吗?”
“吵、吵死了!!我是故意那么做的!那是演技啦、演技!!本姑娘要是认真起来,用刚才的渔网网住一两个你这样的家伙还不是小菜一碟——”
“啊啊,大概会有成功率为零的可能性呢。在害死我之前拼命练习吧。”
被嘲笑了。他好像相当记恨刚才的事,真是个器量小的男人。
清雅停下脚步。秀丽也和他背对背地停了下来。
“那么还有那种网吗,下仆?”
“……没有了,主人。少女的口袋是很小的。”
他们不但被敌人的同伙迫上,而且还被包围了。清雅和秀丽明明跑得很快,可还是输给那些人猴子般的身体能力。虽然和苏芳在一起时用了爆竹,但那是因为有能使用弓进行远距离攻击的皋韩升在。现在用了也只会给清雅捣乱。
“可恶!!清雅塞住耳朵!”
秀丽粗暴地拉出挂在脖子上的奇怪小笛子,使劲吹了起来。
笛子发出几乎会传遍整个贵阳的巨大声响。背靠背站着的清雅吓得差点丢掉了剑。到底是谁做出这种连己方都会受害的护身道具——!
不过效果好得出乎意料。在那震耳欲聋的大音量中,似乎还棍进了人耳听不见的特殊声音。就连清雅听了都感觉天旋地转般恶心。
杀手们的耳朵应该锻炼得比常人更敏感,效果当然也比清雅更强烈。
他们接连措着耳朵摇晃倒地。清雅立刻集中注意力,上前杀出一条血路。对方有五人,这样应该能应付——
“——你快走!!一边吹着那笛子一边跑!”
秀丽没有丝毫踌躇。附近有人家。只要吹着这大音量的笛子,一定会有人过来的。
自己就算留在这里,也只会成为绊脚石。
她跳过被清雅砍倒的对手,竭尽全力地边吹笛子边飞奔。
本以为只有清雅才是目标,可一名杀手却摇晃着朝秀丽冲去。秀丽背对着他,完全没有察觉。
“——可恶!”
杀手挥动手臂,朝奔跑的秀丽投掷出小刀。
后面传来一声非常讨厌的沉闷声音。
秀丽转身,看见的是清雅的后背。宝剑从他手上滑落。
清雅身体前倾,朝秀丽的方向踉跄了几步。
秀丽弄不清自己是何时回来的。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从后面抱住清雅的背。随着沉重的冲击,手掌上传来枯稠而温热的感觉。
血!
“——清雅!!”
尽管清雅没有倒下,但那已是极限。他不是武官,也没有那种即使肺被刺中也能挥剑反击的危机时显现的怪力。
可恶,是致命伤。受伤位置太糟糕了——清雅犹豫是否该拔出小刀,最后放弃了。他捂住伤口砸了下舌。秀丽按在相同位置的手已被染得通红。自己靠着秀丽胸口保持站立,已经达到极限。刚才是清雅抱着秀丽,现在情景却顺倒过来。
受不了,真没想到我会有需要女人帮忙的时候。更糟糕的是,我做梦都没想过自己会去庇护女人。这情景如果被昨天的我看到,绝对会被嗤笑的。
(……开什么玩笑!为什么我要为了这种女人……)
即使讨厌的女人也要保护?是哪个混蛋说出这种蠢话的。
红秀丽在身后喊着什么。好吵,脑袋嗡嗡作响。受不了——
虽然对清雅来说女人这种生物都是瘟神,但也许这个女人才是货真价实的瘟神。像楼苏芳那样赶快闪人是正确的。我想要彻底打垮、粉碎、踩扁她,看到她屈服时的表情的想法才是大错特错。
明明人生才开始变得有趣起来。
笛子声停止,杀手们摇摇晃晃地重新拿起武器。
秀丽的手非常舒服,清雅感觉有些舍不得推开她。在犹豫的时候,膝盖开始渐渐无力。可恶。
“……这是对几颗牙齿的回报,利息好贵呢……赶快走啊。”
清雅闭上了眼睛。
——清雅的身体“噌”地一下变得沉重。
光是支撑已是极限。秀丽的膝盖因为负重开始弯曲,最后跃倒在地。倒在地上时,秀丽看到了插着的小刀。她反射性地想要拔出,又慌忙停住了。那个能有什么用呢?自己又不是医生。她把清雅的头搁在自己膝盖上,拼命摸着他的心脏。他还有脉搏,可这样一直流血——
(会死的。)
秀丽不想哭泣,过去也是一样。因为一旦哭泣,不愿承认的事似乎就会变为现实。
(谁……有谁……静兰、燕青……影月……爸爸……)
谁也不在。
杀手们开始慢慢缩短距离。秀丽的脑中响起什么烧断的声音。
谁来救救我!
“——!!”
在她发出不成声叫喊的瞬间。
也许是秀丽多心了,好像传来整个贵阳都在晃动的冲击。
——随着“轰”的一声巨响,大雨倾泻而下。就和在蓝州时一样。
不,比那时还要厉害。四周已经看不见杀手的人影,但秀丽已经对此不在意了。
比死还要讨厌的对象。
开什么玩笑,快告诉我这是演技。虽然我生性节俭,可又不是高利贷,怎么会要求打落牙齿的代价到这个地步。就像我讨厌你一样,你明明也非常讨厌我的。我才不想被你保护呢。
秀丽的表情扭曲成一团。
“……骗你的。对不起,谢谢你。”
不过还是很讨厌。自己讨厌这样,一点也不感到高兴。
连最讨厌的雷鸣都听到了。
(最讨厌打雷了。)
雷会夺走一切。不过自己知道其实并不是这样。妈妈以前教过自己,雷会让植物变得有精神。如果真是那样,就给这个妄自尊大、自信过剩的男人一点活力,把血给止住。
(妈妈。)
秀丽的意识开始迅速模糊,体内像是有什么奇怪的感觉突然涌起。现在明明不是昏倒的时候。
秀丽没有哭。她讨厌哭,他还没有死。
仿佛要在倾盆大雨中保护清雅般,她抱紧了他渐渐冰冷的身体。
在稀薄的意识中,能听到马蹄的声音。雨明明下得这么大,为什么能听得清呢?
秀丽紧紧抓住那人,这是她第一次流下了泪水。
“帮帮我,葵长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