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爱的兄长大人的府邸。把你们带过去。你们该给我觉得庆幸。”
半刻后。
凤珠在树上不住颤抖。
“……喂黎深……你并不在拜访兄长大人的府邸吧?”
“在拜访啊。”
“这叫做非法入侵啊!!”
正是如此。凤珠全对,黎深全错。
黎深一到邵可府,就冷不防地爬起了围墙。不容分说地拽过呈呆滞状的悠舜(因为看起来会掉下来,所以凤珠也不由地帮了一把),开始进一步爬起高大的庭院树木来,偷偷摸摸地开始拜访庭院。
“毛贼啊你——!带来的这个点心盒还有没有用武之地啊?居然还勉强悠舜!”
“哼。从这里看到的景色最好啊。平安无事地爬上来了就行了吧。是吧悠舜?”
“嗯。眺望的景致很优美,微风拂面的感觉也很舒适呢。”
悠舜倏地想起,自己曾在之前无意间说道“如果能爬树的话,一定很开心吧”一事。……这是偶然吧?
话虽如此,但并不是“景色不错”、“景致优美”这样的含义。
“快看!在这里就能很清楚地看到,在院子里玩的秀丽了。嘿嘿嘿。这可是个不为人知的好地方啊。”
的确,能够清楚看到。庭院中有名三岁左右的小姑娘,正与一名面无表情的少年玩着球。身旁则是惊为天人的美艳夫人,以及让人无论如何也意想不到,其是黎深兄长的和蔼可亲的邵可。
黎深腼腆地满溢着陶醉且扭曲至极的笑容,望着庭院。
实在是太可怕了。凤珠与悠舜战栗了。
“怎么样秀丽那孩子!很可爱吧?很讨人喜欢吧?快看啊那软乎乎的脸蛋!咪咪细的手!变得一天比一天可爱了啊。真让人挪不开眼啊!”
“……要是正常地,从大门口进去的话,就能碰面了吧?”
“你在说什么啊。我才没有那种勇气!!听好了,离最后一次在红州见面的时候,已经过了整整一年了啊!要是突然跟她相见,我就昏倒了的话,会吓着她的吧?!”
“……那样的话,换做是谁都会吓到的吧……”
黎深是个各种意味上的恐怖之人。都能成为别人内心的创伤了。并不仅是秀丽,对悠舜与凤珠来说也是如此。
“而,而且,要,要是啊,秀丽把我忘掉了的话,怎么办啊?!”
当时,并不了解黎深对秀丽爱之过深的悠舜,火上浇油地说道。
“是啊,那样的话,肯定早就遗忘了吧。对那种年岁的孩子来说,一年什么的就如同百年之前呢。新颖的事物过多,所以陈旧的记忆会从头到尾逐渐淡忘的啊。”
“什,什么——!等,等……啊啊!?”
黎深正惊慌失措之时,坐着的树枝剧烈摇晃起来。凤珠惊恐地瞪大了双眼。
“白痴,黎深!树枝要断——”
“啊——悠舜!!”
悠舜倒栽着坠落,与此同时不知为何,看到了不同寻常地迟缓着飞在半空的点心盒。悠舜的双臂被黎深与奇人分别抓着,瞬间替换了位置。
……结果,就是悠舜将二人垫在身下,落到了地面上。实在是强烈的冲击。
“嗯。看起来很美味的点心嘛。点心盒与客人从天而降实在是很稀奇。”
动听而又从容的声音,让悠舜摁着晕眩的脑袋抬起了头来。于是,眼前出现了一名可爱非常的幼女,蜷下身来,面露忧色地凝视着他。
“哥哥,你没事吧?”
将两人垫在身下的悠舜,首先面对她们,但一想到自个儿几个的所作所为,实在是石化了(该说是现行犯好呢,还是变态呢)。然而,少女笑脸盈盈的模样实在讨喜,悠舜不由得报以笑容。对于黎深的引以为傲也能点头赞成了。
“嗯。没事的。因为这两人保护了我。”
“帮哥哥把痛痛都拍掉吧?”
“啊——!你太狡猾了悠舜!换我来!”
号叫着的,当然正是正被当成肉垫的黎深。细看之下就会发现,他正像是被压扁的青蛙一般被压在最下方。
那日的结局,是三人直至日暮时分,都在邵可府中打扰、陪着小姐玩。
如同高傲自大的活着的标本一般的黎深,在那时也只是个单纯的傻瓜罢了。
边下着棋边再度回忆往事的两人,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黎深,对秀丽小姐说了‘将来嫁给叔叔吧?!’呢……”
“虽然那个时候我就觉得糟糕了,但最糟糕的是,那是那个白痴的真心话啊。”
“秀丽小姐瞅了一眼邵可大人与静兰大人之后,看着黎深的表情连忙对他说了‘没问题,秀丽喜欢叔叔哦’……两三岁的小姐这种替他人着想的善良之处,让我深深感动了。反而是秀丽小姐“陪我们玩”了呢那时……”
此时,府库中突然零落下一串轻笑声。
“……正在聊些让人怀念的话题呢,两位。”
不知是何时出现的邵可,手中端着一个托盘。将两个茶杯置于桌上。
“我端茶来了。还要你们等黎深,真是抱歉啊。”
两人望着“邵可的茶”,同时使劲咽了一口唾沫。以前,明明就该是和黎深一起喝得个畅快淋漓的了,但至今仍有必要做好心理准备,这是为何?
邵可像忆起什么似的,偷偷笑出了声来。
“……那日之事,我也记得很清楚。因为无论如何都是个特别的日子啊。”
对于有些摸不着头脑的两名青年,邵可的笑意更深了。
“虽然黎深大概是撕裂嘴也不会说出来的吧……一提起,要是把朋友带过来的话,就让进到家里来哟,带过来的正是二位呢。呵呵,他相当烦恼地,连日问我‘就算老是吵架把人家惹火,也能算得上是朋友吗?’‘就算对方不这样觉得也行吗?’‘悠舜多半是讨厌我的吧’如此等等。”
初次听闻的话语,让悠舜与奇人齐齐瞪大了双眼。
朋友。
这是说道“不是三个人一起就没有意义了”,甚至不惜用赌棋的方式,硬拽着他们的理由。
“黎深他,有所改变了。真的。”
将无意间说道想爬一回树的悠舜的话,牢记在心一事。
为了奇人,赠于他为数众多的面具一事。
邀请谁到家之事。
在意谁的“喜欢”或是“讨厌”一事。
考虑谁的心情一事,想要为谁做些什么一事。
对于深知黎深至今为止都对“他人”毫无兴趣的邵可来说,实在是特殊的变化。
“虽然觉得给两位添了不少麻烦,但此后也请对黎深那孩子多多关照。”
深深地一鞠躬后,邵可离去了。
奇人若无其事地拼命掩饰羞涩,拿过了茶杯。
“……算了,如果是邵可大人所托的话,那可就没办法了……”
“你仍然那么容易害羞呢,凤珠。……邵可大人的茶似乎也没有改变,真是太好了。”
“……是,是啊。”
努力喝下去的话,身体就异常地蒸腾了起来。茶水里究竟放了些什么啊?
啪嗒,悠舜落下了子。如悄悄沉浸于温柔的记忆般微笑着。
“真是相当受用啊。夫人的二胡也是,与冷漠少年对弈也是。秀丽很中意你的头发呢。平常被人摸了就会生气的你,那时也一声不吭的。”
奇人极尽完美的唇,绽放出嫣然的微笑。
此后,仅是偶尔,渐渐会去拜访邵可府了。小姑娘实在体弱多病,因此大多数情况下是无法见到的。虽然忧心着女儿,但对于三人一同带去一大堆药和慰问品的自个儿们,邵可与夫人总是笑脸相迎。静兰也变得,每次都会向悠舜发起一决围棋胜负的挑战,但直到悠舜向茶州进发为止,始终无法打破悠舜的完胜记录。
然后,经过漫长的岁月,那时的孩子们再次出现在自个儿们面前。
……让人产生一种恰似,如同追随于自个儿们身后般的错觉。
觉得过去与未来相交的瞬间,也许正是彼时吧。
“哎呀?来了呢。呵呵,总算能和黎深碰面了吗。”
连声音听着都一副很了不起样子的脚步声,渐渐走近了。
进屋之前,悠舜落下了最后一枚棋子。话说,这是相隔几年的再会呢?
门开了。悠舜浮现出灿烂的笑容。
“黎深,好久不——”
“悠舜!快把秀丽在茶州的事情一句不漏地说给我听!!还有要是有欺负秀丽的家伙在造谣生事的话,就必须把他们一个一个地解决!我绝对不能原谅!”
悠舜保持着笑容,陷入了约摸三拍的沉默。接着缓缓再度叫出黎深的名字。不紧不慢地。
“……黎深?”
悠舜虽然浮现着慈爱满盈的微笑,但却淡泊地密切注视着他。
“你觉得该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以下的哪句?一、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二、恭贺新婚。三、完全没给你写信真对不起。四、能跟你见面我很高兴。五、欢迎回来。”
黎深骤然石化般止住了扇子。
问是哪句!?……哪,哪句呢?
全然不知其实无论哪句都是正确答案的,这种悠舜的温柔,黎深认真烦恼着。烦恼着烦恼。要是弄错了,作为朋友不够格的话怎么办啊?!深思熟虑后,黎深总算果断地喊道。
“第,第五句吗!?……欢,欢迎回来,吗?”
“是的,做得不错呢。那么,就请将余下四个选项好好组织起来,努力赠与我,为我的归来与平安无事而感欢欣雀跃的出色话语哦。有关秀丽的情况,等你超过了及格点再说哦。”
“什,什么?”
“如此思念秀丽小姐,对我的归来却不屑一顾呢。原以为该对我略感忧心的啊……我被深深杀害了。”
“不,不是……你,你有什么担心的必要啊!?肯定没事——”
“原来如此啊?我明明就如此期待着能与你相会的……友情真是镜花水月呢。”
“等,等等!等等!现,现在,马上尽力——呃,呃?出色……”
黎深坐立不安地拼命思索着“出色的话语”。这实在是久违的光景,奇人神清气爽地在内心想道。活该。……拥有将那个红黎深如同手心中的鹦鹉般,玩弄于鼓掌之中的胆识与睿智的男子,是没有理由会与茶之一族同流合污的。
洞悉奇人内心的黎深,怒上心头地注视着棋盘,嘲讽道。
“我说你啊,从来没见你赢过悠舜吧。你没资格笑我的。”
“什么?……啊?啊呀?啊——这怎么可能?!”
仔细查看着棋盘的奇人,并未察觉到,在方才黎深到来的不久之前,悠舜以一步决出了胜负,奇人语塞了。悠舜微微一笑。
“你还差得远呢。我与景侍郎不同,是不会手下留情的哦。”
“呵,你不是被悠舜好好戏弄了一番嘛。”
略撇了一眼棋盘,读解了棋谱的黎深冷嘲热讽道。
“赌局是我赢了呢。那么,要让你做些什么呢?当然也包括黎深哦。”
黎深面色苍白地回头望着奇人。
“——凤珠!你还没有吃到苦头吗?!我跟你说了绝对不要跟悠舜赌棋吧?!你怎么可能赢得了悠舜啊!?还是该说,不要把我也拖下水啊!!
“老,老是一个劲地把别人拖下水的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给我稍微自我反省一下!!”
悠舜因这怀念的氛围,微笑着眯起了双眼。
多半,在室外的邵可大人,也一定对三人不曾改变的模样,同自己般微笑吧,悠舜这样认为。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