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只要有事心烦的时候就会很习惯找家事来做,这阵子几乎忘得一干二净。
‘我说小姐,差——不多该下定决心,跟静兰谈一谈吧?’
走出办公房之际,燕青不经意的一句话一直在脑海盘旋不去。
一边等待包子蒸熟,秀丽叹了一口气。
(真是,燕青这个人平时看起来粗枝大叶,其实蛮敏锐的。)
由于彼此工作忙碌,她与静兰已经有整整十天不仅没办法谈话,甚至连打个照面的机会都没有。然而,“工作忙碌”恐怕不是原因,而是藉口,对此彼此而言。
虽然不是吵架,总觉得不知该说些什么。因此秀丽趁早着两人分隔两地的期间,不停反复思索。
但就是一直想不到究竟该说什么。
然而,从明天开始就无法那么悠闲,也没有时间烦恼了。
所以秀丽决定做包子。
(总之先拼命思考,接下来——)
在包子蒸好的时候,门口蓦地多了一道人影。
“……小姐?原来你人在这儿啊?”
秀丽看一许久不见的家仆,不由自主笑了起来。
静兰总是有办法找到自己。
“静兰,你来得正好,要不要一起喝杯茶?”
“……小姐,你这样根本没有时间睡觉呀?连日来处理政务,明明已经很累了却还不休息。”
与静兰之间的对话表面上仍然一如往常,秀丽却有种不协调感。虽然无法明白指出是哪不对劲,但的确有些不太一样。
秀丽边沏茶边在心里纳闷着,到底是缺少了什么呢?
“所以啦,老实说,现在要是睡着了,我也没把握可以在天亮启程时起床。”
“……完全没想到琥琏会遭到全面封锁。”
静兰也无可奈何的笑道,同时将刚出炉的包子盛进盘中。
“就是啊,两名州牧一起吃闭门羹,真的只有苦笑的份了,伤脑筋,这到底是第几次的‘这样的州牧以下省略’了?对了,你听说在琥琏流传的谣言了吗?”
“啊——……”
从反应看来,静兰应该已经知道了。秀丽想起刚才柴彰所带来的,包括琥琏封锁情报在内接踵而至的天大消息。
……这阵子终于明白一件事,这名手腕高明,无论任何情况下总是摆出看似敷衍态度与笑容的年轻商人,坚守“作为一名商人绝对不可以把底牌合算掀出来”这个原则,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个跟鳗鱼一样捉摸不定,带有些许神秘感的个中老手。不怕是连“协助”也要杀价到八成的男人。
这位柴彰在表示“没想到对方的行动比预期来得更快”后边推着眼镜,边以一副彷佛在报告采买货品内容的口吻告知了以下消息——
“听说全面封锁的原因在于:”两名州牧大人已经抵达琥琏‘,这是在就任典礼之前,为了避免所有危险情况所采取的安全措施。”
秀丽大表惊讶,同时也对茶家的狠狯表示佩服。既然是正式的公文,就不能记录不受威胁利诱的州牧入城的日期。郑副官在全面封锁令所注明的理由应该只有后半段,前半可以肯定是茶家故意随同命令发布之际所散播的谣言。由于没有日期,可信度也会提高。被反将了一军。
“而且又听说——顺利进入琥琏的两位新任州牧大人,目前正受到茶家的庇护。”
“据说两位新任州牧大人早已被茶家收买,琥琏城内对于两位大人的评价如同因供给过剩而处于饱和状态的市场行情一样,一路狂跃。”柴彰轻描淡写的加以说明,在秀丽看来,他摆明是在看好戏,甚至可以听见:“如何?您有何打算……?”的询问口气。他虽然承诺协力(不厌其烦的强调——是八成),但坚守商人不介入政治的立场,完全以第三者的立场,兴味盎然的观察整个事态的演变。
“茶家还真是散播了一个杀伤力强大的谣言啊。”
“……距离就任期限,只剩二十天左右了。”
剥开刚蒸好的包子,内馅冒出暖暖的热气。一想到剩下的时日,不由得面色凝重。
“没错,只剩二十天左右,说真的我现在眼前一片黑暗。”
茶州州牧就任的缓冲期为三个月。一旦超过三个月仍未举行就任典礼的话,将视为途中发生不测,立即解除官职。原本从贵阳前往茶州州都琥琏只要一个半月便可抵达,但由于‘杀刃贼’一事导致秀丽一行人花费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才来到金华。不过从金华前往琥琏,只要加紧赶路的话只需五天的行程,心想应该还来得及,于是留在金华郡府忙着处理善后事宜,岂料此时竟接获琥琏全面封锁的消息。
“你们知道燕青他怎么说吗?”
“……啊哈哈!那么,明天早上准备出发!”
“好厉害!你猜对了!静兰,你们不愧是多年好友啊。”
秀丽不断鼓掌,静兰是露出着实感到不悦的表情。
“小姐,你误会了。”不屑的说完,随即转移话题。
“对了,小姐为什么突然开始做起包子呢?”
“呃!这个嘛……”
“是不是在烦恼什么事?”
听见静兰顺理成章的说出这句话,秀丽眨了眨眼,然后笑道:“……所以才说全天下我第二喜欢的就是静兰。”
一回过神才发现,这句话已经自然而然脱口而出。
见房内无人,于是担心的四处寻找,却发现他所侍奉的小姐不知为何待在黑暗的厨房里,忙着做包子。
听见许久不见的她面带一贯的笑容开口问道:“要不要喝杯茶?”静兰内心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感到些许的沮丧。
为了掩饰这种感觉,房间聊些不着边际的话题,结果气氛变得有些不自在。辜负了难得的好意,静兰实在恨死自己了,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用。
正当他自在自我嫌恶的当头——
“全天下我第二喜欢的就是静兰。”
冷不防听到这句话,静兰顿了一下,接着竟然演出喷出茶水这种极度失态的举止。不仅如此还真的呛到,让秀丽忙着帮他拍背顺气。
“…怎……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这么说……”
聪明如静兰只能如此询问,相对的秀丽也是含糊其词的歪着头说道:“啊——……是啊,我自己说完也吓了一跳,来,我帮你重新沏了一杯茶。”
见静兰接过递上前的茶,秀丽也将茶水注入自己杯中。
“就像是忍不住脱口而出。没想到我现在已经可以自然而然的说出:‘全天下我第二喜欢的就是桃包子’这一类的话。”
相对于不知是否藉此掩饰难为情而发出“噢呵呵”这种诡异笑声秀丽,静兰则是一反常态的表露出内心的忐忑不安。他知道自己的脑袋正在尽这辈子最大的努力思索当中,却是白费力气,完全挤不出一个像样的答案。忍不住冷汗直流——
全天下第二喜欢。忍不住脱口而出。跟桃包子一样。自然而然的。喜欢静兰——
应该为这句话高兴吗?还是该感叹:“这会不会太……”,静兰已经无法判断。无论表情,态度,言语都面临前所未有的困难抉择。虽然脑海冒出几个单字,但感觉都是牛头马嘴,文不对题。想来想去还是大喊:“怎么这样嘛,呜呜。”然后像个白痴在地上打滚,反而最贴切现在的心情,只是以他的个性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种行为。
(……真恨自己放不下高傲的自尊心……)
打从心底这么认为。换成燕青一定会呆头呆脑的问道:“真的?我也喜欢小姐,觉得小姐这么可爱,可是为什么是全天下第二喜欢?”对于一向遵守思考→分析→行动原则的静兰而言,绝对做不来这种事情。更何况早就已经错失了大好良机。
更惨的是,自己一直愣在原地,完全不懂得掩饰。等到小姐冒出了“噢呵呵”之后,总算重新调整心情,继续悠闲的饮茶并大啖蒸包子。
(在笑声之后……可,可不可以再多些说明……)这个足以驳倒蓝楸瑛的人,或许是有生以来头一次这么殷切期盼对方说明自己的一言一行。顺带一提,对于蓝龙莲不可理喻的言行,由于跟自己的人生无关,所以不必说明也无妨。
“对了,好久没有像这样,跟静兰好好聊天了呢。”
“呃…啊,是…是啊,没错,嗯。”太过紧张之故,一句话说得结结巴巴,而且有一句没一句的。
“你是不是有关话想对我说?”
“啊?什…什么……?”
静兰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白痴到了极点。
反过来他心爱的小姐却是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两人平时的立场这下完全颠倒过来。
“我从以前在家里就一直依赖你,给你添麻烦,习以为常之后,我想或许自己都没有发现,在不知不觉间造成你的困扰……再加上那个笨蛋少爷的事也让你操了不少心。在出发之前你想问什么尽管问没关系。”
心情,以惊人的速度恢复平静。
他重要的事物少得只要一手就可以捧起,一直以为这些事物绝对不会失落。现在终于明白,没有所谓不可动摇的事物。不安的心情,让自己遗忘了原本该处于什么样的位置。
“静兰,我也会随时关心你的。”
秀丽一直遵守那个约定。
她明白说出他是“特别”的,像现在这样,紧抓住他一反常态,动摇不已的手,把他拉了回来。想必她的内心也是一样不安,而努力支持她应该是自己的责任才对。
静兰揉起太阳穴……我真是太没用了。
(……绝对不能让刘辉知道……)
从以前到现在,手心捧着绝对的景仰,毫不迟疑的递给他眼前的胞弟。静兰只希望永远在胞弟面前保持最完美的一面,扮演那孩子心目中的完美兄长。
“静兰,再来一杯好吗?”
“啊,好的,麻烦了。”秀丽一如往常沏着茶。这小小的动作让静兰感觉,四散的拼图碎片已经重新回归原位。
“全天下我第二喜欢的就是静兰。”正因为这个不带任何力道,如同轻轻把球扔过来一般的一句话。
(真是……)
这个时候总会觉得完全败给她了——
这份温柔,让少女有时看起来成熟许多,还主动的对他伸出手。
(啊,又恢复成原来的静兰了。)
见到那张感觉就像驱走附身的鬼怪之后的清朗神情,秀丽也松了一口气。
“小姐。”
“嗯?”
“可是请问,你最喜欢的是谁吗?”
静兰的语气不知为何听起来有些紧张,秀丽坦然答道:“啊啊,,当然是爹啊,平常看爹心不在焉的,其实他也是吃过不少苦,所以他是我最爱的爹亲。不过,娘亲另当别论……怎么了?我说的话很奇怪吗?”
“不会。”
话虽如此但眼神却在笑。带着温和的笑意,静兰问道:“小姐,你喜欢茶朔洵吗?”
这次轮到秀丽喷出茶水……刚刚的确是说过想问什么尽管问没错啦。
“静…静兰,真难得你会这么开门见山。”
“我想偶尔改变作风也不错。”
秀丽按住太阳穴,不必在空上地方改变作风吧。
“……呃,唯一的答案就是不知道。”
“哦?”
“……静兰你应该也知道,我对恋爱并不了解。”秀丽坦率承认。
……其实,她一直尽量不要去想起关于那个茶家少爷的事情,然而内心隐约明白,总有一天必须彻底想清楚。
“例如:就像我娘跟我爹一直非常恩爱对不对?”
“?是的。”
“当时年纪虽不却印象深刻,他们非常疼爱我,我小时候经常发烧卧病在床,可是家里总是很热闹,气氛非常欢乐。”
静兰摆出纳闷的表情。
“……我觉得好像有点不太一样,之所以热闹是因为夫人每次为小姐熬煮汤药,不知为何总是会煮到炸开,造成不小的骚动。夫人非常擅长熬煮汤药,药效也很强,但在熬煮过程中一定会发生怪事。”配方完全正确,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变成这样,每次都会发生意外状况。
“啊——没错没错,然后静兰你就冲上大吼,记得你第一次开口说话,就是在娘正在对我的枕边熬煮汤药,结果汤药炸开的那一刻你护着我对娘说:‘她要是受伤的话怎么办!’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你那时差点就被烧死了啊,小姐。”
“唔!嗯,我们全家人真的是从很久以前就一直给你制造麻烦……”静兰啜着茶,不对此事回应。
“静兰……你也知道娘的身体状况对吧?”
“……”
“娘总是在枕边笑着告诉我说,她原本被认为不孕,我的出生真的是个奇谈,让她感到非常开心,不管发生任何事情她都会永远疼爱我……然而这个奇迹的代价就是,我比一般小孩来得体弱多病。连大夫都束手无策。”
“小姐……”
“小孩其实是很敏感的,大人再怎么掩饰也感觉得出来,可是在喝过娘熬煮的汤药以后,我可以暂时跟普通的小孩一样健康活泼。无论是教我拉奏二胡,跟静兰捡柿子,学习应对进退的礼仪,一起做包子,这些事都只能在到我下次发烧为止之间的短暂片刻才能做。所以我很珍惜每一刻,尽可能努力学习……结果,最后结束生命的不是我,而是娘。”
秀丽那时年纪尚小,却清楚记得当时爹整个人崩溃的模样。
“……我对于恋爱这种事情……一直不感兴趣,也许多少是因为娘亲的关系……一方面也许是对自己没有信心,不敢放心去爱别人。就连身体恢复健康之后,也一直觉得死亡近在咫尺九年前更是如此。失去与被抛弃,都让我感到害怕。所以我一直觉得只要有爹跟静兰就够了,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不想在心里安置所谓特别重要的人。”
可是为什么偏偏会对朔洵心生动摇?秀丽也不清楚个中原因。感觉跟所谓的男女之间相互吸引不太一样,究竟这种情感能否称得上是恋或爱呢?秀丽甚至连这一点也无法判断。
“唔!嗯,我一直在逃避的事情,那个人却不断想办法以强硬的手段逼迫我面对。个性是十足的怪胎,但脸长得很好看,就不会是我把看到美男子之际,不自觉脸红心跳的这个反应,做了错误的解读吧?”
见秀丽拼命自我分析,静兰忍不住噗哧一笑。
“……真…真是非常客观的分析。”
“……笑什么啦,你这个美男子大概是不会懂,可是在一般人眼里,脸的美丑是相当重要的,话先说在前头,如果你口气认真的对我甜言蜜语,就算是认识了十四年的你,我也会心中加速。”静兰微微挑眉。
“真的吗?真高兴听到你这么说。”
“……所以这种事情不能随便乱说,小小的玩笑在平凡人听来也会造成过大的刺激。静兰,拿你来说好了,如果我认真跟你表白,你一定会一笑置之,但换成蝴蝶姐的话,就算你知道她在玩笑,一定也会心跳加速对不对?道理是一样的。”
静兰并未反驳。
“这应该叫什么呢?反射动作?生理反应?我不否认那个惹事生非的少爷就是看准了这一点,而且好像很喜欢观察我的反应。不对,会不会只是我对强硬的攻势毫无招架之力?啊——可是,那样就叫做强硬吗?”
事实上,邻近一些企图调戏秀丽的小鬼头,还来不及施展强硬的攻势,就已经被静兰的狠狠一瞪吓得不敢吭声,至于他的胞弟目前是主打等待这一招,而非霸王硬上弓。即使遇到对方态度强硬,秀丽也会装傻避开……的确,秀丽对于强硬的攻势可能缺乏免疫力。然而像朔洵那么明显的强硬攻势,最后换来“那样就叫做强硬吗?”的反应,在某种程度上面来说还真是令人绝倒。
(该说是守得死紧呢……或者该说不愧是老爷的掌上明珠……)
“……抱歉静兰,这好像根本没回答你的问题。”
“啊,没关系的……多谢小姐煞费苦心思考这个问题。”
“这…这样吗?……唔!糟糕,一个劲的讲话结果瞌睡虫真的来了。”
静兰偷偷窃笑,轻拍正打起呵欠的秀丽的头。
“尽管睡吧,时间到我会叫你起床的,虽然时间不多,小睡片刻也不无小补。”
“……可是静兰你呢?”
“我跟小姐的体力不一样,请不必担心我。”
秀丽拼命想撑起眼皮,却被头晕目眩的感觉打败了。
“那,抱歉了……我去睡一下。”
“好的。”
“对了……我的‘蓓蕾’……一定要向那个白痴少爷讨回来……”
“什么?”
“那是我的,我自己会设法……静兰,绝对不可以太宠我哦。”边打瞌睡边合上眼皮,最后整个脸颊贴上桌面。
静兰面露苦笑,抚着秀丽纤细的肩膀。正准备将她抱起之际,瞥了一眼房门。
“……喂!那边那个,唯唯诺诺的应声虫!”
“啊……哎呀,你发现啦?”
见燕青探出头来,静兰于是叹了口气。
“所谓的死心眼就是像你这种家伙。”
“小姐一睡着,你就原形毕露……”
燕青迈开大步走进房内,轻轻拈起仅存的包子。
“嗯——好久没吃到小姐的包子了,没想到冷掉还是很好吃,小姐的手艺真不是盖的。”
接着觑了觑发出平静呼吸声的秀丽。
“真的比一般男人来得更有男子气概,又具备无以伦比的自制力,叫人忍不住爱上你,小姐完全没有发现,其实你一直很依赖她。”
静兰不悦的收拢眉头,并未加以反驳。一语不发的将燕青的外衣剥下来当做床单,自己的外衣当被单,轻轻让秀丽躺好熟睡。
“有——什么关系嘛?像你自尊心那么强,要不是身旁有三个成熟的大人,你肯定会不知不觉忘了该怎么呼吸然后窒息而死……这真是太完美了对不对——小姐,邵可大人,我,刚好三个人不多不少。”
“最后那个要换唯唯诺诺的应声虫才对!正好这个时节到处多的是,你根本派不上用场。”
“……那冬天的话怎么办?……你的撒娇方式,实在很不容易看出来。”
恐怕,只有在邵可面前才会表达出他个性坦率的一面吧,在自己面前也一样,燕青在内心自言自语着。到于秀丽,大概完全没有被他依赖的感觉,也因此才能成为这句自尊心过强的青年的心灵支柱。
唧——唧——的虫鸣悦耳动听。
“据说克洵今天出发了。”
“……是吗?因为红家对茶家的压力吗?”
“不,吏部尚书大人这次并末采取行动的样子……足见真的非常重视小姐。”是啊,静兰答道。
“不过,这么一来,朔洵继任茶家宗主的可能性也跟着消失了吧。”
“没错,那小子原本就是‘我的字典里没有努力跟毅力?鲜血,汗水与泪水这种字眼’的人”
对于茶家宗主的地位产生兴趣,是顾虑到将来与炎了得到秀丽而无法避免的对手——红家宗主红黎深对抗之际,一旦取得这个头衔对比较方便。然而目前红黎深不动声色,那个享乐至上主义者对于茶家宗主的执着程序又剩多少呢?
(……怎么想都觉得是零吧。)
既然红黎深不理不睬,茶家宗主的位子对朔洵而言就变得毫无价值了。即使亲族身陷危机或者抄家灭门,他也完全不在乎。如果他只是隔岸观火也就罢了,搞不好还会火上添油。虽然可以利用茶家的力量,却不认为有其必要。茶朔洵这个人不同于茶鸳洵的就是,少了茶家姓氏也有办法生存下去。
“到头来,阿草真是死得冤枉了。”
“至少由他的胞弟亲手将他埋葬也算善终了……没想到克洵蛮有骨气的。”
“就是啊,不过,对手是仲障老爷子跟朔洵啊——我完全不知道朔洵会是那种人,还拼命对他煸风点火……有点后悔。”
“他应该早有心理准备才会踏出这一步,所以我才说他有骨气。”
“嗯,话是这么说没错啦。”静兰瞥着难得惭愧低头的燕青。
“我要小睡片刻,时间一到你再叫醒我。”
“……什么……我吗?”
“谁叫你明明体力充沛却成天伏案办公,这点小事难不到你的。”
“唔…唔哇——这又不是自愿的——”
静兰对燕青的安慰方式实在不怎么体贴。
当细长的弦月几乎来到西边天际,东方夜空逐渐染上一层淡淡的铅灰色。菊公馆的一隅,茶克洵在刚立好的墓碑前摆上一束花,双手合十。
“……那么,大哥,我要走了。”克洵拿起一个随身包袱走出宅邸,随即被月光映照之下浮现的人影吓了一跳。
“你要离开了吗?克洵大哥。”熟悉的声音让克洵瞠大双眼,他从昏暗之中辩论出熟识的少年身影,俄顷,才腼腆的搔了搔耳背“原来被发现了。”
“已经下定决心了是吗?”
“……嗯。”
面对不再继续追问的影月,克洵用力握拳,抬起脸庞。“也许……我根本派不上任何用场,但我仍然是——茶氏一族的人。”
语尾颤抖,似乎与此呼应一般,两腿也瘫软无力。真是太没用了,都什么时候了。
“唉,我真是没用。因为自己一无是处,所以觉得既不安又恐惧。”
“会这么想的,只有你自己而已。”听不出是客套还是安慰。无法解读影月用意的克洵,泛起一个似笑非笑的笑容。
“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影月简短询问,于是克洵说出一位堂妹的名字。已经逃离祖父仲障的魔掌,据说目前正藏匿在燕青安排的居所,一位心地善良的贵州千金芳名。
“春姬——就拜托你了,虽然我很清楚,交给燕青大哥是完全不用操心……但是,她不会说话,一出生就发不出声音。”
影月微微屏住气息。
“……我明白了,我向你保证。请你务必小心。”
“如果我死了……”
“我不想听这么多,我不会替你传话给春姬小姐的。”影月断然拒绝。
“请不要轻易把死挂在嘴上,请你一定要活下来,你有生存的价值。”这番斩钉截铁的说词让克洵面露克笑。“怎么老是让你为我打气呢?”然而茶氏一族的问题必须由一族之人解决。纵使他可能完全派不上用场,但是拿这件事当成什么也不做的理由,更是一种罪恶。
“加油……千万不可以轻言放弃生命。”
正因为遇见了他们,他才能够鼓起勇气。虽然指尖还在发抖,克洵仍然努力挤出笑容。
为了自己,为了茶家,为了开拓所爱之人的未来。
“我要去阻止祖父大人跟朔洵二哥。”
他带着仅有的一小撮勇气,如此表示——
那晚,茶克洵就此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