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红风乍现 第二章 一国的内幕

“——当然是来办公啊,我想问你一件事。”

自诩“理性如铜墙铁壁”的绛攸为不负这个称号,勉强压抑怒气。

“听闻你来自红贵妃府上?”

“啊?呃——是、是的……”

静兰朝着泄漏最高机密的长官投以怨怼的眼神,楸瑛却摆出一脸无辜的表情。

“——她真的是邵可大人的千金吗?”

“是的,您熟识老爷吗?”

想不到朝廷第一才子居然会认识位高但无权的邵可。

“因为我在府库……受到邵可大人的……许多关照……另外想请教关于甫进宫的贵妃一事。”

此时,眺望庭院的楸瑛讶然出声。

“——绛攸,你看,你找了一个多月都找不到的人就在那边。”

绛攸猛然回身,双手紧抓窗槛,力道几乎要握碎边框。

“就是他吗!?哪个昏君!整日荒废朝政,却居然在这里闲晃!”

绛攸激动大骂,楸瑛则略显意外地挑眉。

“今儿个是吹什么风来着?向来以好男色闻名的一国之君居然跟女人在一起——哎呀,那位姑娘是……”

“小……小姐!?”

静兰的话令绛攸整个人僵在原地。

很抱歉,秀丽表示。

“我必须离开府库了,不过很高兴能够结交家父以外的茶友,况且静兰在这段时间也很忙,……我通常都会这个时候来到府库,届时也有空的话再一起泡茶吧。”

“……你不是有话要找陛下说吗?”

“是的,不过如果不能当面说清楚就没有意义了。”

“…………”

“你每天这个时间都有空吗?”

“是啊。”

秀丽闻言双眼为之一亮,但男子并未察觉。

“这样吗?那就明天见了。”

秀丽若无其事地转过身,不料男子竟尾随在后。秀丽回首道:

“有、有什么事吗?”

“……我送你、回房。”

秀丽心头一惊,让他跟随到贵妃寝宫不太妥当。

“我一个人知道怎么回去,放心好了。”

听到秀丽婉言谢绝,男子脸庞掠过一个与端正五官格格不入的表情,有如一只被抛弃的小狗,不过他终究未多加坚持,只是顺从地点头。

“唔嗯……”

一直把脸半藏在草丛里偷觑整个过程的霄太师,观察过两个人的情况之后不禁拉尖嗓门:

“……已经见面了吗?枉费咱们讨论‘命运的邂逅’讨论了那么久。”

“提议梅茶跟梅包子的人少说两句,还不是只有我跟茶在出主意而已。”

“……宋,你自己还不是从头到尾一直坚持‘籍由观赏剑术练习来个不期而遇’!”

茶太保啜了口梅茶低哝道。宋太傅一时哑口无言,只好塞了个梅包子到嘴里。

“这个情景真令人兴奋不是吗?在那样的地点相遇,往往容易把一时的紧张误以为是恋爱——”

宋太傅曾经官拜先王的殿前侍卫长,立下无数汗马功劳,是一名身经百战的武将。

“只有你这个练剑狂才会那么没大脑。”

“总比你的梅茶梅包子好!你这个糟老头!”

“你自己还不是老头一个!嘴里咬了个梅包子还好意思笑我!”

“别争了,你们两个都是糟老头!”

茶太保直截了当的语气更是毫不留情,宋太傅把头扭向一边,倏地低喃道:

“李绛攸跟蓝楸瑛也在,还有……那个是新来的武官吗?”

“噢!不愧是宋,真有眼光!他是秀丽娘娘府上的人,我同时把他引荐到羽林军。”

宋太傅不理会得意洋洋的霄太师。

“绛攸看起来一幅想掐住陛下脖子的模样。……楸瑛仍然是无所谓的态度。”

“……把那两人安排到陛下身边能发挥作用吗?霄。”

茶太保饮着梅茶问道,霄太师则含糊答了声“不晓得”。

宋太傅的目光落在腰际的佩剑,护手处雕刻了精致的瑞香花纹。

“……重点是——陛下会不会赐‘花’。”

“照目前情况看来,即使陛下有意赏赐,恐怕他们也会笑着拒绝吧。”

“应该说,这是不可能的,陛下根本不让他们近身。”

宋太傅蹙起眉,茶太保也无奈地叹息。

“绛攸大人为此怏怏不乐,特地相中他却把他晾在一旁,霄,我看你迟早会被绛攸大人暗杀掉!”

“哈哈哈哈哈,多一个小兔崽子对老夫不满又如何?”

霄太师向着报以冷淡目光的两名同僚呵呵大笑,然后意味深长地勾起嘴角。

“——好了,接下来就看秀丽娘娘的本事了。”

翌日起,秀丽与“蓝楸瑛”每天都在府库泡茶。

虽然时间在大清早,男子总是率先抵达府库,等秀丽一到,便冷不防冒出来,接着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秀丽觉得宛如一只体积庞大的小狗在向她撒娇一般,男子的表情并无太大波动,不过当他一看见秀丽带来的手工点心就会立刻表现出开心的模样,所以愈看愈像。

府库的主管邵可见到两人之际不禁露出讶异的表情,但并未多说什么,还高高兴兴地与他们一同泡茶。闲话顷刻之后,便以“尚有工作”为由进入办公房,把剩下的时间留给两人,这就是每天的惯例。

秀丽聊了许多不着边际的话题,男子大半时间负责倾听,无论什么话题总是认真回应,逐一发表感想。

如此约过了五日之后,这一天,男子从书柜旁走出,表情显得有些不自在。

“……你就是红贵妃啊。”

面对突如其来的这句话,秀丽不动声色,早已做好心理准备总有一天会被揭穿,只是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啊,你知道了?”

秀丽一如往常泡着茶,男子则面对面坐下,一手拿了个月饼,边定睛凝睇秀丽。不等对方开口,秀丽便主动表示:

“很抱歉让你失望了,你一定以为贵妃应该长得美若天仙对吧。”

见男子老实点头,秀丽脸色一僵。虽然话是她自己说的,但正常情况之下怎么可以点头呢?不过秀丽明白自己相貌平平,所以也不便多说什么。

“……其实并不会觉得失望。”

男子低声补充的这句话太过微弱,并未传进秀丽的耳里。

“……听说是霄太师拜托你来的。”

“没错。”

“……目的是要规劝陛下回朝理政?”

“哦,你很清楚嘛。”

秀丽笑望男子。

“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再外出赏樱喝茶?”

我要告诉你樱花的故事,秀丽如此说道。

树林的深处——秀丽在一个偌大的池畔坐下,男子也随之坐在她身旁。

初春略带凉意的风吹拂而过。

秀丽闭眼感受风的轻拂,陡然仰身躺下,眼前只见落樱缤纷。

“……我家…很穷。”

秀丽拈起沾在鼻尖的樱花花瓣,出身凝睇。

“家父虽然出身红家,却仿佛被逐出家门似的来到紫州,而且家父不擅谋生之道……但也不代表家母熟谙人情世故,因此在家母过世之后,家中随即变得一贫如洗,家仆只剩静兰一人。”

男子骤然抬首,复诵着静兰的名字。秀丽见他低喃便微微一笑。

“也许你曾经见过他,这些日子才特别拔擢进入左羽林军,担任陛下的随扈,大部份时间都在中央宫。”

秀丽将自己的手举向半空,一位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绝对不会有这么一双粗糙的手,手掌总是处处皱裂。

“……日复一日拼命工作,所以我的手完全不像千金小姐那样又细又白,每当我望见自己的手就忍不住叹息,这双手好丑……可是没关系,只要能让爹、静兰跟我三人继续生活下去,我可以忍耐。”

生活长期困顿,饭桌上总是只有那几样菜色,从早到晚不停工作,仍然摆脱不了贫穷的日子。

“反正穷也穷惯了,不过我一直祈求这辈子绝对不要再遇到那段最可怕的时期。”

秀丽闭上眼。

“……就是八年前的王权斗争。”

男子徐徐俯望秀丽,秀丽淡然地继续说道。此时花瓣不断纷飞而下。

“自从先王卧病在床,朝廷便因王权斗争导致朝政日渐荒废,居住在城下的我们也遭受池鱼之殃。

毕竟清官良吏的德政恩泽并未广披到我们身上,一些卑官下吏横行霸道、中饱私囊、囤积居奇。由于连年天灾,物价转眼暴涨,我跟静兰拼了命工作,却也只够一天喝一碗薄粥而已,这样的生活……过了好久好久。”

这是男子从未体验过的生活。

“不工作就没有饭吃,对我们来说是理所当然的道理,可是那段时间不管怎么努力工作就是吃不饱。

家父不做学问,也不入朝为官,一心研究如何增加作物产量、确保水源以维持全镇镇民生活,可惜只能算是临阵磨枪,我们的能力十分有限。……恐怕,对众人最有帮助的是我家的庭院吧。“

秀丽笑了,但笑容为什么看起来那么悲伤呢?——男子不解。

“我家庭院有座大池塘,还种了许多果树,可以让镇民分享。但是到后来,池中连一尾鱼也无剩,而果树还要等数十年以后才能重新结成果实。果树无法开花结果是因为连花瓣也全被吃掉了,所以我家庭院的果树现在什么都不长,只剩光秃秃的树枝,好惨。”

男子忆起秀丽注视樱花的侧脸。我家的樱花树已经枯了——秀丽在说出这句话时的神情。她凝视美丽樱花的眼神不仅仅只抱着欣赏的心情。

——樱花凋谢了,秀丽家的庭院再也无法看到的淡红色花瓣。想不起樱花树的花朵与树根是何时被吃光的,好像是在庭院的果实全部消失的时候吧,在这之前——啊啊,想起来了,池塘的鱼儿不见了。

宅邸池塘的鱼消失无踪的那一年发生了王权斗争。

“……许多人在我眼前死去,猫狗、小鸟、花草都不见了,甚至连老鼠、蜘蛛,凡是会动的生物所有人都拼命抓,但食物仍然不够,于是镇民在宅邸大排长龙,家父检视庭院里的花草树木与树根,与静兰一起摘给排队的镇民,几乎所有贵族都紧闭门扉,坚固的大门外躺着许多饿死的人。我跟家父、静兰努力过滤偶尔降下的雨水以便饮用,静兰负责劳动使力,爹负责种植作物,我则到医馆帮忙——”

一天下来有数度差点昏厥,只能努力忍耐,颤抖无力的手不停地以二胡拉奏挽歌,到最后眼泪已经流干,连眨眼的力气也没有。

觉得活着就是为了死去。

不明白为什么要活得如此痛苦。

然而,只要看到最重要的两个人的笑容,秀丽就会为之开怀不已。她在少到不能再少的食材上努力变化做法,烹煮菜肴、洗衣扫地补衣样样都尽力完成。每晚为一身疲惫的两个人拉奏二胡,只要是能力所及她一定去做。

——望着两人日益消瘦,每一天内心都充满恐惧。

不要丢下我,不要离开我,只能不断如此祈祷。

“我好害怕爹跟静兰突然死去,会不会某天早晨醒来,他们已经成了冰冷的死尸?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他们死去,留下我一个,与其如此还不如先一了百了,无论睡着醒来我随时都感到惊恐万分,精神几乎就要错乱……”

不要丢下我——。

这句话令男子的表情微微扭曲,过往的回忆随着胸口的痛楚再度苏醒。因为他也曾经在每个夜晚低哝着这句话: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我!

“回想起来,那时每天都过得紧张兮兮的!”

开朗的声音让男子回过神来,擦拭额头不自觉泌出的汗水。

秀丽站起身,对着一旁的男子笑道:

“——也因此我才愿意进宫。”

“……呃?”

“我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所以我才会接受霄太师的要求,来到这里。”

飞舞飘散的樱花,是一种象征。象征着哀愁、泪水与——和平。

“经历了太多的痛苦与悲伤,我再也——不想尝到那种感觉了,不想再慨叹自己的无能为力了,所以这一次只要是我能做得到的,我就要试试看。”

八年前,秀丽失去了许多事物。秀丽的掌心太小,抓不住那些从指尖掉落、流逝的重要事物。那些都是无可取代的珍贵事物。

“我不敢奢求非得照着我的期望去做不可。”

秀丽并未指名道姓。

“我不会笨到去要求国王创造一个全国人民幸福美满的国家,因为这是不可能的,幸福并非想要就能给予的事物,幸福是一种感觉,必须自己主动争取才有意义。——至少我是这么认为。”

男子缓缓眨眼,宛若听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说法。

“幸与不幸来自个人的主观,因此一国之君不需要为这种事情负责,我只祈求——每个人都能过自己想要的人生,我的愿望就只有这样。”

见到男子不解的目光,秀丽轻笑起来。

“人生是属于自己的,自己在一生当中会做下许多选择。

这个世间并不公平,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可是无论任何状况,一定有两条以上的路可以选择,自己必须选定方向勇往直前,所以一个人的人生幸或不幸也是自己的责任,无论看起来有多么不幸——多么不合理都一样。”

“…………”

“可是,有时也会遇到无法‘选择’的时候,长年积累下来的心血突然在一夕之间被一阵海啸冲毁、卷走——破坏殆尽,而这场海啸的发生并不能怪罪任何人——这时人们只有眼睁睁看着自己最重要的事物不断消失,没有人能够抵抗足以吞噬一切的海啸,‘活下去’便成为唯一的目标,丝毫没有‘选择’的余地。因为能够‘保命’才是最重要的,人生——没有所谓幸或不幸。”

“…………”

“如果是天灾,只有逆来顺受,因为天灾是无法与之抗衡的,但如果是人祸的话,就很难收拾了。——如同八年前一般。”

秀丽话中所指为何?——男子可以理解。

因为他也曾经亲眼目睹,就在王宫之中——就在王座旁。就在父王的病榻旁。

“但人祸是可以事先预防的,对吧?”

秀丽直视男子,蕴含坚定意志的眼眸十分美丽,即使炫目,男子也不愿移开视线,因为他觉得错过很可惜。

“……‘所以’你才进宫吗?”

“是的,因为很多事情是可以籍由人的力量加以扭转的。”

秀丽的话深深回荡男子心中,还有——她的微笑。

“——并非将全部责任推卸给国王,但是有些事情是升斗小民无论如何努力也做不到的,‘这些事情’不正是身为国王的工作吗?陛下如果偷懒就不对了,明明只有国王才能做到的事情,国王不做的话要由谁来做呢?”

一番话讲得简单明了。男子无语凝望秀丽,她所说的一字一句很不可思议地轻易敲进他的心坎里。

“话说得很简单——其实我觉得国王并不好当。”

秀丽啜了口已经冷掉大半的茶。

“必须密切注意国内情势,还要多方涉猎,责任与压力一定非常大,因为——国王的一举一动甚至可以主宰我们黎民百姓的悲与喜。”

秀丽的目光直指男子。

“我不知道陛下为什么荒废政事,既然登基了就该认份,我一定会要求他努力尽到身为一国之君的责任,而且我也会陪同他一起努力。”

“——什么……?”

“或许因为是排行最小的太子,所以从未学习过如何处理国政,那我就跟着一起学习,在受到沉重压力的时候全力支持,害怕的时候陪伴在身边,心中有多少怨言我一概洗耳恭听,想哭的时候就尽管哭出声来。我不是朝廷大臣,所以不必在我面前掩饰自己。我不是来做生育工具,也不是特地来谴责‘你’的。——我是来扶持你的,从旁扶持你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国王。”

——我会陪伴你。

男子徐徐瞠眼,紧接着因为这番意外的说词而惊慌失措地不停游移视线。

“我对陛下的要求只有一个,希望陛下全力预防海啸不再发生,每个人均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请不要剥夺这个权利,因为这正是人活在这世上唯一的尊严。”

秀丽站起身,掸了掸泥土,俯视仍坐在地上的男子。

“……以上这些就是我想对陛下说的话。”

“…………”

“——既然你跟陛下很熟,可以把我今天所说的这些话转告给陛下吗?”

秀丽微笑。

“另外,如果陛下有这个意愿,我会在今天午后在府库等候御驾光临——麻烦你转达。”

秀丽返回府库途中,发现静兰从树荫探出头来,不觉吃了一惊。

“静兰!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静兰无言以对,因为从那天起静兰便被绛攸与楸瑛强拉去偷觑秀丽与陛下的情况。

“……小姐,关于刚刚那位公子的身分……”

“我早就知道了。”

秀丽叹息。

“一开始我问他名字时,你知道他怎么回答吗?停顿好半晌才说自己名叫蓝楸瑛。”

“……那是……”

“他不会说谎,应该说他不习惯说谎,不但行迹鬼祟,还笨笨地说出自己的年龄,甚至说他‘跟陛下很熟’。在王宫里随意披了件常服四处溜达——看不出端倪的人才奇怪。”

“那么……?”

“总之,我已经正式宣战了,接下来就看他午后会不会来。”

“如果不来呢?”

“那就另外想办法,非逮住他不可。静兰,到时候就请你助我一臂之力。”

静兰很机灵地不置可否,一直保持缄默。

不过呢……秀丽抬首,樱花雨轻轻洒落。

“……我说的话他应该听懂了才对。”

“此话怎讲?”

“本来还以为他是个无药可救的昏君,当面谈过后印象完全改观,他的个性率真,虽然蛮孩子气的,但态度,并非暴躁易怒也不骄矜狂妄,即使表情鲜少变化,却又算不上冷漠。经常嘴里振振有词表示脑筋并不笨,而且他很认真听我说话。……既然能够专心听别人说话,应该是个明理的人。”

这五天来,秀丽一直在审视他。无论是用字遣词、举手投足、反应态度,秀丽对他观察入微,而他也好整以暇地等着秀丽调查出他的身分。

“没有原本想像中那么糟。……不,应该说,他一定可以成为一个好国王。”

不受人掌控、如同白纸一般的国王。由他的岁数与王族的身分来看,最令人吃惊的是他并未沾染任何色彩。——想必从此以后会逐渐改变。

没错,静兰笑着重重颔首。

“我也这么认为。”

“静兰你从以前就很偏袒陛下,不过……嗯,我现在也多少可以了解其中的理由。”

陛下时常遥望远方,但在面对面谈话之际,总是专注望着秀丽。

为何荒废朝政?其中缘由不得而知。

一个与王位根本搭不边的小太子,突然在某日被推上王座,完全没有身为国王的自觉与领悟——甚至没有人强迫他去学习。唯一值得依靠的父王正卧病在床,这位小太子当初并未参与王权斗争,因而幸免遇难。从霄太师口中得知,王权斗争落幕之后直到半年前登基为止那段空白时期,朝中所有大臣均为国家重建与先王病情忙得不开交。当时被冷落在一隅的他究竟是什么心情呢?

——倘若他还不至于自暴自弃,“那还有救”。

遇到难关只要努力克服就行了,秀丽就是为此而来。

“——我会尽力而为,假如成效不彰的话,只好摸摸鼻子打包回家去……”

“小姐您放心好了,今天午后,陛下一定会亲自驾临。”

“那当然是最好不过。”

秀丽面露苦笑。

“我看,还是拜托霄太师尽快帮忙找一位能干的老师吧!首先必须好好充实一番才行,况且我对朝政实务根本一窍不通。”

“……小姐,您一向是当老师,很久没当学生了。”

“说的也是。……想想当初会开设私塾也是由于陛下的缘故,因为那时还不晓得女子不得参加国试,所以每天跟着爹拼命用功,一心想考上官吏,辅佐国王,建立一个富足安乐的国家。”

“小姐总是每天念着‘我考上文官以后,最后一定可以当上宰相,静兰在武官的职位也会不断升迁,我们两人要携手共创太平盛世!’,然后一边就着月亮苦读。”

“就是说呀!而且我也很想去看看仙洞宫,发誓总有一天要进入王城……的——……”

得知无法参加国试之后,秀丽开办私塾并且不收任何学费。心想自己无法参加国试的话,就把梦想寄托在孩子们身上。希望有一天可以培养出足以辅佐国王的优秀人材——这是她的想法。

静兰轻轻拥住秀丽,秀丽咬牙紧揪着静兰。

“……小姐……您表现得很好。”

一颗颗泪珠从粉颊滑落,秀丽无声无息地哭了。

——八年前,似乎是非常遥远的过去,然而对秀丽而言却宛如昨日才刚发生的梦魇。刻划在她幼小心灵的伤痕非常深刻,秀丽迄今仍然会在半夜眺望永远没有春天的庭院独自饮泣。静兰对此心知肚明。

经历了八年的岁月,秀丽终于好不容易绽开笑颜,‘假装’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一般回顾着过去的一切。然而,要挖掘出那个恶梦般的回忆究竟需要多少勇气呢?能够镇定不激动落泪地叙述这些事情,究竟需要多少力量呢?

静兰悄悄拨开秀丽紧握的拳头,碰触到她指尖渗出的鲜血。使劲全身力气握紧拳头,力道之大甚至让指甲刺破了掌心——即使如此,秀丽仍然说了出来,一切都是为了陛下。

秀丽之所以决定进入后宫,事实上并非出于酬劳,而是为了更重要的原因。为了不要再度失去重要的事物。

秀丽嘤嘤啜泣,静兰则静静拍抚她的背。

一旁的草丛有两双眼睛正注视着秀丽与静兰。

“……这位贵妃可真不简单,你不这么觉得吗?绛攸。”

绛攸头上粘着一片树叶,带着他独有的面无表情叉起双手。

“八年前啊……”

当时,他们两人尚未在朝为官。他们是在六年前一起通过国试,四年前才得以进入政治核心——就在王权斗争结束,霄太师开始整顿朝政之际。

“……陛下也许会因此有所转变。”

“很难说。”

“要是真的变了……”

楸瑛笑道。

“到时,搞不好我会考虑效忠陛下哦。”

戏谑的口吻中透着严肃的语气,绛攸可以明确感觉得到。

左羽林军大将军,黑燿世曾经说过“谁能令蓝心悦诚服”,这句评语所指的正是最不受拘束之人——蓝楸瑛。要得到他的忠诚可谓比登天还难,然而……

假如有了那位姑娘的陪伴,可能性不是没有——这是他话中的弦外之音。

目送秀丽离去的同时,楸瑛笑道:

“……真可惜,原本打算把她列入我的花名册当中,没想到已经是人家的贵妃了。”

“你怎么满脑子都是这档事!”

“你自己不也是很欣赏她。”

绛攸沉默不语,接着旋过身去,并未加以反驳。此时蓦然抬起的脸庞充满决心。

“首先就等今天下午会不会出现了。——我总算可以开始工作了。”

“呃?”

“老师这个工作当然是我来担任!接下来我要严格训练,让学生彻底了解国政,绝不手下留情。好,马上回府库找教材。”

“彻底了解国政啊……”

楸瑛别有含意地喃道,然后笑着指出府库的所在方向。

“喂、绛攸!府库在那边!看见了吧?”

绛攸立刻停下脚步,他正面向与楸瑛所指的相反方向。楸瑛拍拍绛攸的肩头。

“绛攸,你这路痴毛病还是那么严重啊!我想起以前一同参加国试之际正好与你座号相邻,那时你如厕迷了路,结果是我把你带回座位,走出三十步以外的范围就会迷路,堪称天赋异禀,真高兴你一路走来始终如一。”

——刹那,绛攸怀里一把充满杀气的小刀以惊人的速度飞出。

过了晌午——秀丽见到走进府库的男子,仍然不发一语。

他径自走到秀丽身边,二话不说便往一旁的椅子坐下。

“……孤是、紫刘辉。”

“嗯。”

“孤的朋友传话给孤。”

见到刘辉一脸正经的表情,秀丽险些失笑,随即轻咳一声掩饰过去。

“是、是吗?那么,您的回答是?”

很奇妙地,先前顽强的心态完全一扫而空,刘辉神色自若地开口表示:

“……孤决定、回朝理政。”

“——……谢陛下。”

秀丽此刻的笑容格外迷人。

“请陛下好好努力,我不会让陛下孤军奋战,我也会陪同陛下一起学习。”

仿佛受到眼前迷人笑容的牵引,刘辉轻柔摩挲着秀丽的五官轮廓,手指从粉颊滑向下颚,再从头后到颈项。

一回过神,秀丽整个人已被拥进刘辉怀中,刘辉万分疼惜地梳理着秀丽的发丝,轻抚她的背部。

(……呃?…………怎么回事!?)

秀丽愣住了,这个意想不到的发展让她顿时脑子一片空白。不过她很快清醒过来,以她纤细的外表所无法相像的强劲臂力推开对方。

“……可、可不可以请问一件事?”

“什么事?”

“你、你……那个、我说你、你不是比、比较喜欢男人吗?”

刘辉不禁侧着头,暗暗思忖这个问题的含意。接着望向秀丽不自在的绯红俏脸,思绪略微转了一转,说出“秀丽希望听到的答案”。

“……嗯,没错。”

“嗯,好!那就好。”

秀丽明显松了一口气。

“啊,不过这么一来,又会发生嗣子继承的问题……算了,这个以后再说。”

她叨絮地念着,并动作僵硬地站起身。

“那么,现在我来介绍老师,这位老师可是享有朝廷第一才子的美誉呢!”

刘辉微微蹙眉。……朝廷第一才子?

“——今日终于得以瞻仰尊容实乃荣幸之至,陛下。”

听见绛攸语中带刺的语气,刘辉露出做贼心虚之人特有的表情把头撇向一旁。即便面对一国之君,绛攸也毫不掩饰心中的不满与敌意,带着被闲置了一个多月的怨恨,俊秀的脸庞绽开笑容。

“从今天起,微臣将不加辞色、严格施教,敬请陛下做好心理准备。”

郑重宣布之后便把书本堆得如同小山一般高,刘辉把书名浏览一遍之后,嘴里嘟哝着:

“……绛攸,你怎么只有在府库不会迷路。”

站在后方的楸瑛忍不住失笑,摸不着头绪的秀丽偷觑刘辉的侧脸。

绛攸额头暴出青筋。

“——请陛下保持安静!!”

……看来读书时间将会是一场严酷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