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了,哥哥你吃吧。”
“你吃。”
“真的?”
看到哥哥点头,龙之介兴高采烈地接过袋子翻转过来,将剩下的碎屑倒进嘴里。
“以前我们还经常为了谁吃这最后一口而吵架呢。”
“嗯……啊,对了!”
龙之介站起来走回客房,拿来一张cd。
“给你。虽然还是地下乐队。”
航一接过cd端详封面。在用蜡笔画着的三个男人上方,有日语片假名写的“海德格尔”。
“这个画是环奈画的。”
“是吗。中间这个是爸爸?”
“嗯,画得一点也不像。”
龙之介嘿嘿地笑了,航一也微微笑了。
“地下乐队是什么意思呀?”
龙之介不太明白这个词的意思,于是问道。
“嗯……就是还差口气的意思吧?”
“哦……”
感觉哥哥好像也不是很明白这个词,不过……原来如此,龙之介想。的确,爸爸的乐队虽然很帅,但是跟电视上的那些乐队还是不太一样。
“啊,对了。”
这次哥哥站了起来,也回头跑进了客房。
“给你,外公做的。”
航一把两个粉红色纸包的其中一个递给龙之介,自己也一边说着“我开动啦”一边吃了起来。
“怎么样?”
航一看着正在吃轻羹的弟弟问道。
“有点……清淡的味道。”
“嗯……”
航一抬头思索。
“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渐渐地就对这个清淡的甜味上瘾了呢。”
“哥哥长大了……”
“嗯,怎么说明年我也上中学了。”
航一有一点点得意。
“哥哥,你长高了吗?”
“嗯,长高了。”
两个人站起身像以前那样背对背靠拢,比着身高,但是跟记忆中相比谁长了多高,两个人也说不上来。
兄弟俩被月光和蚊香的香气包围着,背靠背地说着话。
“前段时间……妈妈打电话的时候哭了。”
“没关系,妈妈只是有点喝醉了。”
“真是这样的话倒还好……”
对了,航一说:
“爸爸就拜托给你了。”
“嗯!”
点头之后,龙之介忽然想起来,自己肩负着阻止父亲喜欢上别人的重任,而今天早上,一个有必要引起注意的人物却出现了。
“惠美的妈妈有点危险啊,不能让他们见面。她可真是个危险人物。”
“嗯,就交给你了。”
沉默的空气在二人之间流动。他们一边吃着剩下的轻羹,一边背靠背地伫立着。
不知该说什么好,不管说什么好像都不对劲,但是好像不用说什么也无所谓。
两个人背靠背嚼着轻羹。
“差不多该睡了吧……?”
“嗯。”
两个人有点不想分开。
两人的身影,被早早开始鸣叫的秋虫的声音所环绕。
第二天早上,七个人五点半就起床换好了衣服。
电视新闻里正播放博多车站的画面。新干线的站台上,第一趟列车的发车仪式正在举行。画面时不时地切换到鹿儿岛中央车站。
记者正在报道那些等待六点出发的列车,彻夜排队购买自由席车票的人。
“啊!”
小真用震耳欲聋的声音喊道。
“什么啊?”
“筒井啊!是筒井!筒井!”
“哪里哪里,哪里哪里?”
航一和小佐趴到电视机前,其他四个人也停下了换衣服的动作。电视里,筒井那张笨蛋似的脸正对着记者的话筒。
我的票是指定席哦……
筒井的回答跟现场气氛完全不合拍,采访马上被切断了。哇哈哈哈哈哈哈,小真和航一爆笑起来;好土啊,小佐也笑了。刚才还睡眼惺忪的龙之介笑了;廉斗和环奈笑了;惠美也微微笑了起来。
“昨天多亏了你,谢谢。”
航一对坐在身旁的惠美说道。亲切的老爷爷开着小卡车,七个人坐在卡车后边的货斗里。
“我可是拼尽了全力,不过感觉挺有意思的。”
惠美说。
“就像女演员一样!”
听到小佐这么说,环奈用肩膀撞了撞惠美,本来就是女演员呀。惠美有点不好意思,害羞地点了点头。
“怎么样啊,哥哥,我的朋友很厉害吧?”
航一微笑着点了点头。
清晨,笔直的公路上空空荡荡,小卡车稳稳地向前开去。
终于,从那个把奇迹铭刻于心的日子走到了今天。现在在这里所做的事情,本身就像是奇迹啊,航一想。
“六点零七分。”
小真看着手表说道。
“现在,‘樱’已经出发了。”
航一想象着缓慢驶离鹿儿岛中央车站的樱号列车。
“不知怎么的,有点紧张呢。”
“嗯。”
廉斗手里握着的旗帜在风里“啪嗒啪嗒”地舒展。小卡车行驶在这个特殊的早上。
“六点十分。”
小真又看了一次表。
“现在,‘燕’也出发了。”
小真一边说着,一边抱紧了装着弹珠的背包。
小卡车稍微走了一段上坡的山路,到达了目的地。在通往山丘的狭长小路前,亲切的老夫妇下了车。
“车子只能开到这里了。”
“谢谢。”
航一他们一边道谢,一边从货车上跳了下来。
“非——常——感——谢!”
七个人整齐地低头向老夫妇致谢,然后一边朝他们挥手,一边攀登起眼前的山道来。
可刚走了几米,环奈忽然停住脚步,跑回到老夫妇身边。
“你们有什么想要实现的愿望吗?我来替你们许愿!”
环奈对老夫妇说。相比自己,她更想替老夫妇实现愿望。但是老奶奶却微笑着摇了摇头。
“我们已经很满足了。”
老爷爷也这么说。
发生在昨晚的事情,对老夫妇来讲已经像是奇迹了。忽然出现的惠美和她的朋友们,说着自己是纪子的女儿,看起来真的就像是自己的外孙女和她的朋友们一样。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奇迹,但是,两个人往后一定会常常想起、常常提起吧。
环奈匆忙地鞠躬,向老夫妇挥手告别,回到了众人身边。
“说了什么呀?”
等着环奈的小佐问。
“两个人都太好心了,我提醒他们,可千万要小心汇款诈骗呀。”
“还真是。应该不会吧。”
会合后的七个人最后一次向老夫妇挥手告别。老夫妇也一直目送着七个人的身影。
“走吧!”
回过头的航一静静地说。
“ok!”
龙之介喊道。
七个人转身赶路。
“好!出发!”
“六点四十二分。”
“要加快速度了!”
“嗯!”
早晨的阳光渐渐变得强烈,他们在太阳底下跑了起来。跑啊,跑啊,跑啊,跑啊。
廉斗稍稍落在了后边,举着旗帜的小佐和他一起跑着。
“加油!”
“就快到了!”
“六点四十八分!”
七个人就这么跑啊,跑啊,跑啊,跑啊。不久,终于能从树木的缝隙里看见新干线高架了。
“是铁路!”
航一喊道,他像是最后冲刺般猛跑起来,其余六个人也加快了速度。
“看到了!铁路!看到了!”
“真的!”
“太棒了!”
从昨天开始一直寻找到现在,终于能看到新干线的铁路了。他们的面前有一道高高的围栏,透过它就能看到铁路。
哈——哈——,气喘吁吁的七个人看着交错的线路。铁路斜斜地向右边笔直延伸,左边有个黑色的短短的拱门形隧道,隧道的出口也能看到铁路。
“六点五十三分。”
小真确认着时间。
七个人绕过围栏网走到下边。他们面前有一个矮矮的金属网,能看到正下方的两条铁路。
拿着旗帜的小佐表情有些紧张,他将手肘架在铁丝网上。
航一从背包里拿出火山大喷发的画作,把它展开来紧紧贴着铁丝网。
身材矮小的龙之介爬上铁丝网,倚靠在上面探出身体。
廉斗也抓住铁丝网,挺直了背。
小真紧紧抱着背包,死死盯着右边的铁路。
惠美握着扶手,左右看着。
环奈稍稍踏上铁丝网,确保能看见铁路。
七个人想象着即将飞驰而来的“樱”和“燕”。两列首发列车,现在都正以260公里的时速向七个人所在的地方驶来。
“就快到了。”
小真说道。其他人什么也没有说,紧张地等待着那个时刻,紧张地,等待着那个时刻,等待着,那个时刻。
“——来了!”
最先发现的是小真。
“来了——!”
“过来了,过来了,过来了!”
廉斗大喊。
“来了——!”
龙之介也大声喊道。
远远的右前方能看到樱号列车了。不知道算快还是慢,樱号列车正一点一点地接近这里。
“这边也开过来了!”
惠美指向相反方向。隧道另一边,燕号列车也在渐渐靠近。
七个人各自紧紧地握住铁丝网和扶手,一会儿看左,一会儿看右,想要预测两车交会的地点。他们怀抱着像要沸腾似的念头,朝左右看。他们左看右看,左看右看,不停地朝左右看。
航一的双手紧紧握着铁丝网和大喷发的画。红色——在他脑海里,红色混合在一起炸裂开来。所有的颜色都与红色混在一起,像是火山大喷发似的即将喷发出来。
在那喷着火的红色将世界覆盖之前,航一的脑海中闪过各种各样的景象。
周吉皱巴巴的笑脸。
坂上那冷不丁搭在肩膀上的手。
海德格尔乐队的cd。
兄弟俩比着“v”字手势的照片。
秀子那手腕扭来扭去的夏威夷舞。
游完泳后回家路上吃的棒冰。
妈妈泪光闪闪的笑容。
上升到四十摄氏度的体温计。
昨天吃过的亲子饭的味道。
甜甜的轻羹。
最后一口满是碎屑的薯片。
车站员在讲述云仙岳时的侧脸。
鹿儿岛中央车站见到的四口之家。
刚刚出生时的小幸老师和青木老师。
即将让这一切全部烟消云散,将这一切全部覆盖殆尽的大喷发。樱岛的红——
我想让全家人生活在一起。希望樱岛大喷发,让我们能搬家——
两列新干线马上就要彼此接近了。都已经到这里了,该不该喊出来,航一思考着。
航一明白,大喷发会让一切都消失。人的心愿、平静的生活、小小的生命、可能性、美丽的世界,都将因为大喷发而烟消云散,航一明白。这其中的千头万绪和悲伤,还有分裂般的痛苦,他也明白。自己喜欢的东西全都消失掉了的世界将有多寂寞,这些他全都明白。
可是,我想和家人一起生活啊。
许下这种愿望有什么错吗?许下这种愿望有什么错吗?为了向神发问,航一才来到了这里。许下这种愿望,有什么错吗——
“我要变得更会画画!”
环奈开始喊了。这小小的愿望,伴随着想让老奶奶变得幸福的愿望,在松桥的隧道上回响。
“我要成为女演员——!”
这是从来都没有改变过的愿望。哪怕有人会因此变得寂寞难过,惠美也仍然希望它能够实现。
“爸爸的乐队能大卖——!”
龙之介希望能帮哥哥实现愿望,也希望能帮爸爸实现愿望,还希望妈妈别再哭了,希望世界永远都是开心愉快的。
“我要跑得更快——!”
廉斗再也不想落在后边了,想一直紧紧跟在龙之介、惠美和环奈身后。
“弹珠,起死回生吧——!”
小真希望弹珠能复活。为此,哪怕用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去交换也在所不惜。
“爸爸,不要再玩小钢珠了——!”
为什么会喊出这种东西,小佐也不明白,但是,真的再也不想这么寂寞了,也不想让妹妹继续感到寂寞。
砰——
航一将那炸裂般的红色握在手里,对大喷发的愿望,他感到犹豫。
但是一定要喊出自己的愿望啊!让家人能够重新生活在一起,希望樱岛大喷发,好让我们能搬家!喊出来啊!喊出来!喊出来!喊出来!
呜呜呜呜呜——
“樱”和“燕”像喷发一般在航一的脑海里翻搅。新干线以动人心魄的威力持续交错着。随着轰鸣声消失,航一喊了起来,他用尽全力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航一的呐喊,和新干线的轰鸣声交织在了一起。
哇啊啊啊啊啊啊——
如果换算成时间,也许就是一瞬间的事情。两列新干线用几秒钟的时间交错而过,伴随着空气中的冲击波各自远去。
这特别的瞬间,一眨眼就结束了。“樱”消失在隧道的另一边,“燕”也越来越小,终于看不见了。
砰——
转瞬之间,只剩下这个声音还残留在孩子们的耳朵深处。
这一天,他们喊出了心愿,也确实见证了奇迹。
出发旅行,喊出心愿,亲眼见证各自的奇迹。
孩子们全身虚脱地坐在地上,一时发起了呆。
过了一会儿,他们又各自露出了满足的表情。太好了,嗯嗯,他们聊着天,相互称赞鼓劲。
航一挺着肚子坐在那儿,扭头看见龙之介正笑容满面地看着自己。
“哥哥!我们做到了耶!”
“嗯。”
航一的心情半年来从没这么痛快过。
最后,自己的愿望没能说出口,仅仅喊了些无法算是语言的东西,但是现在,自己却能够笑着面对龙之介和这个世界了。
能在这里像这样喊出来,已经是货真价实的奇迹了。
这一天,七个人许下了心愿。虽然是谁也不知道的“奇迹”,但是七个人和这个世界却知道。他们一路来到这个地方,对着如此特别的情景,许下了如此特别的心愿。
小佐最后连小幸老师的“幸”字都没说出口,却喊出了“爸爸不要再玩小钢珠了”,他把奇迹的旗帜挂在了铁丝网上,小心地将旗帜系好,确保它绝不会掉下来。
七个人回到栏杆内侧,等着小佐做完这件事情。
回到马路上后,小真打开背包往里看。知道包里装着什么的航一和小佐也缓缓地凑过去。
“怎么样?”
“不行啊……比昨天更凉了。”
“是吗……”
两个人从左右两边抱住小真的肩膀,缓缓迈出了脚步。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是朋友。我们这三个人,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将是朋友。
走在前边的四个人敲打着捡来的棍子,不知因为什么一片喧闹。
航一中途仅仅回了一次头,去看新干线的高架。
铁丝网上,“奇迹”的旗帜正迎风飘扬。
这旗帜,今后也将从交会的新干线中得到能量继续飘扬吧。
不管有没有实现,七个人的奇迹都将在这里继续迎风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