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好家伙 兰晓龙 第1页,共2页

走出饭店的青山走过街道,再次经过三进兵的座车。三进兵在老家伙经过车边时下意识地塞住了一边耳朵眼儿,他不想再听那刺耳的噪音。可是并没有声音。

三进兵看看操作仪器的手下,手下阿谀地:“我把它关小了。嘿嘿,关小了。”

三进兵吝啬地表示了一下赞许。卖报的看着青山走过。车童双车看着青山走过,泊车的手下和他低语。

手下:“时光说等着。”

双车:“沉住气,等着。”

青山拐进巷口,监视者不敢尾随。一览无余的长巷,除了早点铺子什么都没有,汽车开不进来,跟踪者也没法隐蔽。

青山一进巷子便加快了步子,在他体力许可的最大限度内。他快速地摸索着他的手杖,将把手拧了下来,从里边倒出了电波发射器。然后他去买第二个饭团子夹油条。

三进兵车里仪器的声音响得很让人安心,平稳的脉冲,一下一下。

手下:“目标停下来了。”

三进兵:“又在买他妈的早饭。”

双车在向车里的手下低语:“沉住气。买了早饭就回头。”

八角马趁这当口安心地卖出了两份报纸。

经理在打电话:“都在掌控之中。”

时光在漫长的等待中终于打算尝试一下那个饭团夹油条。

九宫:“小心。”

时光看一眼身后又打开条缝的房门,时光对九宫的提醒有些不屑。

他咬了一口:“难吃得要命。”但他一口口在吃,并且看了看他的手下们,“你们都没吃早饭?”

手下立刻表现:“枕戈待旦,废寝忘食,何在乎一顿早饭?”

时光把那咬了一半的饭团塞了过去:“给你,别浪费了,吃掉它。在棚户区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珍肴。”他为自己小小得意了一下,“总不能让死老头子见天儿就耍我一个。”

手下一丝不苟地吃。九宫给时光递上一条手绢。

时光一边擦着手一边看表:“该往回走了。”

但青山没有出现在巷口。

车里的三进兵听着平稳的脉冲声:“目标还在原地……移动了,目标移动。”三进兵用手语向双车示意。

双车向八角马示意。八角马只好去巷口卖报。

空空的长巷一览无余。一条叼着饭团的狗跑开。八角马回头示意,然后加速跑过巷子,臆想着在巷口停住,而青山刚拐过巷弯。

车里的信号声变得微弱了些,也不太稳定。

手下:“目标还在移动。目标没有回来,目标去了王家弄。”

三进兵:“跟上去。”

车驶动,到了恩久路口,车上的三进兵和巷子尽头的八角马隔得很远,面面相觑。他们开始有了不祥的预感,恩久路的路口成了一块磁石,吸着许多的人车拥向那里。

那条狗想找个地方吃它的饭团,还没停稳当就被一个叫花子来狗口夺食。狗儿撒腿就跑。

手下还在跟机器较劲:“目标去了春秀里……哦,转向居尔斯通路……哦,好快,目标在逃跑,目标速度很快。”

一个加强班的人和车急急跑向恩久路尽头。

狗在跑着,叫花子在追着。双车一车当先在前边追,一众手下跑步在后边追,载着电台的车在最后。

叫花子祭出打狗棒,玩得还是个飞棍,受了惊的狗掉头逃窜。

车里的手下紧张地报号:“目标没上居尔斯通路……回了春秀里……怎么可以这么快?……啊,目标在向我们靠近。目标没说假话,他回来了!”

车陡然停下,双车跳下来,向那些差点儿没跑死的手下打着手势。又一次躲藏,多数人都及时藏入巷弄。八角马抱着报纸瘫在墙边,双车一个箭步扑进车里躺着。

一条叼着饭团的狗从他们中间跑过,一个气喘吁吁的叫花子从他们中间跑过。

九宫:“目标……丢失。”

时光一巴掌把他打到一边,然后冲向楼梯,身后乌压压一群人跟着。

路边,一个老色鬼,摸着下巴哼着西北小曲,看着墙上那张近裸的广告招贴。这个色鬼当然是青山。青山顺着招贴上的一个箭头走开。

双车们已经明知上当,但还在追着那条狗。

双车:“……我们为什么要追一条狗?”

三进兵:“……因为这条狗能让我们将功补过?也许?”

青山又在另一条路边看一张近裸的招贴,并按上面的指示转过又一个街弯。

这个早晨对那名叫花子是一个奇遇:十几个人和他一起追着一条狗,他们一个个超越了他。

叫花子大恼:“一个饭团子啊!这么多人哪够分的?”

三进兵掏枪,叫花子立马扎入墙角。双车踹了三进兵一脚。八角马聪明得多,他把枪当板砖飞了过去,狗哀鸣,扔了饭团飞跑。双车扑过去拎起了饭团,他没费多大劲,就在里面找到了那个跟打火机差不多大小的发射器。而叫花子捡起他扔掉的饭团。

青山在又一张裸女招贴下看见了燕飞熊,就是那个挑半裸体广告牌的站街汉。这哥们儿今天一身车夫打扮,旁边停着他的黄包车。

时光站在他的车边。

九宫:“他们找到了……发射器。”

脸还肿着。九宫尽量站得离时光远点。

时光:“好极了。让他们拿着发射器去死吧。”

燕飞熊拉着青山在雨中行驶。

青山:“飞熊,带我去见若水。”

燕飞熊:“从您到了上海,先生就一直想见您。”

青山:“他实在该离开上海,何必跟正如日中天的小屠一较高低?”

燕飞熊:“不是一较高低,是一拼死活。”

青山因这话里的剑拔弩张而沉默。

燕飞熊:“我本想调动船帮的人来对付时光和双车。可先生说用不着,姜老而弥辣,这话尤其适用于青山。”

这种明显的吹捧令青山苦笑了一下。他按紧了自己的腹部,看着天空的阴霾。

黄包车在里弄的一家门前停下。燕飞熊放下车,门在他们将近时已经开启,几个船帮的人已经在等待着。他们警戒着四周,没人去管青山下车是如何艰难。燕飞熊倒是诧异地看着。

青山苦笑:“受了点伤。”

燕飞熊:“不是惑敌之计?先生说青山先生出入千军万马不伤一根毛发,怎么会中这样浅显的圈套?”

青山:“那也得看是谁设的局,若水和小屠的局我也不伤一根毛发?”

燕飞熊:“先生又怎会给多年的至交设局。”

他明显是不信任,所以故意地不帮,以便观察那个人的痛苦是否真实。

进了门便进入了此地老式宅院特有的阴湿黑暗,住家的杂院过道。燕飞熊脱去衣服,换上一身很上得台面的衣服。

青山:“若水呢?”

没人回话,一条黑色的蒙眼布蒙上了他的眼睛。

青山苦笑:“何苦?多少次抵足夜谈,一壶劣酒喝出无数损招的故交,弄这个?”

燕飞熊:“先生让我致歉。先生说,阔别十载有余,去的又是两个世界,思情日炽,可提防也绝不敢忘。”

他们搀扶起青山走过夹七缠八的里弄,一边效率极高地搜身。

青山:“若水不在这里吗?这样要误事的!”

燕飞熊:“有我在绝不会误你的事。”

青山:“我十分钟就能说完要说的话!赶在时光反应前完事!你们动了这么多人,一个一个地串你们的狡兔三窟,他们就来得及调集人力,你们会被发现的!”

燕飞熊:“先生不能洞悉你此来的意图,我们也不知道你和屠先生达成了什么协议,而且,我们要是把人往好处想,我们恐怕早就不在这个世界了。”

青山明白他又撞上了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对此他只能叹气。

青山:“是不是我说有发子弹正向你飞来,你也要拿枪顶着我脑门儿?”

燕飞熊:“出什么事了?你说话从来不是如此激烈的。”

青山:“没啥大事,不过是我们正在亡国。”

燕飞熊沉默:“我也盼着早料理了屠先生和他的走狗,好全力去对付日本人。”

但他没有一点放松警惕的意思。

时光的车队停在路边。时光恼火地在人行道上走来走去,他这样的时候无人敢惹,双车也只好在车里呆望。

其实这也是时光思考的一种方式,他拿定主意后,大步走回车边。

时光:“船帮在全上海有多少个点?”

双车:“明的暗的有三十七个,有十一个不大好确定……”

时光:“你的天目山现在能调动多少人?”

双车:“从你老弟昨天说了话,我是万事俱废,全体待命……”时光的手在车顶上重重拍击了一下,拍掉了双车的废话,“一百六十二组。盯一个人总不好大张旗鼓,在这周围待命的不过九组。”

时光:“全部出动。盯死每一个点,不管确不确定,发现青山者加薪三级。”

九宫:“先生有过命令,为响应总部清廉律令,一次加薪不可超过两级。”

时光:“五级。”

青山坐在车里,他仍被蒙着眼布,全身上下的衣服都已经换过。汽车从街道上驶过。燕飞熊和一个手下把青山夹在后座中间,手下提着枪,说不清他是警戒车外还是警戒青山。一辆明显是属于天目山的车和他们交错而过,燕飞熊将青山压低,像按住一件行李。青山叹气:“这根本没用的。我不是破绽,破绽是你们——他只要盯死船帮每一个人。以若水的性子,他身边怕超不过五个人,而你现在动了多少人?你们打得太久了,彼此都太了解。”

燕飞熊:“别说话。”

青山叹着气:“这事要败于互不信任。你都不告诉把着方向盘的到底去哪儿,我们如何对付时光的追踪?”

车停下,燕飞熊和手下把青山带下车,三个穿着打扮和他们一样的人上车,车驶走。青山三个人挤进又一辆带篷的黄包车,自原路返回。蒙着眼睛的青山似乎知道车外正在发生什么。

青山:“这真会有用吗?你调一辆车,时光能调出十辆。猫不和狮子比轻灵,非要比体重?”

燕飞熊不理青山,他顺手给青山戴上一顶帽子。

青山:“今天我不去见若水了,今天不合适厮杀。”

燕飞熊:“不行。先生为见你冒了多少年没有过的奇险,他已经出来了。”

青山:“你把我的眼睛绑得太紧了,现在我看见的是一片血光。”

燕飞熊的车终于在一处窄得可怜的门边停下,周围凌乱而嘈杂,那穿越屋宇的评弹声对外地人的耳朵是个考验。在这地方出没的人三教九流,也不乏有身份的高龄者,在一个颇为西化的城市里,他们是竭力维持着旧式生活的老顽固。燕飞熊下车时没有观察四周,这是他们船帮掌控的地盘。一个燕飞熊的手下拿一件大号风雨衣把青山罩上,燕飞熊和手下在左右和身后夹着,把青山拥进门里。青山像是被绑架了。

他们在狭小空间里七拐八弯,没有人给青山取下眼布,那些护卫着这里的船帮看青山时带着明显的敌意。

拐角转弯堆满了杂物,一夫当关,万夫莫过。隔着那些并不隔音的板壁,听客们的叫好声、小二传堂的呼唤、女伶咿咿呀呀的唱腔,衬着青山这边,在静得像棺材一样的通道里上楼,转弯抹角。

燕飞熊无声地领路,警戒的船帮无声地让开。又拐了一个弯,似乎永无尽头。

青山被架进一间小屋,放在屋中间的一张凳子上,一张没有靠背扶手的凳子,跟他说话的人可以随时看清他的每一个动作。

青山:“可不可以轻一点?我真的有伤。”

仍然没人信他,燕飞熊关上了门,评弹和茶客的喧哗远离了,他和一个手下站在门里警戒。青山坐着,什么也看不见,更看不见这屋还有一个里间,隔着一道直垂至地的厚重布帘。

青山:“飞熊,我正在试着一点点看清你们要做什么,别拿一块破布就让我做了瞎子。你们到底是在跟小屠打还是在跟小屠学?老朋友来看你们,想帮你们,你们却搞得像要枪决我。”

“你歇歇嘴好吧?小屠这样做是要把你碎剐,我这样做只是自保。”

燕飞熊并没有说话,声音是从里屋的布帘后传来的,一个很怪很不自然的声音。青山仍然将头转向那个方向,他努力辨认着,当认出来时,隔着眼布我们都能看见他眼里的喜悦。

青山:“若水,你这个老怪物!你老到见我都要预备块尿布了吗?”

若水同样尽量压抑着欢喜:“老狐狸,就算在你脑袋上套个木桶我都怕你捣鬼!”

青山:“老货,你就是个鬼,我捣死你这个鬼!”

若水:“老东西,你要能把我捣死倒也省心。”

青山:“咱们可以老王八老屎壳郎地骂到明天早上,可在小屠的高足找到这里之前,快让我看看你吧。”

若水叹了口气:“彼此彼此,我也很想看看你。”

青山:“那就看啊!王八看绿豆,你个老猪腰子!”

若水:“听你骂我真是高兴。可我说彼此彼此的意思,就是你也看不见我,我也看不清你。”

青山啐骂:“一个老破盅子,装得比海深。歇了吧,老破蹄子。”

若水:“装什么?命的事我拿来装?一九二七年你笑得出来吗?就好像我现在也装不出来。老哥们儿,只是自保。”

青山:“有这么惨烈,老家伙?”

若水:“也说不上有多惨烈,不过是小屠那头起个意思,我这里就得听到谁谁谁也没了的消息。记得北伐军中的十只眼睛吗?”

青山:“当然记得。你亲手调教出来的十个好手,个个都能独当一面,飞熊是最小的一个。”

若水:“只剩飞熊一个了,我的十只眼睛被挖掉了九只。当年咱们那些弓马娴熟的武举,遇上洋人的枪炮,大概就是我现在对上小屠的感觉吧?他一个电报,我这头就得白发送黑发,想杀谁就杀谁,杀完了他重庆那头的人再给扣上一个通共或者通日的罪名。我是藏得好,否则早成共匪或者汉奸了。”

青山听着燕飞熊粗重的呼吸,往那边转了转头。

燕飞熊:“所以我说不是一较高下,是一决生死。”

若水:“我跟以前不一样了。老哥们儿,不是你认识的那个若水了。先国后家出生入死,比你还疯,比小屠还狂的若水,我不记得了。路漫漫其修远兮,不再有求索,吾将上下而保命。我换了身份,换了长相,你现在看见我也不会认得……”

青山:“拿开吧。我头上套的尿布,你嘴上捂的尿壶。你苦衷很多,需要朋友,可不是连你的人都看不见的朋友。”

若水:“你还是那样,如果连小屠也需要朋友,他一定会拿一万个若水来换一个青山。”他的语气立刻强硬起来,“可一九二七年我为你们说了几句良心话就被排挤至今,小屠先杀了再说的黑刀子却在朝在野都砍出一个他的王国。连人间都分不清是非,你还信什么善恶分明?”

窝在车里的九宫正在一张地图上打格子,同车的三进兵通过电台接收着新到的信息。双车不大能插得上手,只管在一边擦汗。有人一直敲打着车顶,完全不顾及车里人感受,那自然是焦急而又无聊的时光。

九宫给双车解释:“……不是什么三十六计,最简单的排除法。只要各组给我足够的信息……”

三进兵:“船帮在天云寺只有不到五个人。”

时光:“划掉。”

九宫划掉了那个格:“最后剩下的就是若水可能在的地方。”

时光:“怕死如若水老妖,当然会调最多的人保护自己。”

九宫在三进兵新传来的消息中又划掉一格:地图上剩的格子已经不多了。

时光从车窗外探进头来:“好了没有?”

九宫:“蓬莱仙,这里集结的船帮最多。”

时光抢过笔,重重一戳,戳在那格地图的中心。地图下边垫的是九宫的腿。

时光向着双车招呼:“你我两头抄,别让若水等啦。走吧!”

九宫被他从车里揪了出来,双车也上了另一辆车。时光跳进车里,情不自禁发出了一声在大沙锅才合适的马匪吆喝。

车轮驶动。

叙旧已毕,青山听着帘子里那个越发强硬的声音。

若水:“说吧,你来上海要做什么?有求于我?不利于我?还是你们共党忍无可忍要报复小屠?如果是最后一种,我非常理解,毕竟最近皖南杀掉你们的人比四一二还要多。最后一种最好,那样我们大可以谈谈,再做一回革命军中的同志。”

青山:“如果哪种都不是呢?”

若水:“不可能的。我犹豫了几天,才决定来见你。因为想通了,大利或者大害,白进之后不外是红出,总好过现在这样躲躲藏藏,最后终于有一天还是要被他的狼群给耗死。所以破破局吧,我死他活,或者我活他死。”

他咬牙切齿,让燕飞熊激愤,而让青山战栗。

青山:“如果我让你不满意……也可能是你死我活,你活我死?”

若水:“不。你现在是自缚了双手,只有你死我活。”

青山沉默了一会儿:“……哎,老妖精?”

若水:“……干吗,老狐狸?”

青山:“我不会害你的,我害过你吗?你这样,还是你喜欢的上善若水?你真的快跟小屠一样啦,你快成硫酸啦。”

若水站了起来,他挥舞着手臂。隔着帘子也能看见他的狂躁。

若水:“若水和青山最需要什么?小屠一定会说,最需要两颗子弹,最好同时打进他们俩的脑袋里!为什么对置你于死地的人态度暧昧?你可以笑,可以不动声色,可以虚怀若谷,但你要笑着不动声色虚怀若谷地杀了他!你做得到的!我们三个,你才是最狠最绝的那个!……你到底在想什么?”

青山:“……我在想小屠真是越来越有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