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焱气结:“非得死了才让知道?”
诸葛骡子:“那叫不会死。会死的死了都不让人知道。”
芦焱真是完全没了脾气,一屁股伴诸葛骡子坐了。
芦焱:“他说惊蛰。”
诸葛骡子哼了一声。
芦焱:“你说过,听到惊蛰,所有种子都得放下手头的事,甭管什么,哪怕家里着了火,哪怕老婆孩子在火里烧着……”
突然传来的哭声打断了芦焱,哭声带着韵律,那是中国民间特有的丧曲。花儿为自己的嚎啕打着拍子,让悲伤合乎节拍。
诸葛骡子:“花儿没事呢。百岁好小伙,多是听见惊蛰就撇了婚事不管,急匆匆来做他的种子。知道不连累家小,比我强。”
芦焱:“知道种子是啥,知道为什么而死的。比我强。”
诸葛骡子:“他不知道,他跟你一样,就认识我这个自己人。你比他强。你活到了能知道啥是种子。”
在芦焱枯燥得喊天的西北生涯中,那是最大的疑团。现在他只能以冷淡来保持尊严:“种子就是你有一天神道道地塞给我的一个记事簿子,上面汉字拉丁字阿拉伯数字种种符号扎着堆鬼画符。你说组织信任我了,以后咱就为它活着了。我兴奋了几个月——那是三年前。”
诸葛骡子:“咱们在国统区的联络网被整片掘起过两次,知道吗?一次是出了个大叛徒,第二次是军统出了屠先生这个大能人。”
芦焱:“我不知道。我看过最新的报纸是两年前的。”
诸葛骡子:“联络网一断,延安就真成了孤岛。后来咱们就学了乖,事先把重建联络网所需的一切留着个备份,这备份就叫种子,揣着这些种子的人也叫种子。种子被掘了就叫惊蛰,听到惊蛰,咱们得不惜一切把种子送到地头。我们粉身碎骨,种子生根发芽。”
芦焱尽力消化这个信息,以致看起来倒颇为平静:“这回哪儿被掘了?”
诸葛骡子:“你老家,上海。”
芦焱震惊。平静之后芦焱问出他的第二个问题。鉴于很少听到实话,他习惯在一个紧追一个的问题里缩小自己的思考圈:“重建联络网所需的一切,是什么?”
诸葛骡子:“要是说得清,谁还用一切这个词?”他叹了口气,“你的种子呢?”
芦焱:“你给过我种子吗?你那儿有一份?”
诸葛骡子:“当然。你这样的白丁都有。我是担心你出纰漏,百十页的一个簿子,不是那么好藏的。”
芦焱:“簿子?你不是说花生大豆的种子?”
诸葛骡子略感满意:“对,死成了灰也不要说。”
芦焱:“那,有多少种子?这么说吧,多少个百岁和你我?”
诸葛骡子:“谁知道呢?差不多是个对头就知道老共有帮人叫种子,这是个阳谋,根本瞒不住。对头都知道这些人单线接头,没事时就是老百姓,有事就拿身子往上填。他们就说,打兔子的时间到啦。”
芦焱因为诸葛骡子用的词皱了下眉:“兔子?”
诸葛骡子:“对,阳谋啊,好像下棋,你能不让对手看你走的棋?你赢的是个局。咱仗持的就是兔子们保命的绝活嘛,干掉兔甲兔乙,兔丙兔丁全跑——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芦焱:“那谁是雄谁是雌?”
诸葛骡子:“雄雌?你真要跟我聊女人吗?”
芦焱忍着气:“我是说真假!都真的,被截住一个就瞎忙。那不是只好一群假的护着真的,前仆后继,假仆真继?”
诸葛骡子竖起大拇指:“你有数!一般做种子的都光顾激动啦,三五天后才想到这个不好的问题!”
芦焱叹了口气:“当然我是仆的那个啦,一个今天还没去过延安,也没任何身份的家伙。”
诸葛骡子宽慰地:“如果撒出去一百颗种子,那你就有百分之一的机会是真的那个,很高吧?”
芦焱认真地:“很高。从二七年到今天,我还没断了喘气,概率是万分之一。”
诸葛骡子大赞:“你是颗好种子。好种子都想得开。”
芦焱不领情:“因为你也不知道,所以胡说八道。”
诸葛骡子:“用你时不常灵光一现的夹生脑袋想想,如果我都能知道,那许多假种子算是白死了——只有青山知道。”
芦焱:“青山是谁?”
诸葛骡子:“所有种子的头儿,让你留在这儿的人。我才是拿枪顶你的人。”
芦焱感慨:“今儿十分钟的收获,胜过了足足四年。”
诸葛骡子:“不过青山肯定告诉你他也不知道。他是我见过最缺德的人。”
芦焱不信:“比你还缺德?”
诸葛骡子:“我跟他待过半个月,学的坏。”
芦焱默默地想了想:“太好了,我肯定在认识他之前就仆了。替我带话。”
诸葛骡子:“啥话?”
芦焱:“祝他跑肚拉稀见天儿头痛脑热,鬼上身鬼掐脖子的时候药都已经被卫生队的娘们儿瞎派完了。”
诸葛骡子:“这样的话我早跟他说过了,为我自个儿说的。”
芦焱真有点气馁了:“那就替我带个好。”
诸葛骡子:“他会说谢谢。走好。”
诸葛骡子站起来,收拾了家什,脱下护裆使劲拍打,弄得冲天臭气,漫天灰尘。
诸葛骡子:“三两天吧,所有种子都得各使各法,往外突。咱们走一棵树,穿越大沙锅的百里荒漠,到必经之路的两棵树。那儿有一个营的中央驻军,不算啥,要命的是两棵树是被两伙子名为马匪实为暗流的家伙占着。四海的天外山,屠先生的人。高泊飞的黄沙会,他政敌若水的人。两伙都是干脏活的高手,这三棵树走下来,种子少说要折一半。”
芦焱苦笑:“世界上最远的地方叫延安。我抬头看得见太阳,可看不见延安。”
诸葛骡子:“掉头转身东南向啊,没人拦你,没人管你……”
芦焱:“我这辈子欠过一个人,欠他一条命……一个死法。他说,自己点着了,就不怕人把你塞那里边烧了。人本就是万事的燃料,你不能总指望别人为你烧。”
诸葛骡子:“……是个女人?”
芦焱:“是个大叔。”
诸葛骡子:“男人我就没兴趣啦。回吧,还想要啥?你知道得和我一样多啦。”
芦焱断定不可交流,于是转身掉头。
诸葛骡子:“何思齐呀,送你个笑话。”
芦焱只好站住:“最好不要说女人。”
诸葛骡子:“送死的人来了。”
芦焱等下文,没有,诸葛骡子大笑。
芦焱:“您的痒痒肉长在眼珠子上了吗?”
诸葛骡子:“不好笑吗?我们这帮做种子的相互常说的笑话,也是咱们的对头瞧着咱们难免要说的一句话。太好笑啦!算啦算啦,你个嫩货屁都不懂!”
芦焱气极:“这不好笑!”
“别太多怨气。你逃了十三年,在这一棵树窝了四年。我也逃了十三年,跟这堆骡粪一块儿睡了四年。你天天想去延安,一横心就去,我也巴不得你就一横心。可我天天就想我的女人和孩子,我横啥玩意儿才能再见他们?……我那女人啊,脑袋被人挂城门上了,我想我孩子,可他被连着我女人的身子一块扔了。”他眼泪哗哗,“你个坏小子还从不肯跟我聊女人!”
芦焱语无伦次:“我没有怨气,你要是经历过我那些事情,就会想人为什么死和活,比想怨气要多……不不,我是说我没经历过你那些事情,我……别难过。”
诸葛骡子:“醒着就不难过,没那工夫,醒着就得做事。我高兴死了,走了这趟,以后省了想他们啦。你走吧,有啥惦记就去看看。”
芦焱:“我……没啥惦记的。”
他傻子似的走出诸葛骡子的窝。
芦焱背着手踱上山坡,身后跟上来三条尾巴,他的三个学生:昂首挺胸的花机关,低着头的野豆子,永远莫名其妙的洋芋擦擦。三位都在学习他背着手的威严。
芦焱:“坐吧。只好就找你们三个了,你们就是我最好的朋友。”
野豆子:“我爹说跟先生称兄道弟有辱圣人。”
芦焱:“我跟圣人没啥关系,跟你们说子曰都是被巴督教逼的。我也没跟你们称兄道弟……”他看了看眼前的三张脸,“我只是说,你们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的声音变得严厉:“今天谁看见死人了?”
花机关立刻激动了:“血都溅到我身上啦!”
擦擦:“我最近我最近!”
野豆子:“血溅我脸上啦,只溅到他身上!”
芦焱咆哮:“我是让你们离远一点!你们没有生在天堂乐土,可你们至少可以学点好!”他沉吟,“少年的中国没有学校,他的学校是大地和山川……也就是说,你们以后也许要自己学习了,像我一样……不,不要像我一样,你们要学好。”
野豆子:“这个是子曰吗?”
芦焱的离愁更盛了:“这是我爹说的……我爹说过最有道理的一句话。”
他拿出他的教科书,一棵树唯一的教科书,是把能找到的任何字纸剪贴在破习字本上做成的,他是捡破烂一样捡着字来教他的学生。
芦焱:“这本书,是老师四年来一点点攒的。花机关你拿着,你爸爸队上识字的人多,逮着他们你就问,问好了你再教大家。你不要光顾自己,要教大家。”
擦擦也很想要:“给我!我来教!”
芦焱:“不行,你会把这世界教得像你一样的。”
擦擦决定抢,被花机关狠揍一掌,大哭。
花机关:“臭地主崽子!”
擦擦:“臭长工!”
花机关:“野豆子才是臭长工!我是臭当兵的!”
芦焱再度咆哮:“闭嘴!我是不是臭老师?”
三颗头一起点着。
芦焱:“好了,说正事。老师要出个远门,花机关,野豆子,你们以后一起玩一定要带上擦擦……”
野豆子:“我才不……”
芦焱一拳捣地,并施以诱惑:“每次都带擦擦,老师就会很快回来。野豆子,我看看你的牙……都快烂完了。花机关,交你个任务,让你爸队上的医生给野豆子看牙。”
花机关:“臭……”
芦焱一拳捣地:“你们三个都是我的好朋友,就是说你们三个也是朋友!”
花机关:“……那个叔叔很忙。”
芦焱:“磨他,缠他,赖上他。野豆子,你也有事,擦擦除了吃啥都记不住,你帮他温课。”
野豆子:“我爹说他笨得能把斧头崩飞三里地……”
芦焱瞪眼:“好啦好啦,再打手烂了。”
擦擦自告奋勇:“我帮野豆子做什么?”
芦焱:“你帮花机关吧。哪有小孩天天穿军装的?你有旧衣服帮他找一身。”
花机关:“红军怎么能穿地主的衣服!”
芦焱:“穿你朋友衣服怎么啦?别因为你爸带几个兵你就瞧不起老百姓!你爸的兵能像他们一样陪你吗?”
花机关嘀咕:“可他的衣服我能当蚊帐……”
芦焱也觉理亏:“我穿都大啊……找豆妈改改,擦擦一件衣服够你换两身新了。”
问题都解决了,芦焱对那三个张开怀:“过来,你们三个。”他抱着那三颗脑袋,“我已经走到了我能看到的尽头,将来你们会看得更远。”
擦擦聪明地:“这是子曰。”
芦焱:“是子曰。”他很想哭,于是他哭了。
上海,天目山据点。芦淼被架进牢房,镣铐加身。这间蜗室中间立了一道铁栅,另一半关着邱宗陵。
邱宗陵看见芦淼身后的双车,叫道:“双车,我是边炮啊!怎么把我也关了?你我同人哪!”
芦淼大笑:“宗陵吾友演得好戏啊!想不到能和你为邻哪!”
邱宗陵顿时不再出声了,双车冷冰冰地关上门。
又一天,双车再次进到芦淼牢房,放下风灯,掏出一纸袋酥饼,递了过去。从个人角度来说,他对这拉和老陈还真是好感依旧。
芦淼眼睛一亮:“蟹壳黄啊!谢啦!”顿时吃得不亦乐乎。
双车:“我让人专门去买的。拉和老陈,你也算共党的一号人物吧?生意做得不小,日常连碗菜泡饭都捞不着吃,图什么?”
芦淼:“你不懂我的乐,我也不懂你的乐。双车兄也算屠先生手里一号人物吧?要上得抗战前线,领军数千不算多吧?”
双车骄傲地:“愧领个旅长也说得过去的。”
芦淼:“那你奋勇一战,怕不能收割上千小日本的人命?——停电了?”
双车下意识地:“没。黑了灯防对头反袭。”
芦淼笑:“所以我乐在其中呢,我做的事不用黑灯啊。”
双车有些恼火,又有些愣神,最后叹了口气:“我只问,你是红先生吗?”
芦淼:“双车兄知否,红是三原色之首,什么色都是红绿蓝三色的混成,譬如说你老兄的肤色,便是红加黄加白。那你是红先生吗?”
双车真有点急了:“再这样胡说,我也只好给你苛刑加身了!”
芦淼:“稍安,勿躁。我懂你双车兄的,以前应对日本人时,常是咱们仨一起拿主意……现在暴哥死啦,只好两人拿主意了。”
双车也兔死狐悲:“死得不能再死啦!他的人我还杀剩三个,也是烫手。”
芦淼:“我的主意么,你设宴款待那三个,以你的身份也算是道歉了。所有事原原本本跟他们讲了,放回去,然后你们摆出备战架势。以你们在上海的实力,若水先生也知道惹不得,再与他礼让一二,就过去了。”
双车大怒:“天目山宴请船帮小瘪三?我把死鬼笑面暴拖来上席还好一些!江湖上牙都要笑掉的!”
芦淼:“你们素来声称,上海的地上日本人暂时占了,可地下的王国永远是你们的。以这样的势力,做这样的委曲求全,别说江湖人,中国人都会伸一个大拇指,赞一声大担当,护住了统一战线!”
双车倒也有些动念:“啥托词?走火?若水先生要对我们也走了火呢?”
芦淼:“邱宗陵。”
双车:“他不够替死的分量。”
芦淼:“不是找替死鬼。你说实话,他是屠先生一系栽培出来的人吗?嫡系?”
双车:“我都算不上嫡系,他就一随时可以扔掉的弃子罢了。原本他是若水先生的人,瞧我们势大便想靠过来。”他笑得微见赧然,“我一瞧他在你们那也扎得不错,就收了。得罪。”
芦淼:“情理之中。这要说上海四方势力,他唯一没勾搭上的是日本人?”
双车:“什么意思?”
芦淼:“我只是在想,贵方拔我方点,又开枪又扔炸弹。日占区呢,日本人居然没个动静。我只是在想,邱宗陵真有你看到的那么不堪?人家对着我一个引信截短到瞬爆的手榴弹,眼皮也没眨一下。”
双车:“明面是帮会斗殴啊,小日本巴不得中国人全斗死才好呢。暗面?就他们那小几百搞情报的?动如乌龟吧。没有屠先生的禁令,早轰得他们窝在军营里做缩头王八了。邱宗陵嘛,谁都知道这边炮是我系绝无仅有的怕死鬼。”
芦淼:“原来双车兄也知道日本人巴不得咱们斗死?吾心甚慰。”
双车:“啥意思?咱们要举国一心,光是东北就能把小日本耗成鱼干了吧?这是人就知道。——手榴弹可是你扔的!我这耳朵里还嗡嗡嗡呢!”
芦淼:“说出的理和做出的事经常是相反的,此谓理论与实践的区别。只希望双车兄不要为了自己心安,替敌人找理由。”
双车起身:“我不会那么蠢。”他在门口站住,瞧芦淼细心地对付酥饼。
双车:“老陈,你绝不会告诉我种子的下落,对吗?”
芦淼微笑:“现在才问?”
双车:“你是狠在心里的人,天目山全伙绑一块儿也抵不过你的狠。我之所以不问,是因为你绝不会说。明天我还带吃的来看你,我还不问——这是你我的交情。等到屠先生发令来问,你知道那是个什么问法。”
芦淼苦笑:“幸甚吾友。”
双车摇头:“我个人一向是敬你的。”
双车出了牢房,瞪着阴霾的夜空发了会儿呆。三进兵在等着他的命令。
双车:“咱们那两位亲眼见过红先生的同人呢?”
三进兵:“去查了。那两人在调任哈密途中遇匪,殉职了。”
双车气恼:“怎么就这么巧?难道还请屠先生亲来指认不成?”
三进兵很聪明地保持沉默。
双车:“……明天设宴。”
三进兵:“请谁?”
双车欲言又止:“先设着。”
他再度对夜空犯愣,然后起步就走。
双车:“……把边炮放出来。”
时光们又到了一次电文联系的时间,他裸着半边膀子,让手下补绘已经褪色的文身——那文身本就是画上去的。他一边用另一只手忙于晚饭,嚼着肉干,喝酒一样豪饮白水:“忒他娘的热!这样下去三五天就得补画一次。”
门闩:“您这文身全无必要。”
时光:“马匪头子都有文身。”
门闩:“二百五如高泊飞都没文这个身。”
时光:“假的文身能被对手误作真的特征。”
门闩,嘀咕着走开,收报的手下把他截住。
时光手下:“先生谕,让若水做我们也要做的事,直到他做出我们不要做的事。”
这和时光的决定一致,以至门闩和那名手下都惊疑地看了看时光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