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〇九章

于是某个阀门被打开了,幸存者纵跃着燃烧的躯体,把被炙烧的痛苦变成射击和投弹。

万里也站起,这时他才发现自己也在燃烧,万里撕扯掉燃烧的衣服。

他的呼号其实不是求救,而是找个心理依托:“哥,顶不住啦!”

千里身后的七连,那是一片浓烟与烈焰的火场。

而他眼中的平河是一个越缒越小的人影,仿佛要被其身后无穷大的冰河吞没。

而平河反而能看到战场所在,他头上巨大的灰白桥梁,他看不到的坦克正在喷射他看得见的烈焰,没落在桥上的火焰从他身边纷纷扬扬落入冰河。

万里:“哥,你倒是回头看看啊!”

千里:“那你就走吧!过后再来数我背上的枪眼!”

烈焰中孤独的万里看着冰霜里孤独的哥哥,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起哥哥光洁的脊梁和创伤满目的胸膛。当时他以为那很是汉子,现在才明白是难以承担的承担。

万里:“……哦,那我再顶会儿。”

英勇,倔强,有很多拧巴,但仍是个孩子,万里捡起一个燃烧着的手榴弹,冲回火海。

身边是桥墩和被炸出来的粗粝缺口。平河拔出刀子。

千里:“不要!”

平河手起刀落,千里手上一轻。

但并非是平河坠入冰河,那样就叫前功尽弃。他到了他要到的地方。那处巨大的爆痕勉强可以站人,平河死死抓着断裂的钢筋水泥,把自己塞进去。他胸前绑着炸药箱,于是他像同时在拥抱祠鼐桥和炸药。

他和千里交换了一个目光。他不打算上来,也不可能上来,千里也知道,这是最后一眼。

然后千里从桥栏上消失。

平河拿出了信号枪,他发现他所在的位置无比奇特,雪山,冰河,冰冻的天穹,战斗激烈,可天地间又好像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莫名地喜欢这个处境,他想等等再死。

千里回身,看见的是一个他背着身根本无法想象的战场,和第七穿插连的最后一次冲锋:

谢尔曼坦克抬高了喷口,靠仰角让燃焰呈自由落体下落,这断绝了七连幸存者最后的生存希望。

于是七连冲击,在火雨汇成的火海中冲击,带着浑身火焰冲击,爬上燃烧的潘兴坦克,扑过即将合龙的断桥,用身体堵住喷射的火焰,用瞎了的眼和烧着的手投出手雷。

他的老弟脱得就剩个褂子,因为向他求助,现在落在最后,狂乱地挥舞着一个手榴弹。

千里:“万里!”

万里懵懂地回过头来,现在这应该是世界上唯一能让他回头的声音。

千里:“你们……在跟什么打?”

万里:“……你也不认识?”

千里不想说你刚才经历的是老子十年也没见过的惨烈和恶战。

最后一次手榴弹的爆炸,那个燃烧得像火焰精灵一样的七连士兵在美军的攒射中跌下断桥,有多悲壮就有多无奈,七连至此剩下的“唯二”战士,也就是残骸那边的兄弟二人。

一块蜂窝板落下,连接了断桥那边的冰霜和这边的烈焰,断桥不再是断桥。

潘兴坦克还在燃烧,并且迎来谢尔曼坦克的撞击。

千里听着坦克撞击的巨大动静,看着火海中的潘兴坦克的残骸让人牙酸地开始挪动。

千里:“跑!万里!跑!”

兄弟俩在伤痕累累的祠鼐桥上狂奔。

潘兴坦克终于被推开,成为祠鼐桥下的又一个自由落体。谢尔曼坦克出现,一尊裹挟着烈焰的钢铁怪物。

谢尔曼坦克追赶和喷射。火龙沿着桥梁,把桥梁变成火海。

平河看过了天与地,现在在看头上的火焰,橙红色的烈焰在冰白的桥梁上燃得相当醒目,就像说:我在这里。

千里和万里狂奔,在还能腾出手的时候,他们把七连的战死者排得整整齐齐,现在始自梅生,如同仪仗,历历在目。千里和万里奔跑,命在旦夕,但没法不去看他们,他们很快就会被火海吞噬。

谢尔曼坦克驶行,喷射。吞噬了梅生,吞噬了七连。

平河抓住了导火索,把信号枪的枪口贴在上边,他甚至不打算让它们从头燃起了,所以他直接把枪口顶在肩头的火线会合处。

他看着头顶的烈焰开火,两根火线飞速地燃向他的胸前和肩后。

平河最后的意识——绿得像春天一样。

千里拉扯着弟弟奔跑,筋疲力尽,即将被火龙吞噬。

他看见从桥下斜飞出来的绿色信号弹——在这惨白的天地间难得的一点绿色。

千里:“回家喽,第七穿插连!”

这一次的爆炸并不暴烈,没有之前的迸飞和四分五裂,但它自下而上摧毁了早已伤痕累累的承架结构,失去支撑的桥面像骨牌一样递次坍塌,这种坍塌甚至有点静谧的诗意之美。

半空中飘荡着一抹红色——来自万里的那条围脖——焦炽的红色。

谢尔曼坦克和着下坠的桥梁翻滚下坠,在翻滚中它仍然在喷射火焰,但这并不让它比断裂的桥梁来得醒目。

于是第七穿插连的逝者们在水底相聚。

半座祠鼐桥在美军森然阵列的战车之前坍塌。

千里和万里跑过,倒塌的桥梁并没让他们停止奔跑,也没能让他们欢呼,那里边实在有太多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