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真不知道爸妈看见你成了这样,是难受还是高兴。”
万里:“我也不知道。”
旁边忽然有人问:“第七穿插连?”
兄弟俩回头,看见让他们心脏都能骤停的一景,在来时的一路看熟了的一景:团直的那名骑兵传令兵,骑在马上驰骋而来,雪浪在马蹄下翻滚,他们的前进艰难而一往无前。
惊讶,或者说惊喜地忘了回答。
传令兵于是又问了一遍:“第七穿插连?”
梅生连跑带爬地从林子里蹿了出来,他是狂喜:“第七穿插连!团直……”
可是传令兵连人带马撞在一棵树上,马翻倒,挣扎着往起里爬。传令兵先从坠地中爬起来,艰难地走向他们。
传令兵:“我来的方向,七点方向,祠鼐大桥,友军部队,急需增援,必须增援,否则,没法打了。”
他的声音又断续又急促,千里他们理解为长途跋涉后的呼吸不匀。
千里:“团部呢?大部队呢?”
传令兵比万里还稚嫩的脸顿时黯然:“打散了。我也在找,一直在找。最后一个命令是各自为战,但团结一心。这是胜利。完毕。你们饿不饿?”
对千里和梅生这不是一个好消息,其实是坏到让他们对后一句没反应的坏消息。
传令兵看着他还在挣扎的马:“它叫春生。春生两岁。我双手把春生从它妈肚子里拽出来的,班长说这马会一辈子记着你。春生冻瞎了。”
他说得像是没啥感情,语法是刚过扫盲班级别的稚嫩。但是往下千里他们知道这孩子做了多大的舍弃:“它是我的朋友,所以吃的时候你们千万要记得,它叫春生。要保证。”
千里:“我们不吃……”
传令兵对春生开了一枪。
千里不想说,万里不知道怎么说,连梅生都不知道怎么说。
传令兵:“七点,祠鼐,急需援军,没有援军,你们是最近的援军——祖国在什么方向?”
茫然,但是梅生指点,那是悬崖的方向,有着皎洁的月光。
于是传令兵在雪地里艰难地走着,祖国和月光吸引了他最后的神志。千里他们这时才发现他的背都被打烂了,没那么多血是因为伤口早已冻结。
传令兵于是跪在悬崖上,看着他觉得他能看到的祖国,那是回家的方向。
传令兵:“新中国万岁。”
然后他死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为一座平静而赤诚的冰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