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唐德再次住院的一周,他应该实现了世界和平的心愿。
我辞掉胡容介绍的工作,专心致志地做回了老本行。是的,没办法赚更多的钱,因为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心灵鸡汤老是写什么你不逼自己一把,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优秀。经过一阵猛努力之后,我发现人根本不可能一天工作二十个小时,那只会让我觉得对世界万念俱灰人生意义荡然无存,不知道苟活在这个世界上到底有什么意义。
天气完全变冷,再也不能偶尔穿着短袖在午后的雁荡路上假装自己是外国人,不惧寒冬。
人人在风里抱住自己,需要像一个勇士一样活着。秋冬天跟奋斗无关,只跟安逸生活有关。
张小菲居然交了一个男朋友。她的人生像开挂一样,去上海影城看电影,那片超级难停车的区域她当然没有一点点机会,她随口问了路过的一个男人,哪里有停车位?男人指着路为她耐心讲解一遍,看她云里雾里,说,跟我走。
车停下来,男人朝她挥了挥手,刚想走的时候,张小菲从车上下来,心怀感激说:“我请你喝杯咖啡好吗?”
表姐坦坦荡荡邀请男人一起喝一杯的样子,一定很有魅力。
胡容要出发去美国,她给自己休足二十天长假,问我去不去。
我总觉得不应该两个女人像一对情侣一样出去玩,这样会失去任何机会。
我留在上海,准备本本分分,过完这一年最后的岁月。
年初许下的愿望,年末忽然觉得,并没有非实现不可的意思。
买一件大衣,找一个男人,这都算什么事呢?
我母亲打电话来,说:“陈苏,别太累,你爸爸那个厂,拆迁了。”
我父亲是个失败的商人,别人开厂狂赚钱,他几乎赔掉了所有家底,差点还要去卖我那套房子。谁能想到呢,峰回路转,我家获得了一笔赔偿款。
对寸土寸金的上海来说,这点钱根本买不了一个像样的房子。
可对我来说,心情像放飞一般,忽然间,没有了家累。母亲唠唠叨叨,那些钱可以去还掉贷款,还可以去买辆好点的车。
“妈,你这回对我说的是实话吧?别家里拆迁赔了几千万你不告诉我。”
我妈在电话那头不耐烦起来:“要是能发这种财,我早就环球旅行去了。”
哦,原来我妈,也是有理想的人啊。
在电话中千叮万嘱:别去搞理财,都是骗钱的。别去做非法集资,都会跑路的。别去投股票,都是骗散户的。别去买保健品,都是骗老人的。
我妈更加不耐烦了:“你当你妈是傻瓜吗?知道了,这钱等着你结婚用。”
她忽然又神神秘秘说:“前两天有个骗子打电话给我呢。一开口就是:妈,我被人打了!”
我心情一紧张:“你不会信了吧?”
我妈咯咯咯笑起来:“傻瓜,是个男的,我一听就想,我只有一个女儿,你被打死也没关系啊。然后把电话挂啦。”
真奇怪,我母亲一贯情绪紧张,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后,居然会跟我说笑话了。
送唐德去医院的路上,他问我:“这个男人怎么不还手?”
我把曾东的围巾包在身上,真的,即便在车上,还是觉得冷极了。
答案是唯一的:因为上海这种地方,闹市街道,他跟你打起来,马上就会有好事者录像,搞不好会上本地热搜。为了我,他觉得不值得这么声张吧。他只想偷偷跟我在一起,根本不想上海的两千万人知道。
唐德不说话了,只开始哎呀哎呀喊痛。他把卫衣掀起来,白纱布下,渗出一点血。
接下来一阵手忙脚乱,护士说你怎么弄成这样?现在这边床位没有了,排不进去,你换家医院吧。
我把唐德的箱子忘在了出租车上,两人像陀螺一样转着。
终于安顿下来后,唐德躺在病床上说:“没想到英雄救美代价这么大。”
我刚想嘲讽他一句,他问我:“还痛不痛?”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痛吗?像赤身被游街,比痛更大的,是羞辱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