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正常得过分的男人

“你以为我们赚一两万工资就不辛苦不操劳了?就一天到晚九点上班开个网页打盘游戏等下班了?就平平安安每天琢磨中午吃点啥晚上吃点啥?也每天加班熬夜,还双休日被领导叫回去赶任务呢,普通人不就是走过千难万苦,然后喘口气的幸福吗?

“你知道你的问题是什么吗?”

我听得一愣一愣,还没醒悟过来,只能张嘴问了句:“什么?”

“你喘气的姿势不对。”

“什么?”

“我说你调整的方式不对。哪里让你压抑,你就该离开哪里,你该找一个让你快乐、让你觉得钱没白赚的方式。”

“什么方式?”

“我怎么知道,你喜欢什么?”

我陷入沉默。对啊,我喜欢什么,想要什么?除了拼命赚钱,想在这个城市留下来之外?

结结巴巴凑出一条:“想去看看日出。”隔着毛衣,我摸了摸里面那条关于日出的项链,“想看不会后悔早起的那种日出。”

唐德震惊地看我一眼:“这都把你们熬夜工作的人逼成什么样了?”

哈哈哈哈,脑海中积攒的一点点眼泪,就这样挥发了。

同时想到另一个悲伤的故事,跟着唐德走到清冷的住院部,才开始讲。

“干活干不下去的时候,你知道我都想什么?井原西鹤写过《好色一代女》,你看过没?说一个国色天香的女人,本来贵为宫中女官,结果嘛,一步步先是变成贵夫人,然后是高等妓女,到最后年纪渐长,堕落成一次十文钱的暗娼。六十来岁时,觉得无论如何干不了这行了,都到这个年纪了,谁还会理她?有个七十多站都站不起来的老婆婆劝她,我只要不瘫痪,一定还要站起来,白发上装上假发,装寡妇去骗骗人。女人一想对啊,只要能站起来,为什么不出去转转?”

“后来呢?”唐德追着问我。

“她去做了夜娼,发现一个事实,财主一掷千金找最高等的妓女时不会计较花销,这些只肯花十文钱的人反而斤斤计较得很,丑女和老女一概不要,等到天亮她发现没有一个男人理她。于是再也不干啦。我经常想,是不是要碰壁碰到山穷水尽,才可以名正言顺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唐德拍拍我肩膀,感慨道:“自由职业不容易,我得珍惜我的工作了,领导对我真不错,有个单位,到底有点人文关怀,有点温暖啥的。”

过了一会儿又说:“其实我工作也挺辛苦,你说我是不是每个月花一万多买了领导的关怀组织的温暖?”

唐德让我想起某种解压球之类的玩具,狠狠捏几把,好像就觉得,某个地方好受了一点。

办完出院手续,回病房收拾行李,同病房隔壁刚搬进来一位老太太,看到唐德亲切地打招呼:“今天出院啦?这是不是你姐姐呀?”

保持着镇定自若的微笑,或许最近活得的确太操劳了。

不应该跟娃娃脸的男人走在一起,三十岁后的顿悟又多了一条。

唐德朝我笑了一下,说:“老太太眼神不好,别往心里去。”

“那怎么不把我看成你妹妹呢?”

他指着我身上的灰色大衣说:“没事别穿这种老头穿的衣服,要穿的话你得配大浓妆,戴大耳环,丑衣服都是给漂亮的人制造反差用的。”

“哇,你怎么懂那么多?”

“我住院一礼拜什么页面没打开过,时尚博主说丑就是种时尚啥的,一开始没懂,后来看你穿的衣服有点懂。”

“你等等。”

我把身上的大衣脱下来,跑出去塞到楼道垃圾桶里。

“走吧,你现在去哪儿?”

里面是一件裸粉真丝衬衫,唐德露出眼前一亮的表情说:“这件好看,我告诉你,以后不管相亲还是见男领导,穿粉色就对了,男人看到粉色脑子就没用,血都往下流……”

我截住他的话头:“这是裸粉,不是普通粉好吧。”

他完全不在意:“粉的就行,我跟你说只要粉色就行,你要相信我一个普通男人的看法。我们男性愚昧至极,根本不操心什么流行色大爆款,就想看到一个真正的女的,跟我们不一样的。”

“哦,好吧。”

外面一点不冷,正是二十度金黄色的秋天,唐德说已经买好晚上七点的机票,现在过去,在机场坐会儿就差不多了。

我看了下手机,遵循送佛送到西原则,准备送他去机场,等他办完登机再坐地铁回家,为一场完美的友谊画个句号。回家大约六点,不放心的话还可以在外面多晃几圈。

本来,只需要他说一句“下次来上海再找你吃饭”,我痛快答应说“好啊”,这一页就翻过去了,从此有了一个可以偶尔聊聊天吹吹牛发发牢骚的直男朋友,放在比暧昧少一层比友情多一层的区间。

以我三十年的人生经验,当然大抵能推测出,唐德应该好像有点喜欢我,不然他没必要在我身上使用那么多形容词,他说的,男人很直接的。

可那又如何?

还不是要回北京好好上班?

车上延安高架后,忽然阴云密布,司机笑呵呵说:“小姑娘侬穿介少,下午降温咯。”

唐德说:“不如先送你回家好了。”

我摇头:“不用不用。”

他说:“你是看不起我们老弱病残?你又不是我女朋友,你送我到机场干吗?”

“嗯,你说得很有道理。我思忖可以回家拿件大衣,接着出门安心逛街。”

他送我回家,在临下车时,忽然说:“时间还早,我下来吃点东西吧。”

司机不笑了,最近一个出口到我家,打表只有三十。“不去机场啦?寻我开心咯?”

一脚油门踩走,唐德对我露出尴尬的笑容。

四点。

小区对面的广东粥铺,因为这不尴不尬的时间点,做生意有点懒散,说着师傅要五点才上班。又问了一句:“点什么粥?”

“有什么粥?”

“皮蛋瘦肉粥吧,我给你做?”

二十来岁的老板转身进了厨房。

我和唐德坐在门口的位子。

外面妖风阵阵,唐德看着我说:“没想到你这么冲动。”

我只有三十岁好不好?!

不可能在这家小店坐一个小时,这个时间点分外尴尬。

四点十五分。只能选择坦白。

告诉唐德,不好意思等下有个男人会来找我,长相英俊但是心地不善良,他想把我变成那种永远在等待他的女人,他可以给我点钱也可以给我点体面生活,只是这辈子都不能跟我结婚。我会越陷越深,只能看着他跟门当户对的有钱小姐喜结良缘,他会说他最爱的还是我,但是为了生活没办法。

这出拙劣的电视剧实在太过俗气,我编不下去。

换个说法:“唐德,你没女朋友,在大城市,也总会有点暧昧不清的感情吧?”

他朝我睁圆双眼。

“就是有些人,跟你没什么未来,又不想放弃你,可是他跑来找你的样子,总是让你觉得自己很卑微。”

“你有这样的男人?”

我点点头:“是的,还挺帅的,可是我花了好长时间才说服自己,不能这么下去了。他不相信,他找到我家,说我想跟你在一起。”

“你不想跟他在一起?”

“你不觉得这句话很好笑吗?一般人只会说: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唐德点了下头:“我懂,我也有,原来有个女同事,对我很不错,很热情。她就说她想和我在一起。”

“哇,没看出来你还有这种深情戏。”

“嗯,她结婚了。她就想偷偷摸摸跟我在一起,唉,虽然我很心动,可是又怕事情不可收拾。”

唐德的确长了一副很受已婚妇女欢迎的长相,天真,没有世俗气味。

好吧,我看了看手机。四点二十。

“四点半,这人要来我家敲我门,所以我不想回去。怎么样,现在别吃粥了,打车去机场吧?”

唐德的眼神很复杂:“为什么?这是你家,你为什么要躲?”

“那怎么办?”

“我帮你挡呗,好朋友不就派这种用场吗?”

“上海跟北京不一样,不能打架啊。”

“谁说要打架了,都是文明人。”

一碗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粥端上来,唐德不紧不慢盛了一碗,犹如武林大赛前不忧不惧的世外高手。

在那么五六分钟时间里,我忽然觉得人生非常魔幻。

看着眼前的男人一口一口喝着粥,我内心跟煲了一煲滚粥一样,坐立不安。

在三十岁的秋天,会有男人为我打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