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我可能是个灾星吧

“负什么责任?”

唐德在病床上哼哼了一声:“给我选个白色的骨灰盒吧,陈苏同学。”

医生翻了个白眼,问:“最后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全麻手术前六小时不能吃任何东西。”

这大概是唐德最后悔吃的一根雪糕了,他被安排在早上四点做手术。

医生瞟了一眼:“你们谁去交钱?”

唐德拿了钱包,招呼我过去,小小声说:“密码是我生日,你帮我去付吧。”

我强忍着笑:“同学,你生日几号?”

他又报了一遍,我按照护士指示,刷卡,交钱,交手术费,跑上跑下一通折腾。

终于搞定好一切,唐德躺在床上挂盐水,我在椅子上,打开了包里随身带着的电脑。

他问我:“你不会这个时候还有心情看电影吧?”

我伸了个懒腰:“还有一点点工作要做。”

唐德叫我赶紧回家,等明天早上手术出来,他就有护工了。

我摇摇头:“算了,都给你签字了。你现在开始别说话,让我一口气赶完作业。”

唐德去手术前,给了我他的手机和钱包。我看他似乎还有把一切密码告诉我的意思。“不不不,你一定会活着出来的,这点信心你还是要有。”

说实话,我觉得待在医院的感觉很奇妙,就像待在飞机上一样,这里的世界是被隔绝的,跟外面的世界完全不一样,在没有wifi的医院里,我的工作效率奇高。

肯定没人相信,我现在在医院,挽救一个人的生命。

护士进来张望了一眼,看到我还在,说:“你是病人家属吧?病人明天排气前最好不要吃东西,但是小便一定要尿出来,多喝水。”

“哦。”

做好人,就做到底吧。

忍不住考虑起一个问题,如果得阑尾炎的是我,谁会陪我排气呢?

曾东?他就算答应,我也不想让他听到。

吴奇?联系不到。

或许我三十岁还单身的原因是,身体未免太健康了,竟然没有任何突发状况。

听说医院门口的油条很好吃,没想到是真的。

唐德醒的时候,我正在大口吃着炸油条。刚炸好的油条,放到嘴里咬下去的一瞬间,唇齿间会有一阵细密的爆破声,是油脂和淀粉的狂欢啊。

我生龙活虎地吃着,他半死不活地看着。猛吃两大口我才把剩下半根放起来。

“醒啦?”

他点点头,一言不发。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你等下我帮你摁铃。”

护士跑来检查一圈后,扔下一句话走了:“排气前别吃东西啊,容易引起肠梗阻,可能要二次手术。”

可怜的唐德,跟昨晚跳跃摇摆的身姿完全不一样,躺在病床上很像动画片里被哪吒抽掉筋的龙,奄奄一息。

手术时间比想象的要久。我以为最多半小时,不就是割掉一个阑尾吗。等到五点钟,很想回家,想卸掉脸上越来越干的粉底,想回家舒舒服服洗个澡,想趴在床上一动不动睡到下午。可做好人也有沉没成本,一想到已经搭进去这么长时间,最后跑路,那前面不是白贡献啦?

索性趴在病床上小睡,睡到六七点光景,被病房里各种声音吵醒,有人上卫生间,有人吃早饭。我原本只想出去买杯黑咖啡提神,却不由自主改道排在一列中老人队伍里,想要一个咋咋呼呼、带有人情味的早晨。

有个作家说,清洁,让人想起停尸房的味道。在病房闻了一晚上的消毒水味,忽然激发了我强烈的生理机能,看着那些神情沮丧的虚弱病人,健康人的欲望增强了。

虽然这样对着病友,未免有点不道德。

唐德摆摆手叫我赶紧回去,我像听到下课铃响,没多推辞赶紧说再见。

怕他后悔。

在医院门口叫了辆出租,秋天的太阳明晃晃晒进来,情不自禁瘫软在座位上。做好人,真是累死累活。

手机震动一下,唐德发了条消息:大恩不言谢,日后必有重报。

我随手回了条:请叫我雷锋。

昨晚那种情况,换了谁都不会走吧?怎么可能扔下要开刀的人,轻飘飘说一句“我走咯,你多保重”?

在情况允许的条件下,任何人都愿意做一个全须全尾的好人,奉陪到底。

我问唐德:“需要通知大学同学过来看你吗?”

他拒绝得很坚决:“千万不要,我从来没给任何同学送过结婚礼金,以后也不想送,这种人情往来就免了吧。”

不免佩服唐德,他活得挺跳跃的,看来世俗的眼光对他来说,根本无所谓。

重新回到家里的床上,重重扑倒。

五秒钟后爬起来,脱衣服洗澡,要把整个世界都洗掉,然后沉沉入梦。

胡容的电话在我洗完澡后神思恍惚似睡非睡的时候进来,说:“你可能需要再去片场一趟。”

“我他妈!我不干了好吧,都改他妈五六七八九十遍了。”

她笑起来:“没说叫你再改啊,制片人说你写得挺好,问你要不要多接一部分宣传文案的活,另外加钱的,怎么样?”

“真的假的?”

“我有空骗你?我比谁都想文件一撒,老娘不干了!”

“好吧,不过那个破地方真的好远啊,现在就去吗?”

“去吧,我接你一起去,我正好一堆事情要去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