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算了笔账,公司还欠两笔项目奖金没给我,大概三四万块,正好抵扣下半年的房租,应该,会结的吧?办手续时跟人事和赵总都确认了一番,唯一的麻烦是,只要他们想拖,我没准几年后才能收到这笔钱。人事处补发了一个月工资给我,幸好这几个月花费不多,还略有几万块结余。目前最要紧的还是立刻找到下家接盘,不然五险一金都得自己想办法交。一拍大腿想起来,还有每个月要替我妈那套房还的五千块房贷。到了这种时候,才后悔自己不该吃光用光。辞职万万不能提,她一定原地爆炸,焦虑得我好像马上要去做流浪汉。
想到在家时,曾经跟父母说,不如今年春节一起出国玩,三个人,五六万块会玩得很开心。那时候我母亲嘴上说着干吗浪费钱,第二天已经跟邻居散播消息:“我女儿说春节要带我出国呢。”
我,该怎么办?
别无他法,老老实实做简历,一份中文的,一份英文的。在咖啡馆坐了一下午,有人点松饼,每次闻到味道,我都感觉是女高中生无忧无虑过暑假的食物,抬眼一看,还真是几个十几岁的小女孩,穿着背心短裤,一副时髦美国少女的打扮,其中一个腿惊人地长,大约是abc,说着美式英语,略有点拿腔拿调,因为够年轻,还是很可爱。
我看了看墙上的菜单黑板,金牌榛子热松饼,八十八元一份,不适合我这种刚刚丢了工作的人,应该出门左拐,找一家胖阿姨面馆,结结实实点份大肉面,往后有的是要愁钱还要花力气的时候。
晚上七点,很久没上线的吴奇忽然在qq上闪了我一下。我们自火车站之后再无联络,他用了一种家常问候:“忙着呢?”
“我辞职了。”
我需要一个人能听我完整地叙述一下从头到尾的委屈,就像祥林嫂没有孩子后只能通过反复唠叨来排解悲痛。女人通过诉说来调节身心。
我问老吴:“要不要陪我去散一场步?”
他说好,今晚有风,散步是极好的。
跟上次一样,我没有带手机,曾东对我的辞职消息,只发了两个字——“恭喜”。就像恭喜别人离婚,逃出牢笼,他大概不会懂我的失落。
晚上八点,在康平路和天平路交叉口,我见到了老吴,我们总是很准时的。果然有风,而且还是宽宽大大的风。我换下上班时穿的套裙,穿着极短的短裤,白色球鞋,一件松松垮垮的灰t恤。是的,吃松饼的abc少女让我想重回十八岁。
老吴似乎缓过来了,看起来又像一个正常的活着的人。他问我嘴上是怎么回事,我说是不是很像被人打了个耳光,嘴角还带血呢。他笑了,说没有的事。
我问前女友还有回信吗。他说没有,下一次,可能要等到半年以后吧,根据他这么多年的测算规律。
男人多么奇怪啊,女人不是恨就是爱,男人连痴情都能这么理性。
虽然有风,没走多久,周身还是出了一身大汗,其实一年四季里,我最喜欢的还是夏天,因为爱恨情仇都像烈酒,浓烈短暂,一饮而尽。
我跟老吴仔细说了一遍辞职的前因后果,一边说一边自我分析总结,越说越生气:“你说你不想要我,一开始就直说不得了,还要搞这么一出,拉个自己人过来,在我面前说只是来学习,然后反手给我两个大耳光,好像我捅了个什么大娄子,她才顺利就位。是不是特别恶心人?”
老吴点头,说:“职场难免是这样,老板不就喜欢说一套做一套,不然他什么都明着来,看起来也太傻了,老板总是最精的。”
“那你有什么让老板欺负的事吗?”
“当然,之前我说要跳槽,他说要给我加薪,两年了还是没加。”
“哈哈哈,那你怎么不去问?”
“怎么没问,他就当没听见。当时还承诺让我做一个项目的负责人,结果跟你一样,最后来干的是我的手下。”
“你不生气?”
“生气,不过我得还房贷。”
我又笑了一阵,但只要一想到琳达在办公室里趾高气扬的样子,就浑身控制不住地生气。最生气的是,我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无能。这让我很不好受,有点像女人因为年老色衰被男人抛弃。能力和美貌的折损,都是不可挽回的。
老吴把手插进口袋,说:“当然不是,如果你真的无能,人家又何必搞这么多出呢?演戏也是一件很累的事。”
我顿时觉得安慰,又开始反复痛骂:“真恶心,想要我的位子,直接说不就得了,还搞这么一出,我找不到别的工作吗?”
老吴已经成了义务心理辅导,全都顺着我的话:“恶心也有恶心的道理,表面不来这么一场,别人怎么信服?任何风波都是有道理的。”
一想到旧同事背后的闲言碎语,我有点心神恍惚,到底还是输了啊。
从康平路一路走过来,高安路有一段正在修路,老吴朝我喊了一声:“小心!”
我腿已经来不及收回,踏进一个小腿高的深坑。
倒霉,果然是一连串事故像烟花一样砰砰砰爆发的。
吴奇把我从坑里拉出来,他看了眼我腿上的伤势,左腿膝盖下方好几道擦伤,流了不少血,右腿情况更严重,小腿旁边一大处擦伤。
“还能走吗?”
“我试试。”
“别试了,去医院吧,伤口要处理。”
他扶着我在路边拦车,我真想哭:“我怎么那么倒霉?”
老吴拍了拍我的肩膀:“这算啥。”
“你能说一件更倒霉的事,让我开心一下吗?”
“嗯,有一次我骑车被人撞了,当时觉得没啥,就让那人走了,回家才发现是骨折。”
“我不会骨折吧?明天开始我还要找工作呢!”
“那就是上天注定要让你休息一下。”
我愁坏了,几乎满脸愁云惨雾到了附近医院。路人看我的样子,都有点惊讶,毕竟我嘴角带血,腿上也全是血。他们打量老吴的样子更奇特,就好像是我被这个男人熊揍了一顿,遭遇了家暴惨案。
幸好没骨折,只是软组织挫伤,二十四小时内冰敷即可。年轻的小医生处理了腿上伤口,又顺便给我嘴角开了药膏,转头对老吴说:“伤口有点深,最好不要多碰水,下次注意点,怎么搞得一身是伤。”
“呃,这个是我朋友,有什么要注意的,你对我说好了。”
医生转过脸,看了我两眼,言简意赅归纳总结:“少碰水,少走路,需静养。”
我问了一个至关紧要的问题:“会留疤吗?还能穿裙子吗?”
可以听到两个男人,老吴跟医生,都轻轻叹了一口气。
灵魂上摔了一跤,肉体上又摔了一跤。这一天我还能说什么?
老吴送我回家。在小区门口下车,跟他道谢时,我忽然觉得这剧情有点不对。浪漫爱情小说里,这时候两个男主角应该在门口狭路相逢才对,然后一个凶巴巴地问另一个:“你谁啊?”
我现在有相当理由怀疑,这类情敌见面说干就干的情节,都是女主角事先安排好的。生活中的确有一类人,很爱给自己加戏。
普通人哪有这么多巧合?
手机上一则消息,曾东问:晚上要不要一起喝一杯,庆祝你辞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