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琳达朋友圈的图发给胡容,说,来了个这样的手下。胡容说,体会到当时我跟曾东工作的心情了吧?我们奋斗前半生,还不如人家几个假期花得多。
使劲翻了翻白眼,可从另一个角度来讲:能够有幸跟富二代同框,我混得还行?
再观察几日,有钱人和普通人最容易区分的点在于,当我们这种劳碌命,因为高温飙到四十度,整个人都像晒蔫的苦菜花,透露出一种寒酸气时,有钱人脸上永远是恒温二十度的优雅。原本常穿真丝衬衫的我,因为腋下出汗容易留汗渍,已经换成雪纺或者棉布上衣,如果从家走到公司再换一套衣服,我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而琳达同学,每天依然穿着各种针织背心,复杂蕾丝水珠设计的两件套,高温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脚上也一直都是不低于七厘米的高跟鞋,给办公室里邋遢的女人们每天上课,看看什么是真正宠爱自己的女性。
一周后,赵总神情肃穆,宣布有一个大项目。一直做惯经济适用车的鄙司,接到一款豪华入门级轿车的推广业务,客户想专门做单身独立女性推广,意思是让这辆车,成为女性城市生活的盔甲。
我首先想到了胡容,还有她的那辆入门级奔驰,胡容说:“还盔甲呢,我看就是大型拖后腿,两点开会,我他妈两点半还在找停车位。”
“说正经的好不好,你半夜开车回去,穿梭在高架路上,有没有自由如风的感觉?”
“没有,只想找个司机。”
“那想象下你周末开车去郊区玩,总行了吧?”
“我宁愿坐高铁,江浙沪高速每逢节假日都是大型停车场。而且上海不好玩吗?为什么一定要去外地?喝喝香槟,看看夜景,舒服死了,我干吗开几小时车去看一摊水一座山?”
再见。
我问表姐张小菲:“你觉得你的车是不是你的盔甲?”
她隔好久回一条:“我的是保姆车。”
都市女人不像男人,很少有女人会把车当成老公用。男人会在车里发呆,抽烟,闷头哭一场;女人呢,设计女人在车里补妆,换衣服,闪亮登场?还是设计失恋,痛哭,若无其事出车门?
谁的盔甲,谁的软肋……好几个深夜,我琢磨着这几个词,我从没想过要买一辆车,从家到公司,走路十分钟,我信赖双腿,三公里之内都选择步行,我的脑子属于各式各样的经济轿车。出了好几个方案,都被赵总枪毙。
奇怪的是,赵总这次出奇保守,做推广要的就是弹眼落睛,他偏偏畏首畏尾说客户是老牌企业,不喜欢太出挑的,地推受众也不一样,还是要稍微接点地气。
我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样的甲方,在保守的同时要新颖,在高档的同时接地气,在高雅的同时求通俗,听起来活像个精致的二百五。
当然做了这么多年,唯一明白的一点就是,多数二百五神经病,也是付钱的爸爸。爸爸说怎么样,就调整到怎么样。
最终出炉的方案,我看来看去,觉得任何一个三十岁的女人,有点理智,都不会选这辆车。她要在车里找到肆无忌惮的童年,要在车外是霸道优雅总裁,在城市里听高档歌剧,去沙滩放劲歌热舞?我就是我,每一面都是我,在盔甲里是脆弱的我,在盔甲外是坚硬的我?
赵总嗯了一声,说先听听客户的意见吧,陈苏,看你最近状态不好,这周末先放假吧。
我如释重负。
他又问了我一句:“这个案子琳达做了没,你别舍不得用她,你让她也做做。”
有圣旨就好,可其实已经差不多了,翻来覆去,好多灵光乍现的创意,都被去了个遍,最后打包了一份最完整的,临近下班,我抓住琳达:“你看看你有什么想法,不过可能来不及,周一客户就来定稿,能做就做吧。”
我是那种看上去一脸好脾气的上司,因为是女的,凶巴巴的话,只会被人无端揣测,是不是没结婚没人要所以脾气臭,于是我干脆摆出一副姐姐型的姿态。
顶着盔甲做人,那都是什么年代,这明明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世界。
这天晚上,曾东发给我一条饶有兴味的消息:
“有没有谈过一场假装的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