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翻她一个白眼:“小姐你不久前还栽在w身上喔。”
每次认栽的时候,恐怕都以为,那个人是独一无二的吧?
胡容问我:“你那个不用手机的男人呢?侦查出他是什么来头没?”
“你说老吴?他可能是大上海唯一一个恒定不变的人吧。”
还是每天晚上九点上线,并不是每天晚上我都会在,也不是每次都有心情回,可是他看起来一点不在乎我的选择性遗漏,不会焦虑,也不会生气,频繁地使用着“:)”符号,在每一次聊天结束时,都会打上一个笑脸,告诉我:“换工作会顺利的,坏男人不得好死,有空一起吃个饭。”
有次我忽然觉得不太对劲,问吴奇说:“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在逗狗呢?狗只要没吃屎,捡回来一只拖鞋,就大夸特夸,‘goodboy,goodboy’。”
他哈哈笑了一下,说:“多活几年你就知道了,这些事情没啥好在乎的,你开心最重要。”
“也没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
“怎么没有,换工作可以谈工资,赚钱多好,到了新公司,连吃饭的地方都可以换一个呢。”
“可能房子也要换一个,我对生活只有一个要求,房子必须在离办公室走路十分钟的地方。”
“你看你多有要求,多有想法。”
生活有种大刀阔斧要改变的样子。有一次,聊天到十一点,我跟老吴说,想出去散散步,刚才不小心吃掉一个用来当早餐的三明治,浑身都是罪恶感。
老吴说,走,陪你去。
我们在某个路口碰面,我罕见地戴了块白色塑料手表,把手机放在家里。去哪儿都带手机,不过是怕漏过某人的一个消息罢了。
那天晚上没下雨,从新华路一直走到外滩,走啊走,没有任何疲惫感。路过淮海路时,一家小龙虾夜宵馆前,很多人排着队,以一种充满张力的热情,占领了半个人行道。
想到有段子说,小龙虾之所以火爆,是因为吃起来需要用两只手,还油乎乎的,根本看不了手机,除了跟面对面的人说话交流,完全无暇顾及网上的任何一条留言。说给吴奇听,他摇摇头说:“要是这样的话,别人应该排队请我吃饭嘛。我保证跟谁在一起,都是百分百的专注。”
“因为你本来就没有,是奇怪,人家是要你舍弃,才显得弥足珍贵。真的不想用手机?”
“没啥非用不可的理由。”
他穿的衣服还是旧兮兮的,搞得我会很好奇,你今天身上这件t恤,几岁了?
他看着自己的灰白t,思量一番后说:“是2002年大学毕业那年买的。”
“天呐,那时候我还是个高中生。”
“花季少女。”
“扯,我高中的时候又胖又丑又黑。”
“是,我上高中的时候,感觉女同学看起来都跟我妈一样,好不容易换班有个校花,哗,放学后门口一群小流氓等着要约。”
“男人好像都很喜欢怀念青春期,你看男作家不管多少岁都要写自己十几岁的时候,初恋、打架、青春。”
“就像秃子怀念自己头发最多的时候嘛。”
“哈哈哈。”
大多数谈话,都是这样的家常谈话,没有什么价值,也没有什么闪光点,无聊的对话有时候会像忽然停止的风,然后我们不管不顾地往前走,穿过扑面而来的城市。胡容说,每当夜晚她在高架上开车,飞快地穿过这座城市时,会有一种自己能驾驭一切的感觉。
我走在鳞次栉比的高楼之中,只觉得自己能靠脚穿过一个城市的心脏,很奇妙,问吴奇:“会有这种感觉吗?会不会有某个时刻,觉得自己凌驾于城市之上?”
“不会,你认识的人是不是都特别高端,时刻仰望着天上的月亮?我们it民工,只会踏踏实实低头敲代码。”
接触久了,他还是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不过并没什么传奇之处,说自己做大数据挖掘。我说:“码农吗?”他说:“不是,码农是制造机器的人,码农制造挖掘机,我负责开这台机器。”
想起前段时间新闻说地铁招司机,月薪七千块,心里想着,下次吃饭,无论如何,还是自己买单的好。胡容说过,“陈苏啊,你好像有点圣母情结,一听到别人哭穷,就想整个倒贴上去”。
她又说:“幸亏你也没什么钱,真怕你变成那种包养小男人的中年有钱单身女人。”
我真想告诉她,自己曾经拿了一千块准备包养曾东呢。
往事如烟,无须再提。
“你会不会离开这里?”我问吴奇。
“讲不准,你呢?”
有部电影说,一个人在大城市要是想活出家的感觉,就得爱上一个男人。
之前许多年,我一直认为,上海是唯一一个值得生存的地方。是啊,物价很高,房子一辈子都买不起,男人统统不靠谱,可这里是上海啊。
我对吴奇说:“好像没什么非待在这里不可的理由,搞不好会去找那种外派的工作,去肯尼亚或者雅加达什么的,你看日本电影吗?崩溃的城市女性受不了了就跑到东南亚去,一辈子穿花裙子,也不化妆,随随便便活着。”
“你想那样活?”
“反正要是有这种机会,我应该不会拒绝。”
好几个晚上躺在床上,还是会想起那个梦,那个魔幻一般的吻,如果真的是梦,我是个多么可怕的女人,居然奢求着这样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