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胡容找我吃饭,开着她的奔驰来接我。我坐进副驾驶时,感慨地说:“总是梦想着有朝一日,能有个开奔驰的男朋友来接我下班,没想到替我实现愿望的,每一次都是你。”
胡容一听这话,却叹了口气,说:“刚买的时候我也很高兴,现在真的开心不起来。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睡的小明星w吗?他在上海有套房子,上个月开着这辆车去他小区找他,保安一边跟我登记一边说,‘看你的车就知道不是这小区的住户啦,这里就没人开低于五十万的车。’”
我哈哈笑了一阵,安慰她:“好啦,你可是睡明星的女人。”
她直视前方,摇了摇头:“这个世界,就是叫你永不满足。你以为爬到某一层,自己可以躺下来休息休息,站上去才发现,非要比以前努力十倍不可。”
我接口道:“可能就跟穿高跟鞋一样,本来穿着平底鞋舒舒服服,但看到人家穿着高跟鞋做妖精,凭什么我不行。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流着血也要把路走完啊。再想穿回平底鞋,已经受不了那种平凡的样子啦。”
这天,我和胡容都穿着七公分的高跟鞋,伴随着很多行人的侧目,铿锵有力地走进一家进贤路的西式餐厅。胡容连菜单都不看,就点了菜:“田园沙拉,酱别浇上去,放在旁边,烤三文鱼,两杯白葡萄酒,算了,要不开一瓶吧?”胡容问我的意见,当然可以,好不容易是周末,有什么比喝一杯更好的事?
开一瓶酒,也意味着,我和胡容,多少都有着心底过不去的事。我们都过了开怀畅饮的年纪,那是二十岁出头时的借酒装疯,因为什么事都没有,只有用酒精让青春显得疯狂一点。三十岁喝酒,多半是想用酒精融化装在身体里的心事,在醉醺醺的嘴里,最过不去的坎,也可以变成下酒小菜。
那天是我先开始说的,毕竟我的事比较简单,概括起来三句话就够了:碰到一个很欣赏、很不错,居然还很有钱的男人,急吼吼睡了一觉。第二天“吧唧”,男人像去了火星一样没有消息了。
以前胡容听到这种事情,一定会戳着我脑袋骂:“有脑子吗?知道男人最喜欢得不到的,还上赶着给,迟点睡会死啊?”
这次她始终都是懒洋洋的、不大起劲的样子,但问题还是正中靶心:“睡得怎么样?”
我摇头:“不怎么样,好吧,很糟糕,他根本不懂女人要什么。”
胡容冰雪聪明:“所以你生气的点是,这样床上功夫不佳的男人,要拒绝也是你先拒绝,怎么能是他先跑呢?你觉得你很丢脸是不是?”
我点头:“完全正确。”
胡容喝了口酒说:“我发现你啊,谈恋爱老是在乎面子问题,喜欢这个男人,你跟他说过吗?没说过吧。他知道你喜欢他喜欢得要命吗?不知道。你明明幼稚得一塌糊涂,连蒋南那种怂货都搞不定,又喜欢把自己装得好像能驾驭千军万马一样,男人跟你度过不太愉快的一夜,当然有多远走多远了。”
我有点生气:“喂,出来喝酒就是为了能跟好朋友一起骂男人,你怎么了,今天枪口全对准我。”
胡容一如既往,不怕我生气:“你有时候真是要面子过头,通俗点讲,是丫鬟命小姐病。仗着自己读过点书,恨不得哪个男人遇到你,就直接拜倒在石榴裙下。最好什么都不管不顾,立刻奉上一枚大钻戒说,‘陈苏你真是人间至宝,我非你不娶。’这是不是你最大的面子?醒醒啦,现在这世道,男人比女人脆弱得多,他们要是有求婚的勇气,这世界上也不会有那么多大龄单身女青年。”
给完我这个响亮的耳光,她才开始喂我吃枣:“好啦,你看你这副要杀人的样子,被我说中了吧。其实我也不想这么说你,也是最近才意识到,抓不住男人的女人,也不全是男人太糟糕,你说这世界上的芸芸众生,谁跟谁能差多少?你遇人不淑,与其说是世道险恶,不如还是怪自己蠢,下次精明点,才算没白吃这种苦。”
我“哇”的一声叫起来:“可是,我还是喜欢他啊!”
我又喝多了。
胡容摇摇头,说出一个最简单的解决方法:“那就给他发个消息,告诉他。”
我当然不肯:“凭什么?该主动的是他不是我。”
“那说明你不够爱他,还是爱自己更多。”
“可是他床上都不怎么样,还搞什么?”
胡容的答案让我觉得她仿佛得了直男癌,句句都在帮男人讲话:“这就跟打网球比赛一样,不是所有对手都有天生的默契,有些组合的默契需要培养。萍水相逢,互相配合不默契,那就永世不再见。问题是你喜欢,你放不下,你在这里光抱怨有什么用?”
我拿出手机,干脆利落地发给曾东一条“去哪了”,随后就耀武扬威:“你看,我发了!”
胡容问我发了什么,我说完她就苦笑摇头:“你跟他只睡了一晚上,就用这种结婚十年,厌恶对方到连称谓都没有的老夫妻态度对话?你要不是被爱情迷昏了头脑就是真正的蠢货。”
她说得全对,我撤回了消息,但感觉这样更糟,整个人被强烈的失败感笼罩。爱情不仅让人变蠢,更让人变得一无是处。忽然之间,一个可以拳打脚踢、自己行走江湖的女人,变成了卑微又懦弱,敏感又自私的小生物。强大的我缩得无限小,小到像随风摇摆的蒲公英,从这个地方消失,飘到哪里去都行。请不要让我一个人面对这世界上最复杂的问题,恐怕即便在世界上活了漫长的一万天,还是没能学会,如何跟生物意义上的同类相处。
跟二十岁的时候一样,心有裂开的感觉。跟二十岁的时候不一样,现在我不会拨打二十个电话追问对方,到底为什么?为了让那种答案正飘在风中的希望破灭,我将二十四小时开着的手机,按了关机键。
我招呼侍者,多叫了一份黑森林蛋糕。胡容看我摆出自暴自弃的架势,也就不再说话。她拿起自己满屏微信提示消息的手机,眉头紧蹙。我拿起手中的蛋糕叉,凛然大义。心里这道裂口,总要拿点代表幸福和美满的东西来塞一塞。
在我吃完蛋糕,上了洗手间,又独自喝了一杯酒后,胡容终于放下了手机,重重往桌上一拍,喊着:“受不了!”
“受不了什么?”
“受不了一个男的这么爱我!”
“你确定你不是来跟我秀恩爱的?”
她鄙弃地看了我一眼,说:“陈苏我们做了这么多年好朋友,我是哪种人你应该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