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保很开心,说:“可以啊,你学过?”
脱掉外套,正好穿的是白衬衫,我撸起袖子,走进吧台。几年前学的手艺,手有点生,从台子上拿起量杯,两盎司的威雀威士忌,再榨一盎司柠檬汁,不加糖,直接加大冰块。这就是我矫情的地方,喝鸡尾酒,偏偏受不了里面的甜味,喝单一麦芽威士忌,又嫌苦,于是开发出一版陈苏牌威士忌酸。
从吧台出来,曾东说:“看不出来啊,还会调酒。”
我很得意:“是不是很帅?我们年纪大的女人就这点好,总不能让你这种小屁孩一眼看透对不对?”
其实没什么传奇,几年前交往的男友,正好是个酒吧小老板,于是跟着练了几招。那时候以为我会变成酒吧老板娘,后来发现有同样想法的女孩不在少数。
一想起这个,就值得喝掉半杯酒,为什么我这辈子,爱的男人全都是花花公子?
一个年轻女人但凡爱上一个男人,总是以为自己会变成他的一部分。她像白纸一样吸收着这个男人的一切,以为这样就叫共同语言,就叫爱情。
酒来得有点猛,我又忍不住开始抒情:“你看过那部电影吗?《志明与春娇》,我好努力去忘掉一个人,直到有一天,发现自己变成了另一个张志明。”
曾东“噢”了一声,说:“你爱过一个酒保啊?”
不太想承认,故意说了谎:“你们小孩真是人家说什么就信什么,我前两年上过一阵调酒课啦。”
他又笑起来:“那你给我调一杯适合我的?”
我伸个懒腰:“不要了,今天累得要死,只调自己的。下次吧,总要给你留个念想。”
和曾东的交往,我从来没跟胡容提过,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种跟她的小表弟在约会的感觉。当然了,他大概只是好奇吧,好奇什么呢?
正好借着酒劲提问:“你干吗约我?”
曾东的答案我很满意,他说:“那天你背了两句海明威的诗,我忽然被撩到了,真的,就是一种心在颤动的感觉。但是我搞不懂,这种颤动,到底是你给我的,还是海明威给我的。而且好几天过去了,想起那天晚上,你在马路上,冷风中,裹着一件黑大衣,眼神发亮说‘年轻人无缘无故死去’的时候,我就被击中了。”
我喝完杯中的酒,又叫了一杯,不加糖浆,加个蛋清吧,比较柔。
告诉曾东答案:“触动你的不会是我,只会是海明威。每年春天我都会读那本书,每年春天我都想,要去巴黎,到海明威写作过的丁香花咖啡馆,坐着,喝一杯咖啡,经历下他发抖过的春天。”
“我去过巴黎,”曾东说,“没什么好感。”
我还没去过,因为没钱,也因为怕破坏这份幻觉。
他也喝完了杯中的酒,他说:“我觉得你好厉害,你是上海滩唯一一个,跟我谈海明威的女人。”
我开始吃附赠的柿种,笑眯眯地说:“不然怎么办呢,又没钱又不年轻漂亮,只好用名人名言来撩男人了。真的,每次看到不错的男人,马上就把默背过的名言拿出来,然后看到对方眼神一怔,我就知道,哈哈,上钩了。”
“哈哈哈哈哈哈,”他笑起来,“我真搞不懂,你男朋友怎么会放弃你?”
“因为一百句名人名言用完了?我回家重新背一批吧。”
在某个瞬间,我觉得难以想象,自己怎么能跟一个90后,聊得这么畅快呢?
“喂,你到底是哪一年生的?”
“90年,你呢?”
我掐指一算:“哇,我读大学的时候,你上初中。我比胡容小一点。”
曾东做了个判定:“你比胡容傻多了,胡老板这种女人,永远不会跟男人说一句实话,可是你样样都是实话。”
“啊,你又不是我老板,不负责发我工资,我为什么还要跟你说假话?”
他想了两秒钟说:“大概想跟你聊天,就是因为你老是瞎说大实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