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苏,今年刚满三十,年前被升职为一家广告公司的内容总监。在三十岁的第一个月,一个阳光正好的周末,睡在我床上的男人,要求我回答一个假设性问题:如果你的下属,不小心摸了实习生大腿,然后上报给你,你会怎么样?
我努力装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吹了吹刚泡好的ladygrey经典红茶,心想如果有两块英国产的小饼干来配该多好。森茉莉说的那种正宗英国饼干,又硬又脆,并且要适当薄一点。嚼饼干的时候,饼干要有口感,云母状的细粉末要散落在胸前或者膝上。饼干要有优质面粉的味道,还要有一点牛奶和黄油的香气……
蒋南只睡了一小时,醒来时发型和脸都皱了,看上去有点可怜巴巴。他说老板约他两点见面,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谈。我先换了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说:“这个时代,没人在乎作风问题,我想你老板更伤脑筋的是,三十岁的你,怎么还能搞出这种事情?他的工作量因为你伸出去的咸猪手,一下子增大了。他要思考,这事到底该往大了处理还是往小了处理,如果他压下去,那个不知趣的小姑娘会再上报领导吗?如果他处理你,不就证明当初他培养你是个失误?”
这时候他反而不以为然,开始说:“嗨,我们单位里多的是狗血,大老板每个月都换女朋友。我一同事上个月出轨了,老婆刚来闹过,他吓得最近都没来上班,我这个应该不算什么吧?”
我附和他:“是啊,应该没什么。”
其实我真正想说的是,如果有这样一个下属,老板怎么会开心得起来?你连摸个女孩大腿都要上面给你擦屁股,如果这个人是我的下属,我一定会想:这是一块无法拯救的废物点心,不仅没什么用,还碍手碍脚。谁会跟这种麻烦的人做同事,这是私企做法,但是蒋南在的事业单位不一样,为了证明自己选的人没错,老板只好帮忙先兜兜风。
找了一通理由后,不知道是不是意识到我脸色有点难看,他忽然又发起誓来。像小学生一样,说着以后绝对不会了,这回不过是因为今年的春风,吹得实在太早了一些。
话锋一转,他忽然说道:“喂,我要是被辞退了怎么办?阿苏,你说我该怎么办啊?刚过完年,到哪儿去找工作?”
三十岁另一个铁律,如果过了三十,还没猎头找上门,需要自己找工作,那无非证明,上一份工作是这辈子做过的最佳工作。
面对正在经历着人生磨难的男友,我脑海中忽然涌出一股英雄气概:“怎么办,我先养你呗。”
“阿苏,你这么好。”蒋南好像垂死病中惊坐起,想要给我一个拥抱。我摆摆手,示意不用了:“先说好,只包你三餐。走吧,我们先出去吃顿好的,你看你吓得这副样子。”
蒋南对吃很讲究,他人生所有的热情大概都浪费在食欲和性欲上。一个别无所求、只追求自己开心的闲人,倒也不错。他常跟我说:“阿苏,你就是对自己太凶,该享受还是享受,别整天只吃那种干巴巴的三明治。”
我永远无法理解,一个人花上一小时去排队吃一顿美食,或者花两个小时做一顿二十分钟吃完的饭。食物对我来说,只是一种简单的满足。工作日午餐,我一般只买一份鸡蛋培根三明治;在需要减重的日子里,只吃一份蔬菜沙拉。跟蒋南交往半年,他无数次提过,这种沙拉,不如我从家里做了带给你。
当然,一次都没有。暖男分两种,一种什么都会做,但是因为长相不佳或者收入不高,永远放在备胎选项。一种什么都会说,但是因为说说就可以哄女人开心,所以说的大部分都不会做。
他说他婚后一定会是个好男人,绝不会出去乱玩。“哔——”对不起先生,你婚前就乱摸小姑娘大腿,婚后就能变成坐怀不乱的“太监”?
他说其实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待在家里收拾东西,喝茶看电影。“哔——”一般喜欢表明自己清心寡欲的,一定是因为做不到才频频说起。
以三十岁的理智,我从没把蒋南放在正式男友这个选项。当然有时候情感压倒理智时,又忍不住想想,何必这么认真呢,人生这么短,找个看得过去的、顺眼的男人,一起吃吃饭做做爱不就够了。男女之间无非三件事:吃、聊、睡。三件中有两件可以统一,已经是压倒性的胜利。
可惜我跟蒋南,至今为止,只有睡这一件事,最合拍。
在五百米范围内能找到的一家最好的日料馆,蒋南毫不客气地点了一个刺身拼盘。他当然知道,我不吃生食,但他会说:“哎呀,你可以尝尝嘛,这个海胆对身体很好的。”
吃着吃着他忽然说:“唉,我出了这种事,你居然还对我这么好。阿苏你真是个好女人。”
我有种忽然清醒过来的不可思议。是啊,我到底怎么了,一个一直不停说爱我的男人,去摸了别人的大腿,照道理,是该打他一个耳光的吧?
为什么就是下不了手呢?是不是真的跟男人看到美女的脸一样,忽然心就酥了,信用卡拿出来,说:“随便你刷嘛,宝贝。”
我发现只要我转头不去看蒋南的脸,智商就能恢复正常。再回想一下整个事件,为什么小姑娘本来聊得好好的,忽然隔两天后要去上报领导性骚扰?我的视线停在眼前的鸡肉烤串上,立刻有了一个饱满多汁的真实答案。
“你知道为什么小姑娘聊得好好的,要去举报你吗?”我把头转向蒋南,他刚跟人结束一通电话,像祥林嫂一样,描述了自己受的这番委屈:忽然被中断的团建,有可能面临的处分,更有可能失去的工作,只因为他一个小小的失误。蒋南对着电话那头强调:“啊呀,我最近肯定是走背运。”
“不是背运,肯定是因为你今天跟人家聊得好好的,好像第二天就会约她吃饭聊天,然后进一步确定男女关系。结果,你肯定什么都没做吧?你非但什么都没做,甚至第二天就把她忘到一边。第一第二天,她还在做梦以为你只是忙;到第三第四天,她终于明白,你只是完美地调戏了一下她,根本不是爱情。她这么年轻又漂亮,哪里受过这种侮辱,当然索性告你一下得个痛快。”
蒋南吞完嘴里的三文鱼:“你怎么知道我什么都没做?”
我再次盯着那串鸡肉烤串:“我又不傻,我还知道,你不联系她,是因为你最近在跟别人交往。那个我每次跟你分手,你都可以为之hold住,不来找我的女人,对不对?还是那个你出了这种事,不敢去告诉她的女人。小姑娘对你来说,就是二月春风里的一条大腿,摸到了任务就完成了。我对你来说,是绝对没结果的一个女人,你愿意什么都告诉我,因为你既不怕失去我也不怕得罪我。”
蒋南以一副看着福尔摩斯的样子看着我,说:“阿苏,三十岁的女人果然厉害啊。自从跟你交往后,我觉得那些二十岁的姑娘真的好蠢,什么都没你好。没你有气质,没你有品位,最重要的是,没你聪明。”
他妄图以甜言蜜语来说服我,但我并没忘了那个没出现的女人。把烤串吃完,我平心静气地说:“好了,说说吧,那个你在乎的女人,是什么样的对手?我还能赢吗?”
有一种母亲是这么做的,小孩做错事后,她不发火也不打人。她摆出绝佳的慈母面孔,变成小孩最好的朋友,试图了解到孩子内心最隐秘的世界,就像打入犯罪团伙的卧底,随时准备给敌人致命一击。
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变得这么低,以卑贱的样子向男友打听情敌的状况。可那一刻,就是想知道啊,拼命想知道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值得他这么重视,值得他拿出不一般的待遇。
女人贱起来,分分钟就回到清朝。忽然,我这个一直以独立女性自居,骄傲自负的三十岁成年女性,变成后宫里一个因为失宠而丧失理智、想着要去哪儿弄点鹤顶红的女人:妈的,那女人是谁,奸夫淫妇,看我不毒死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