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布侯说他父亲、祖父和之前的祖先,不断地传颂着关于提基的故事,并告诉他,提基是他们的第一位酋长,现在住在天上。然而,接着白人来了,说他们祖先所传颂的故事是个谎言,说提基根本从来就不存在,当然也不在天上,因为在天上的是耶和华。提基是个异教徒的神,白人要他们绝对不能再相信他了。现在我们六个人驾着排排横渡大海,来到他们这里,我们是第一批承认他们祖先说实话的白人。提基存在过,他是个真人,只是现在他死了,在天上。
担心会冒犯传教士的工作,我急忙走向前解释道,提基存在过,这是千真万确的,然而现在他已经死了。今天他是在天上或在地狱,只有耶和华知道,因为耶和华在天上,而提基生前是个酋长,就像提卡和土布侯一样,也许比他们更伟大。
这段话使得这群褐皮肤的人又高兴又满足,他们彼此点头、相互低语,我的这番解释显然很合他们的心意。提基存在过,这才是重点,就算他现在在地狱里,倒霉的也只是他自己。相反地,如土布侯所言,也许这反而会增加再度见到他的机会。
三名老人推开群众,走上前来,要与我们握手。毫无疑问,正是由于他们,提基的传说才会一直活在人们心中。而且,据酋长说,其中一名老人知道很多从祖辈那里传承下来的传说和历史民谣。我问这名老人,传说中是否有迹象显露出,提基是从哪个方向来的。没有,没有任何一位老人听说过这一点。经过长久仔细的回想后,三名老人中最年长的一位说,当时提基身边有个最亲的近亲,名叫茂伊,民谣里提到茂伊是从普拉来到岛上的,而“普拉”这个词的意思是太阳升起的那片天空。老人说,如果茂伊果真来自普拉,提基必然也来自同一个地方,而我们六个乘排排的人也是从普拉来的,这是非常肯定的。
我告诉大家,在复活节岛附近有座孤岛,叫作曼格雷瓦,那里的人没学过如何使用独木舟,还在使用排排在大海中航行。这几名老人对这件事并不知情,但是他们知道他们的祖先也使用过大排排,只是后来渐渐就没有人使用了,现在只剩下名称和传说而已。年纪最大的老人说,在真正的古代,排排曾被叫作“朗哥朗哥”(rongo-rongo),现在这个词在他们的语言中已经不存在了。只有在最古老的传奇故事中才会提到。
这个名字很有趣,在某些岛上还被念成罗诺(lono)——是波利尼西亚传说中最有名的一位祖先的名字,传说中他有白皮肤和浅色头发。当库克船长(5)初到夏威夷时,岛民张开双臂欢迎他,因为他们以为他是他们的白种亲戚朗哥在失踪了几世代之后,从祖先的家园坐着大帆船回来了。而在复活节岛,“朗哥朗哥”这个词代表神秘的象形文字,其中的秘密早已随着最后一批能书写的“长耳人”的消失而失传了!
老人们想要讨论提基和朗哥朗哥,年轻人则想要听鲸鲨的故事和我们的航程点滴。不过食物已经准备好,担任翻译的提卡也累了。
现在所有村民都获准上前和我们每个人握手。男人们口里嚷着“哎呀欧拉那”来跟我们握手,握得我们手都快脱臼了,女孩们扭捏趋前,风情万种却又害羞地向我们打招呼,而年长的女人们则指着我们的胡子和肤色,一面说着听不懂的话,一面咯咯地笑。每一张脸都绽放出友善的笑容,强烈的语言隔阂就此化为无形。如果他们用波利尼西亚语说了让我们听不懂的事,我们就用挪威语来报复,所以我们在一起玩得很高兴。我们学到的第一个当地词语是“喜欢”,一个人想要什么了就指着它说出“喜欢”这个词,通常马上就能得到,一切就是这么简单。而如果说“喜欢”时皱着鼻头,就表示“不喜欢”。有了这套基本原则,我们相处得很好。
我们和这一百二十七位村民刚混熟,他们就摆好了一张长桌子,供两位酋长和我们六个人上座,村里的女孩纷纷端来最美味的佳肴。有些人摆餐具,有些人将花环挂在我们脖子上,小花环则戴在头上,这些花环散发出淡淡的香味,在热空气里既清凉又提神。欢迎宴会就这样开始了,而且一直持续到数周后我们离开才结束。我们睁大眼睛、口水直流,桌上摆满了烤乳猪、鸡肉、烤鸭、新鲜龙虾、波利尼西亚式鱼肉料理、面包果,以及椰奶。当我们大快朵颐时,村民们还高唱着草裙舞歌曲,年轻女孩也围着桌子随音乐起舞。
男孩们自顾自地大笑,而我们这六个胡须长垂、头上戴着花环,像饿死鬼般坐着狼吞虎咽的人,一个比一个可笑。两位酋长也和我们一样兴高采烈。
餐后,大家集体跳起了草裙舞。村民要表演他们当地的土风舞给我们看。他们在前排特别为提卡、土布侯和我们六个每人安排了一张凳子,然后有两位吉他手走上前,坐在地上,随意地弹奏出南太平洋旋律。两排跳舞的男男女女,腰间围着由棕榈叶做成的草裙,草裙沙沙作响;他们滑动着舞步,在围坐一起唱着歌的观众中间,扭动着身体,快乐地穿梭。有一位活泼且情绪高昂的主唱,一只手臂被鲨鱼咬断过。一开始,舞者们有点害羞和紧张,但是当他们发现这些坐排排来的白人并不嫌弃他们祖先的土风舞时,他们就越跳越生气蓬勃了。有些年纪老一点的人加入舞群,他们的节奏感相当棒,会跳一些显然已经不再常见的舞步。太阳沉入太平洋,棕榈树下的舞蹈却越来越活泼热闹,观众的掌声也越来越热烈。他们完全忘记坐在一旁观赏的六个人是陌生人,而是把我们当成自己人,与他们同乐。
演出的节目应有尽有,精彩表演一个接着一个。最后,一群年轻人在我们前面蹲成一个圆圈,在土布侯的手势下,开始用手掌心在地上有节奏地打着拍子。刚开始很缓慢,接着越来越快,这时候,有个鼓手突然加入打拍子的阵营,节奏就越来越完美了。鼓手用两根棍子,在空心的干燥木块上敲打出强烈的节奏,鼓点又急又干脆。当节奏足够热烈时,歌唱就开始了,突然,一名脖子挂着花环、耳后插一朵花的草裙舞女郎跳进圆圈里。她光着脚ㄚ,屈着膝盖,配合着音乐节拍,很有韵律地摇着臀,双臂弯曲地放在头顶上方,这是纯正的波利尼西亚式舞蹈。她跳得相当好,不一会儿,观众双手跟着节奏打起了拍子。这时,另一名女孩跳进圈子里,然后又来了一个。她们以令人难以置信的柔软度,在完美的节奏中舞动着,彼此滑动舞步、绕着圆圈,看起来优雅得不得了。双手在地上拍打出厚实的节拍声、歌声,以及欢乐的木鼓声,就这样节奏越来越快,舞蹈也越来越狂野,观众紧跟着节奏欢呼着打着拍子。
这就是古代的南太平洋生活。星光闪烁,棕榈叶摇曳。夜晚温柔而漫长,空气中弥漫着花香,回响着蟋蟀的歌声。土布侯微笑着拍拍我的肩膀。
“玛太(6)?”他问。
“是的,玛太。”我回答。
“玛太?”他问其他人。
“玛太。”他们都用力回答,而且是真心的。
“玛太。”土布侯点点头,指指自己,表示他也玩得很高兴。
甚至提卡也认为这是一场很棒的舞会。他说,这是第一次有白人出席拉罗亚岛的舞会。鼓声、拍击声、歌声、舞蹈,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然后,其中一位女舞者停止在观众圈中穿梭,站定,随着美妙的节拍,扭动着身体,双臂伸向赫门。赫门隐藏在络腮胡下的嘴巴偷偷咧开微笑,他不太知道该如何处理。
“有点运动家风度,”我悄悄地说,“你舞跳得很好。”
在群众的鼓噪下,赫门跳进圆圈里,半蹲下来,生疏地跳着困难的草裙舞,身旁欢呼声不绝于耳。不久,班特和托尔斯坦也跳入舞池,跟着持续不断增快增强的节奏起舞,跳得满头大汗,接着,鼓声转为拉长的低音,三位真正的草裙舞者和着节拍像白杨树叶般颤动着,然后他们转入最后一个乐章,鼓声也戛然而止。
现在整个夜晚都属于我们,这份快乐仿佛永不止息。
下一个节目是鸟舞,这是拉罗亚岛最古老的仪式之一。男女站成两排,以节奏明快的舞步往前跳,跟着领头的人,模仿鸟群的动作。领头的人有一个头衔,叫“万鸟之王”,表演了很多千奇百怪的舞步,却未实际参与舞蹈。舞蹈结束后,土布侯解释道,这种舞是跳来向木筏表示敬意的,现在还要再表演一次,但这次的主角由我来担任。在我看来,舞蹈主角的主要任务包括发出狂野的号叫声、扭着屁股跳来跳去,并将手高举过头摇摆不停时,我小心翼翼地将花环绕过头拿下来,然后大步迈向舞台。当我弯曲着身体跳舞时,我看见老土布侯笑得几乎要从凳子上跌下来,接着音乐转弱了,因为歌者和乐器弹奏者也跟土布侯一样笑得前仰后合。
现在每个人都想跳舞,无论老幼,于是鼓手和地面击拍手就又登场了,引导大家跳起狂热的草裙舞。首先跳草裙舞的女孩跳进圈子里,随着越来越狂野的节拍起舞,然后我们轮流被邀请下去跳舞,同时,更多的男男女女加入进来,踏着步,扭动着身体,越来越快。
然而,艾瑞克却力不从心。长期待在四面透风又潮湿的木筏上,他以前的腰痛复发了,只好乖乖坐着,像个游艇的老船长,蓄着络腮胡、僵硬地抽着烟斗。草裙舞女郎试图诱惑他到舞池里,他却一点也不为所动。他穿着一件羊皮裤子,这是遇到洪堡洋流时,他在夜晚值班、天气最冷的时候穿的。坐在椰子树下的他,一脸大胡子,腰部以上光溜溜的,下半身则是羊皮短裤——简直就是鲁宾孙·克鲁索的翻版!漂亮女孩一个接着一个试图讨好他,但都是枉然,他始终岿然不动,严肃地坐在那里吞云吐雾,浓密的头发上顶着花环。
后来有一位身材健壮的中年妇女,带着一身强劲的肌肉进入舞池,踩了几个还算优雅的草裙舞步,然后毅然决然地昂首阔步地走向艾瑞克。艾瑞克一脸惊慌,但是这位亚马孙女战士满面堆笑,果决地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下凳子。艾瑞克那件有点可笑的短裤,里面是羊毛,外面是羊皮,因为后面有道裂缝,所以白色羊毛就从裂缝中凸出来,看起来像是兔子的短尾巴。艾瑞克非常勉强地跟着出来,一跛一跛地走进舞池,一只手拿着烟斗,另一只手按着腰痛的位置。试图跳起来时,他的双手必须放开裤子,好抢救快要从头上掉下来的花环,然后他把花环放到一边,又连忙抓住裤子,因为裤子本身有点重,差点就要掉下来了。壮硕的女士在他面前笨拙地跳着草裙舞,和他一样滑稽,我们笑得眼泪都滴到胡子上了。没多久,大家就纷纷停下舞步,把舞池留给艾瑞克和这位胖女郎,他们优雅地转着圈子,喝彩声响彻整片棕榈树丛。最后连他们自己也不得不停下来,因为歌手和乐师已经捧腹大笑起来,根本没办法继续他们的工作了。
舞会一直继续着,直到天色大亮,我们才能稍事休息,不过还有一件事,得先和一百二十七个村民握手。在我们待在岛上的日子里,每天早上和晚上都得和每一个人握手。从村里各户人家拼凑过来的六张床,在会议室里沿着墙一字排开,我们睡成一列,像童话故事里的七个小矮人,而且头上还挂着芳香扑鼻的花环。
隔天,那位头上长脓疮的六岁小男孩,情况似乎不太好,他的体温升高到将近四十一摄氏度,头上的脓疮也胀得跟男人的拳头一般大,并且抽痛着。
提卡说,已经有好几个孩子这样死去了,如果连我们也不知道怎么治,他就没有几天可活了。我们有几瓶青霉素片,但是我们不知道小孩能承受的剂量是多少,万一我们将这孩子医死了,后果会不堪设想。
诺特和托尔斯坦又将无线电装备拿出来,把天线挂在最高的一棵椰子树上。到了晚上,我们与从未谋过面的朋友哈尔和法兰克连上线,他们正在洛杉矶家中的房间里。法兰克打电话找了一名医生,我们用摩尔斯键打出这男孩的所有症状,以及我们手边医药箱内所有的药品。法兰克说给医生听,再将医生的指示传给我们。当晚我们就到村里小皓玛塔的家中,他正因发高烧而翻来覆去,村庄里半数的人都在为他哭泣,并且吵吵闹闹地讨论他的病情。
赫门和诺特负责医疗工作,其他人则忙着将村民挡在门外。当我们拿着尖锐的小刀进来,并要求准备热开水时,小孩的母亲变得歇斯底里。我们将小男孩头上的头发全理光,并将脓疮切开。脓汁几乎喷到屋顶,有几位硬要挤进来的土著一时激动起来,因此不得不被我们赶出去,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脓疮挖空并消毒后,整个头都用绷带包扎起来,然后我们再开始给他用青霉素治疗。他烧得最厉害的那两天两夜,我们给他每四小时吃一次药,脓疮切开的创口并没有开始愈合,而我们每晚都得向洛杉矶的医生咨询。后来,男孩的体温突然下降,创口不再流脓,而是渗出血浆,伤口也出现了愈合的迹象,小男孩脸上露出微笑,并且想看看记录着这些白人奇怪世界的照片,那里有汽车、乳牛,还有楼房。
一星期后,皓玛塔就可以和其他孩子在海滩上玩耍了,虽然头上包了一个大绷带,但是不久就可以拿掉了。
这件事办妥后,村里其他人的毛病就突然层出不穷:牙痛的、胃痛的,各种病痛都有,老老少少,不是这里有脓包,就是那里有疙瘩。我们将病人交给诺特医生和赫门医生,他们吩咐病人的饮食,也用光了医药箱里的药片和药膏。有些病人还真的治愈了,而且也没有人变得更糟。当医药箱空了时,我们就提供燕麦粥和热可可,这对歇斯底里的女人很有效。
我们与这些褐皮肤的仰慕者在一起没几天,新典礼的欢乐活动就达到了高潮。我们即将成为拉罗亚岛的公民,他们还要给我们取波利尼西亚的名字。所以,我已经不再是提赖·玛提阿塔,在塔希提岛,我也许可以用这个名字,但在这里,身处这些人之间,就不用这个名字了。
村民在广场中央为我们摆了六张凳子,所有村民都起个大早,来这里占个好位置。提卡一脸严肃,也跟着坐在人群中:他是酋长没错,但是在古老的地方典礼上,酋长的工作就由土布侯接手。
所有人都沉默而严肃地坐着等待,魁梧的土布侯手里撑着坚实多节的棍子,缓慢而严肃地走近我们。他很了解此刻的庄严性,他若有所思地走过来,站在我们面前,所有人的目光全聚集在他身上。他生来就是个酋长,是个能说善道的演讲者,能撑起场面。
他转向主唱歌手、鼓手及领舞的人,用他多节的棍子一个一个指着他们,以听来深思熟虑的低沉语调,给他们简短的指示。接着,他又转向我们,突然将眼睛睁得很大,在那张表情丰富的古铜色脸上,大大的白眼珠看起来跟他那两排牙齿一样闪亮。他举起棍子,嘴里念念有词,就好像从袋子里倾流出豆子,他是在背诵古礼祭文,由于使用的是早已被遗忘的方言,所以只有那几个老人才听得懂。
然后,经由提卡的翻译,他告诉我们提卡罗亚是第一位来到这岛上定居的国王,他统御的疆界,相当于现在的环礁,由北到南,由东到西,上至人类头顶上的那片天空。
当整个合唱团齐声唱出有关提卡罗亚老国王的古老民谣时,土布侯将他的大手放在我的胸膛,然后转头向观众说,他将我命名为瓦罗亚·提卡罗亚,也就是提卡罗亚精神之意。
当歌声渐隐,就轮到赫门和班特了。土布侯依序将手按在他们的胸膛上,并将他们取名为土布侯—伊特塔华和托帕基诺。这是两位古代英雄的名字,他们当时在拉罗亚岛的入口与海怪打斗,并杀死了怪兽。
鼓手起劲地打了一阵鼓,两位强健的村民身缠腰布,双手各执一把长矛,跳上前来。他们跑步插入一列行进中的队伍,双膝抬至胸前,长矛指着上方,头则左右摇摆着。鼓声又响起来了,他们跃上空中,以完美的节奏、纯粹的芭蕾风格,开始典礼的战斗。整个过程很快就结束了,表现英雄与海怪的战斗。接着,托尔斯坦也一样,先唱歌再举行仪式最后命名:他叫作玛罗阿奇,以这座村庄的前任酋长的名字命名。而艾瑞克和诺特分别得到坦尼—玛塔洛和提发乌纽伊这两个名字,他们是过去的两位航海家兼大海英雄的名号。冗长单调的吟诵声伴随着命名过程,绵延不绝的文字自口中流泻出来,速度之快着实令人印象深刻,也显得趣味横生。
典礼结束了。拉罗亚岛上的波利尼西亚族中,的确有蓄胡子的白种人当过酋长。两列身穿草裙的男女舞者跳上前来,头上戴着韧皮纤维所编成的荣冠。他们往前跳到我们的位置,将他们头上的荣冠移到我们头上,并在我们腰间扎上沙沙作响的草裙。庆祝活动就这么继续进行着。
有一晚,满身花环的电台操作人员跟拉罗汤加岛的无线电业余爱好者连上了线,他将来自塔希提岛的信息传给我们——那是来自法国太平洋殖民地总督的诚挚欢迎。
由于巴黎当局指示,塔希提岛当地派了一艘政府的双桅帆船“塔马拉号”来接我们,所以我们不用再等待遥遥无期的装运椰干的双桅帆船。塔希提岛是法国殖民地的中心点,大致说来,也是唯一与外界有联系的岛屿。我们必须经由塔希提岛,搭定期往返的船只回家,回到我们自己的世界。
拉罗亚岛上的庆典持续进行着。有一天晚上,我们听见外面海上传来了奇怪的汽笛声,站哨的人从棕榈树顶爬下来报告,说有一条船在礁湖的入口。我们穿过棕榈树林,跑向背风一侧的海滩,我们在这里眺望着大海,我们是从岛迎风的那一面过来的,这边因为环礁和暗礁阻挡着海风和洋流,相形之下海浪较小。
就在礁湖入口,我们看见了船只的灯光。天空清朗,繁星点点,我们从轮廓看出那是一艘双桅杆宽梁帆船。难道这就是总督派来接我们的船吗?为什么还不进来?
土著越来越不安,我们也看出来了,船只倾斜得很厉害,有倾覆的危险。它遇到水下看不见的珊瑚礁,搁浅了。
托尔斯坦提着灯,闪着信号:
“什么船?”
“‘马欧耶号’!”他们闪灯回答。
“马欧耶号”是往返于岛屿之间的椰干双桅帆船,此刻正要前往拉罗亚岛收取椰干。船上有一位波利尼西亚船长,还有水手,虽然他们对暗礁了如指掌,但是在黑暗中,洋流还是危险的陷阱。幸好这条双桅帆船停在岛屿的背风的一侧,而且天气也还算平静,否则礁湖外的洋流是相当危险的。“马欧耶号”越来越倾斜,船员们于是改乘小艇逃生,他们在“马欧耶号”的桅顶绑上牢固的绳索,一头连着小艇往岸边前进,岸上的村民接到绳索后连忙绑在椰子树上,以防双桅帆船翻覆。船员们又将系着绳子的几只小船划到暗礁缺口,希望可以趁礁湖的潮流往外涌时,可以把“马欧耶号”拖出去。船上有九十吨价值不菲的椰子干,村里的人出动所有的独木舟抢救。一袋袋椰子干,从左摇右晃的双桅帆船上被转运到干燥的陆地。
虽然水位很高,“马欧耶号”却依旧搁浅,在珊瑚礁上撞来撞去,最后终于撞裂了。天亮后,双桅帆船在暗礁上的位置比之前更棘手了。水手们无计可施,这艘双桅帆船重达一百五十吨,就算出动自己这艘小船及所有的独木舟,也不可能将它拖离暗礁。可是如果任它继续留在原地碰来撞去,它早晚会变成碎片,而且万一天气变坏了,它就会被暗礁处海浪造成的吸力吸过去,撞上礁石,粉身碎骨。
“马欧耶号”没有无线电,但是我们有。然而,就算可以请塔希提岛派救援船过来,“马欧耶号”也撑不了那么久啊,在救援船到来之前恐怕就被海浪晃成碎片了。然而本月第二次,拉罗亚暗礁错失了到手的战利品。
当天中午时分,双桅帆船“塔马拉号”在往西的地平线上出现。它是受命来拉罗亚岛接我们的,当船上的人看见是一艘双桅帆船无助地浮在暗礁上摇晃着,而不是木筏时,都觉得十分惊讶。
“塔马拉号”的甲板上站着土木土和土布埃两个群岛的法国行政官安奈,总督派他带这艘船从塔希提岛来这里接我们。船上还有一位法国电影摄影师和一位法国报务员,但船长和水手都是波利尼西亚人。安奈出生在塔希提岛,父母是法国人,他是一名杰出的航海家。在塔希提岛船长的同意下——船长当然乐意卸下在这些危险海域航行的责任——他接手了这艘船。安奈技巧高超地驾驶着“塔马拉号”,拖着用结实的绳索系在后面的“马欧耶号”,避过无数隐藏在水里的暗礁和危险的漩涡,浪潮仿佛随时会将两艘船一起拉向珊瑚礁上。
随着高浪,“马欧耶号”摆离暗礁,“塔马拉号”乘势将它拉到深水处。但这时海水已灌入“马欧耶号”的船体,必须全速将它拉到礁湖浅滩附近。“马欧耶号”在村庄外浮浮沉沉停了三天,抽水机日日夜夜不停地工作。岛上最出色的采珠人,带着铅板和钉子潜下水,将最严重的裂缝补好,如此“马欧耶号”总算能在“塔马拉号”的护送下,一边抽水,一边驶回塔希提岛的船坞。
当“马欧耶号”准备离开时,安奈将“塔马拉号”转入礁湖里的珊瑚浅滩之间,打算横渡到康提基岛。他把“康提基号”拖在船尾,向后回转,前往暗礁间的开口,“马欧耶号”则紧随在后,以备途中漏水太严重时可以及时救起船员。
我们与拉罗亚岛的道别,用“悲伤”一词还不足以形容。每个能爬和能走的人都来到防波堤边,当小船将我们载到“塔马拉号”上时,他们又弹又唱地表演我们最喜欢的曲调。
土布侯那个大块头站在中间,手里牵着小皓玛塔,皓玛塔正在哭泣,而泪水也沿着这位威严的酋长的脸颊流下来。防波堤上的人们没有一双眼睛不是流着泪的,但是他们的歌声、乐声飘了很久很久,直到暗礁上海浪的轰隆声淹没了所有的声音。
站在防波堤上歌唱的这些淳朴忠厚的灵魂,失去了六个朋友。我们默默无语地站在“塔马拉号”栏杆边,看着防波堤隐没在棕榈树里,棕榈树没入大海,我们失去的是一百二十七个朋友。然而,在我们内心仍然听得见奇特的音乐声:
……与我们共同创造回忆,如此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即使你们回到遥远的土地。日安。
四天后,塔希提岛自海面上升起。岛上看不到如同珠串一般的小棕榈树丛,一座座参差的苍翠山峰拔地而起,淡淡的云,就像套在山峰上的花环。
当我们逐渐靠近时,在苍翠山峦间看到了青翠的陡坡。蓊郁的南国植物层层叠叠,沿着红褐色的山坡和峭壁,直直延伸到通往大海的幽深峡谷中。当我们向海岸靠近时,看到密密层层的棕榈树挺立着,在山谷中,绵延在海岸线金黄色的海滩后面。塔希提岛是由古老的火山喷发形成的,如今已经是一座死火山了,珊瑚这种腔肠动物则在整座岛周围筑起暗礁,保护它免受海水的侵蚀。
一大清早,我们穿过暗礁间的开口,往帕皮提码头驶去。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有教堂的尖塔,以及掩映在棕榈树叶间的红色屋顶。帕皮提是塔希提岛的首府,也是法属大洋洲的唯一城镇。它是一座欢喜城,是政府所在地,也是东太平洋所有交通的中心。
当我们驶入码头时,看到塔希提岛的人们紧紧挤在一起,就像一面颜色亮丽的活动墙。在塔希提岛,消息传得像风一样快,人人都想目睹一下那艘来自美洲的排排。
“康提基号”被赐予在海滨大道旁停泊的殊荣:帕皮提市的市长前来欢迎我们,此外,一位波利尼西亚的小女孩代表波利尼西亚社会各界,向我们献上一个用塔希提岛野花编织的大花环。接着,年轻女孩们走上前来,将气味芳香的白色花环挂在我们脖子上,表示欢迎我们来到南太平洋之珠——塔希提岛。
我在人群中寻找一张独特的面孔,就是我在塔希提岛的干爸,他是岛上十七位土著酋长之首——特里埃罗酋长。他果然没有缺席,他高大、魁梧,像以前一样神采奕奕。他从人群中钻出来,叫着“提赖·玛提阿塔”,胖胖的脸上挤满笑容。他已经是一个老人了,但还是散发出令人印象深刻的领袖风采。
“你来晚了,”他微笑地说,“但是你带来了好消息。你的排排果真把蓝天(提赖·玛提阿塔)带到塔希提岛了,因为你,我们现在知道我们的祖先来自何处了。”
总督在他的官邸为我们准备了一场欢迎会,市政厅也举行了一场舞会,邀请函从这座好客岛屿的各个角落源源不绝地飞来。
就像以前一样,特里埃罗酋长在家中举行盛大的宴席,他的家位于帕盆诺山谷,我对那儿熟悉得很。而且因为拉罗亚岛不是塔希提岛,所以又会有一场命名典礼,为没有塔希提岛名字的人取名。
在阳光与浮云下,我们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我们在礁湖里洗澡,爬上高山,在棕榈树下的草地上大跳草裙舞。一眨眼好几个星期过去了,看来要过好几个月,才会有轮船载我们回家,料理那些等着我们处理的事务。
然后,从挪威来了电文,说拉尔斯·克里斯坦森已下令四千吨大轮船“索尔一号”从萨摩亚岛驶往塔希提岛,将远征队接回美洲。
于是在某一天清早,挪威大轮船滑入帕皮提码头,接着“康提基号”就被法国军舰拖到它的巨大“同胞”旁边,大轮船伸出一只巨大的铁臂,将它的小“同胞”吊到甲板上。震耳欲聋的汽笛声响彻这座遍布棕榈树的岛屿,褐种人和白种人都聚集在帕皮提码头,将道别的礼物和花环扔上船。我们站在栏杆跟前,像长颈鹿般伸长脖子,因为花环越套越多,不这样,我们的下巴都要被围在里面了。
“如果你希望能再回到塔希提岛,”特里埃罗酋长在汽笛最后一次响起时大喊着,“就在船起航时往礁湖里扔一个花环!”
船缆解开了,引擎怒吼着,螺旋桨撞击着绿色的海水,我们的船身侧着离开了码头。
不久,红色屋顶就没入棕榈树林后,随后,棕榈树也被苍翠的高山吞噬,高山则像影子般沉入太平洋。
蔚蓝的大海里波涛汹涌,我们却再也不能俯身触摸到它们。白色信风云依旧飘浮在蔚蓝的天空,我们却已不再一路同行。现在我们与大自然的意愿背道而驰——正在前往遥远的二十世纪途中。
我们六个人站在甲板上,在九根珍爱的轻木旁,心里充满感激:因为我们还活着。而在塔希提岛的礁湖里,有六个白色花环孤单地在上面漂浮着,随着海边的微波,漂进漂出,漂进漂出。
(1)鲁宾孙·克鲁索·赫索伯格:指艾瑞克。“康提基号”成员艾瑞克就跟鲁宾孙一样,都戴了顶大帽子。
(2)cq讯号:即calltoguarter,是业余无线电广播联络的信号。
(3)克利斯钦尼亚(christiania),提卡的教育是过时的。挪威的首都是奥斯陆,约在公元一〇五〇年建都。奥斯陆在一六二四年发生过大火,重建之后,克利斯钦四世(christianiv)为首都重新命名,改为克利斯钦尼亚。直到一九二五年才又恢复原名。提卡表示熟悉“感伤歌王”平·克劳斯贝(bingcrosby),是为了显示他跟得上潮流,好获得对方的尊重。
(4)《马赛进行曲》:法国大革命时期唱的歌曲,后定为法国国歌。
(5)库克船长:全名jamescook,英国探险家。曾扬帆环游全世界,并发现许多新岛群,后在夏威夷群岛遭土著杀害。
(6)玛太(matai):“玩得高兴”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