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干什么?还不快赶路?”明月见状催他。
“不,不对……”王子进又环顾一下这个小镇,这镇上也有百十号人口,怎么几日所见,只有这么一个小孩?
“有什么不对?”明月问道。
“这里没有小孩!”王子进又想起那日的绿竹村庄,也是一个小孩都没有。
“那里不是一个?”明月听罢指着那男孩道。
“只有一个小孩!”王子进忙道,“我去过的狐狸乡,也是一个小孩都没有的。”
明月听了似乎开了窍,“能变成人的妖精少说也有百年道行,又怎么会有小孩?他们幻化为人形也喜欢变作俊男美女。”
“不错。”王子进接着道,“那老人说的水中月、镜里花怕就是暗示我们此节。”
明月听了眼中发直,颤声道:“你是说这、这千山镇就是狐狸乡?”
“只怕这一切皆是幻术。”
“幻术?”明月低头道,“只要找到下了咒的地方,自然就可破解。”
“可是那下了咒的地方在哪里?”王子进望着这镇里来来往往的人,不知到哪里去找那一条符咒。
“就在这里!”明月突然翻身下马,一伸手就把小孩抓在手中,嘴中念念有词。
孩童初被他抓在手里还哭叫,他这一念之后,只见手中哪里有什么孩子,只有一截刻满了扭曲咒文的竹子。
竹子一显原形,突然周遭一切都发生了变化,道路两旁的石屋都变成了碧绿的竹屋,里面溪水环绕,简直就是人间仙境,正是那日王子进所去过的村庄。
王子进见了这变化,急忙从马上下来,瞠目结舌道:“天啊,谁又能想到这千山镇就是那狐狸乡?”说罢转头问明月道,“你怎么知道那咒文在哪里?”
“村里只有一个小孩,自是最与众不同的地方了,所以我想那孩子就是咒文,果然没错。”
还没等两人说完,就见一栋竹楼中走下一个人来,那人穿了一身白衣,黑色长发如瀑布般直泻而下,只在脑后束了一个白色方巾,眉目温润,皮肤如白玉般晶莹剔透,双眸如星,散发着冰冷的辉光,却一点感情也没有。
那人望着王子进与明月,并不说话,只是淡淡地站在绿竹中,白衣飘飞,如世外仙人一般脱俗出尘。
王子进望着这人,竟然愣住了,只觉得鼻中一酸,双眼湿润,隔了这许多日,终于又见着他了。
他静了静心,颤声道:“绯绡……”
那人却依旧一副冷冷落落的模样,淡淡问道:“你是谁?”
◆七◆
这是开玩笑吗?王子进只觉得荒唐,忙道:“我是子进啊,你不记得了吗?”却见绯绡双眉一皱,“子进又是谁?”
“子进、子进又是谁?”王子进愣愣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是啊?子进是谁?子进不过是千年以前曾经救助过你的一个男孩,不过是千年以后又被你庇佑的一个花痴书生!
可是这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王子进又望了望绯绡,仰天长叹了一口气,只觉得心中郁结,缓缓地说:“明月,我们走吧。”
这里是狐狸的村庄,他怎么会不知道,同类还是和同类在一起最快活,他又怎么能因为一己之私,去拖累了绯绡这样不羁的人呢?
想到这里,眼泪终于忍不住要落了下来,他万万没有想到,最后的分别竟然会是这样。
哪知在泪光中一瞥,就见明月从衣袖里掏出一个竹管。
“这是什么?”王子进心中突然有不好的预感。
“子进,”明月愧疚地看了他一眼,“我根本就没有法器被盗,真的很抱歉,从一开始就骗了你。”
王子进望着明月朴实的脸,那滑稽的杏黄道袍,心中一震,“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受此地官府所托,特来剿灭狐妖。”他叹了口气说,“这些家伙现在越来越放肆,连杀人越货之事都做。”
“不!你错了!”王子进急道,“我听青绫说有很多人类做了坏事,都推到狐狸身上。它们跟人类无冤无仇,偷两只鸡果腹还能理解,又何必杀人呢?”
“晚了,太晚了,我已经没时间搞清原委了……”
明月说罢,把手中的竹管一拉,就砰的一声从里面射出一个闪亮的东西,此时天色已经渐晚,那东西飞到高处一下炸开,照亮了半边天空,竟是一只烟花。
“烟花?”王子进抬头望了望那烟花,又看了看绯绡,再看看明月,这两人都是他的朋友,怎么今日都像陌生人一样?
“在招救兵?”绯绡见了烟花轻笑一声,那美丽的烟火,正是地狱的起点。
王子进听了绯绡的话方始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望着明月缓缓地道:“你要叫谁过来?”
还没等得到回答,耳边就听见湘水中传来破浪的声音,王子进望向河中,却见远远地有几排木筏正快速地破水而行,上面站满了穿着红灰二色衣服的官兵还有马匹,显是有备而来。
“我是受人所托,来斩妖除魔的。”明月尴尬地朝王子进笑了一下,脸色却甚为难看。
绯绡显然也看到了那声势浩大的一连排木筏,一转身竟从竹林里牵了一匹马出来,一跃而起,跨上马背就走。
王子进当然了解绯绡的脾性,知他要到有利的地形再作打算,也急忙上马就走,跟着绯绡的马就往深山中去了。
“子进!”明月见状叫道,“不要中了他的计啊!”也纵马往前奔去。
河岸的竹叶中,有个青色的影子闪了出来,望着已经渐渐远去的三骑,嘴角扬起一丝轻笑。
正在这时,那人的身后传来一声厉喝:“什么人?还不让路?”
正是那些官兵到了,青绫回眸笑了一下,指着河水道:“官爷,且看看这是什么?”
那为首的虬髯士兵看了看他,眼见拴船的石墩被他挡住了,气不打一处来,道:“当然是河,不要耽误我们办公事!”
“哪里,这是海。”青绫说完,笑了一声,已经不见了踪影。
满船的士兵见了,身上都吓出一身冷汗,只见眼前竹影婆娑,哪里有什么人?
正在这时,平静的水面开始波动起来,似暗潮汹涌,摇晃得船上面的人站立不稳,受了惊的马匹不停地嘶叫,胆小些的士兵已经跳下去往岸上爬去。
水波动得越来越厉害,转眼间,就有一个滔天巨浪从水中翻了起来,真如澎湃大海。
巨浪足有十几丈高,夹着雪白的浪花,蛟龙般一下就砸到木筏上,几个连排的木筏顿时就被这浪头砸得散了架,一时几百号人马同时落水。
窄窄的河中,像是煮沸了一锅饺子,一时间人声、马声、救命声不绝于耳。
还没等人爬上岸,又一个巨浪翻了起来,当头就砸了下去,这一下就有几十人顺水而下,被冲到了下游。
明月正在纵马追逐着前面的王子进,眼看就要追上了,哪想身后传来不绝于耳的哀号声。
他一把就拉住缰绳,立马回望,却见水边一个大浪翻了起来,迎着落日的余晖,比竹林还高了一倍不止,心中不由一惊。
再一回头,王子进和那白衣人已经一前一后地走远了,他没有办法,只好折返回去。
待到湘水边,只见一片人仰马翻,上岸的士兵寥寥无几,而水中正有一个大浪又翻了起来。
“道长,快点想个办法!”上岸的士兵一时哀号不绝。
明月见了,抽出身后的桃木剑,剑尖挑水,飞快地在水中搅动起来,只见水中形成一个漩涡,越来越大,能有几丈宽,巨浪只转了几下就被绞了进去,水面恢复了平静。
只见平静的水面上哪里有什么惊涛骇浪?木筏依旧是好好的,倒是人横七竖八地躺在水中挣扎的有几十名。
“这帮狐狸,真是奸诈。”
眼见出师未捷,倒损失了几十名兵士,上了岸的人也都耷拉着脑袋,完全没有了刚刚开始时的气势。
“道长,我们这是要去哪里?”为首的虬髯官兵问道,他们奉命来剿灭狐狸,本以为是个轻巧差事,哪里想到这么费力。
“不知道。”明月阴着脸答道,追丢了王子进和那白衣人,这茫茫林海中,叫他到哪里去找?
此时天色已黑,突然在树林深处传出一道白光,明月见了,立时来了精神。
这只狐狸,如此胆大,居然对他们发出了挑战的信号,便纵马往那白光的方向奔去。
◆八◆
待得一行人马奔到白光附近,天已经完全黑了,此时天上竟有风云际会,似乎有一场倾盆大雨就要来了,挡住了空中的朗星与圆月。
明月领着一帮官兵远远见林中一片草地上,站着一个白衣美少年,正拿着一把长刀,在地上认真地画着什么。
他面色严肃,神情专注,似乎在写书法一般,手上每在地上划一下,就从地里冒出一道白色的光,那光晃得地上的草如翡翠般好看,拿刀的人玉一样晶莹。
只见那人缓缓地抬起头来,笑道:“修罗场已经布好了,谁要来挑战?”
“你这妖孽,这般托大,看我怎么收拾你!”这人正是引走他的那个白衣人,他见了立刻燃起斗志,就要往那白光中走进去。
哪知刚刚迈了一步,就见眼前闪出一个人影,伸开双臂挡住了他的去路,正是王子进。
“不要拦我。”明月不耐烦地说,“我今日就要和这妖孽决一胜负。”
“他是我的朋友。”王子进道,“你要过去,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子进,”明月见了,不由气急,“这般妖孽,你怎么能和他们做朋友?终有一日会被他们剥骨吸髓,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王子进听了一愣,又望了望身后的绯绡,坚定地摇了摇头道:“你们放他们一马,他们自会走了,怎会与你们为难?”
“兀那书生,在搅和什么?”正是那白光中的绯绡耐不住性子,指着王子进叫道。
“绯绡,你快点走吧!”王子进听了他的声音,不由难过,“去和青绫一起,快活地生活吧,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
“你?就凭你?”那帮士兵像是听到了一个好笑的笑话,立刻哄笑一团。
“保护好道长。”其中一个虬髯士兵说罢,唰的一声抽出腰间的刀,手一扬,一帮人就声势浩大地往那白光中冲了进去。
王子进被两旁不停前涌的士兵撞得一下就坐在了地上,更有士兵是骑了战马过去,踏得地上泥土飞溅。
王子进一脸的污泥,趴在地上,只见那马匹奔腾,人声喧嚣,林中影影绰绰,衬着那些士兵狰狞的面孔,真正是人间地狱,如果有修罗场,也不过如此。
错乱人影中的绯绡,身形单薄,白衣翩翩!
他望着这好像转眼即逝的人,眼中一下就涌出泪来,声嘶力竭地叫嚷:“绯绡,绯绡,你不能死啊!”
此时天空中一场磅礴的大雨夹着雷声,轰轰隆隆地就下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得地上泛起一阵烟尘。
只见白光中的绯绡,浑身尽湿,手中长刀一挥,就砍倒了几匹前跃的战马,血一下就飞溅在他素色的白衣上。
“你的朋友还挺厉害的。”明月见状对王子进道,似乎有冷眼观战的打算。
王子进呆呆地望着雨中的明月,他那阔口阔鼻,被雨水一冲添了几许狰狞的味道。
“明月,”王子进从地上爬起来,缓缓地问道,“你不打算制止吗?”
“我要再等一下,看这个妖孽布的古怪场地到底有什么名堂再说。”
王子进见那白光中血花纷飞,一片人间惨剧,绯绡身上的白衣已经看不清是什么颜色,泥水飞扬中,模糊了王子进的视线。
他缓缓道:“明月,你说得没有错,妖孽就是妖孽……”
“把刀给我!”王子进朝那保护明月的士兵道。
“你要去干吗?”那士兵厉声喝道。
“我要去杀我的一个朋友!”
明月听了,朝士兵点了点头,那士兵解下佩刀,扔到王子进手中。
王子进伸手接过,只觉得手上一沉,望着在雨水中搏命的绯绡,眼泪又涌了出来。
当初去赶考,初见绯绡之时,水是那样绿,天是那样蓝,绯绡巧笑嫣然,白衣如雪,是多么美好的一幅画卷。
那时哪想过有一天会对绯绡拔刀相向?他轻笑一声,伸手拔出了刀,刀光如水,映照在他的脸上。
早知道这样的话,还不如平时多练一练怎么拿刀了。
明月见他拿着刀沉思,笑道:“你终于想通了,打算什么时候上场?”
“不错,不错,我想通了……”王子进点了点头,望着那白光中如灵狐般舞动的绯绡。
绯绡啊绯绡,如果命运真的要让死亡将我们牵系在一起的话,就让我们一同向死亡挑战吧!
他接着回转刀锋,身子一转,手一翻,一把钢刀已经架在了明月的脖子上。
◆九◆
“你要干吗?”士兵见状就要扑上去,苦于手中没了兵刃,不知该如何是好。
“子进,你怎么会这样?”明月被他挟持,一时没了主意,慌张地问。
“明月。”王子进紧紧地箍着他的脖子,浑身不停地颤抖,“你想知道我对妖的定义吗?”
他拖着明月又往后走了几步,大声叫道:“不错……这世上确实群魔乱舞,那是因为,如果妖有了善心……那么它就是人!相反,如果人……心存杀戮,那就与妖无异!”
说完只听他呜咽道:“明月,明月,亏我还把你当作朋友看待,为什么你见这些人互相残杀,却连制止都不想呢?”他大声哭喊道,“明月,你已经不是我的朋友了,你已经是一个活生生的妖了。”
明月本就心存迟疑,他自进入狐狸乡以来,只见互斗的两派都毫不心慈手软,官兵追打起狐妖也形如豺狼。
听了这话,浑身不由一震,望着杀戮场中一个个枉死消失的生命,缓缓道:“修罗场是不能被破解的,一旦进入白光范围就会迷失心志,战斗到死。”
“这我都知道。”从一开始,看到绯绡邀战的时候他就已经有预感。
“不过,也许我可以试一试……”明月站在雨中笑着说,“子进,你先把刀放下。”
王子进心中将信将疑,但还是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刀。
明月望着白光中那群杀戮的士兵,抽出了背负的桃木剑。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习法术的呢?一开始学的时候就是想斩妖除魔,做个能够帮助别人的人就够了。
可是随着自己力量不断提高,最后竟变成了替天行道的意味。
他抬头望着天上的倾盆大雨,雨水像是利剑一般从天上笔直地洒了下来,苍穹之下,无人能不沾身。
天地的力量是如此伟大,而自己又何等渺小?居然会想着代替老天去主持正义,所以才在官府委派他的时候一口就答应了。
答应的时候却忘记了,纵使是丛林中的小兽也有它们生存的权利,没有什么人能够剥夺。
正是因为这样,那个白衣的少年,那个已经不知努力地活了多少年的狐狸,此时才会不惜一死,布下战场,只求同归于尽。
只因为人类,根本就没有给它们退路!
明月想到这里,嘴角含笑,从怀中抽出一张符纸,用剑尖挑着就冲了上去,口中喃喃念咒,他杏黄色的道袍在黑夜里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
王子进呆呆地望着明月,不知他此番是要干什么。
只见明月的剑一碰到那白光,就像是遇到一个看不到的屏障,突的一声就弹了回来,剑尖上挑着的符纸一下就被烧成灰烬。
明月见状又拿出几张符纸,再次冲了上去。
“破!”只见他竭尽全力,一剑就刺了进去,接着整个人就被弹了回来,身子像是败絮一样倒在了草地上。
“明月!”王子进见了急忙扔了刀就过去扶他。
只见明月的脸一片焦黑,似乎被什么东西灼伤了,他缓缓地坐了起来,一口血就喷到了胸前,颤声对王子进道:“你,你看我做得好不好?”
王子进见那白光渐渐消失,四野恢复一片漆黑,草地上只有受伤的官兵在呻吟打滚。
绯绡显然也受了伤,手上也不见兵刃,只是站在人群中喘着粗气,似乎也神志不清。
王子进见了,将明月小心地放在地上,往绯绡的方向走去。
绯绡只觉得那日在青绫的屋中喝酒吃鸡,随后发生的事好像就没有了印象。
此时再有意识时,却是自己站在大雨中,周围一片死伤的人。
他茫然地环顾了一下四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远处缓缓地走来一个跌跌撞撞的书生,看那糟糕的走路样子,就不会有第二个人了,他想着笑了起来。
可是,可是子进为什么满脸都是泥,还要用一副死了爹娘的哭丧脸对着他呢?
“子进?”绯绡捂着身上的伤口,茫然地问道,“你怎么搞得这样狼狈?”
王子进听了突然觉得心中一阵温暖,笑道:“你又何尝不是如此?”说罢,快步走了过去,“我们回去吧,绯绡。”
“去哪里啊?”
“繁华闹市虽然庸俗了些,但还是比这里好一些吧。”
“哎哟,说到这里,好像好久没有喝酒吃鸡了啊……”绯绡笑着回答,捂着伤口的手中却不断地渗出血来。
“绯绡,”王子进望着他坚定地说,“我们回去吧,回扬州吧。”
绯绡听了笑着点了一下头。
“怎么办?”那余下的十几名能够站住的士兵,看到满地哀号打滚的人,颤声道,“如果就这样回去,也一定会被处罚的,没有完成任务,倒死伤了这么多的人。”
“把他们杀了,起码能够回去复命吧。”
那些士兵望着雨中站着的王子进和绯绡道:“实在不行就砍掉那个书生的脑袋,反正没有人知道狐狸长成什么样!”
其中一人伸手就从背后拿出一把弯弓,他们不敢再去硬碰硬。
弦如满月,箭在弦上。
“兀那书生,去死吧!”兵士怒吼一声,箭就带着风声一下就冲了出去。
王子进听到叫喊,一回头就见一支翎箭冲破雨帘,带着破空之声,直往自己的方向飞来。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些官府的士兵会暗算自己,一时不由呆了。
◆十◆
就在此时,斜里一个人骑着马冲出来,一弯腰就把那箭抄在手中。那人拿着一支翎箭,正骑在马上微笑,一身青衣,也已经尽被雨打湿。
青绫见了王子进,朝他笑了笑,翻身下马,对他们道:“你们走吧。”
“我走了,你怎么办?”绯绡见了他问道。
“这些人不会罢休的,不能让他们空手回去复命。”青绫说着指了指那些在远处观望的士兵。
“那你要如何打算?”绯绡面色苍白,一脸疑问。
青绫笑了一下,“其实我一开始就已经打算好了,本来不想把你卷进来,但是又怕一个人不能胜任。”
王子进和绯绡都没有说话,此时雨已渐小,山风一起,带出一阵凉意。
只听青绫继续道:“事情闹得这么大,如果没人牺牲的话,他们也不会善罢甘休,再有官兵不停扰民,就连这里的百姓都会遭殃。”
他面色凄凉,缓缓地道:“此事因我而起,如果不是我奢望与人类共同生活,如果不是我带他们下山,又怎么会有这些祸端?”
“青绫……”绯绡话到嘴边,却不出口。
“我心意已决,你在这红尘中尚有眷顾,快快走吧。”
绯绡听了点了点头,眼下只有这样方可换得此处的太平安乐,“子进,我们走吧!”
他说着趔趔趄趄地抓着青绫的马,费力地爬了上去。
“我们去哪里?”王子进不知所措地望着两个人,不知这二人在说些什么。
“上马,和我一起走。”
王子进听他语气不容置疑,虽然一头雾水,也只好翻身上马。
只见青绫着了一身青衣,带着青草的香气,在朝他们微笑。
“去!”绯绡说着,腿上加力,那马就开始小跑起来。
“绯绡、绯绡,青绫要干吗?我们要去哪儿?”
王子进只觉得绯绡心中似乎很难过,但是看不到他的脸,却也无法得知。
“子进,不要回头,我们走吧。”
王子进听了,却还是回头望着青绫,青色衣服渐渐遥远,渐渐模糊,青绫的背影,似乎在向他们诀别一般。
明月撑着爬了起来,抖动木剑,他毫不后悔方才放王子进和狐妖离开,那几个官兵要射杀王子进领功的丑恶面目他已经看得一清二楚。
但草坪上那青衣狐妖却并未离开,如春枝的嫩芽般俏生生地站在雨中,不知有何意图。
他却并不攻击,只是往前走了几步,嘴角一直含着笑意。
只见他躬身从地上捡起一把刀,对着那一干官兵说:“今日之事,以我青绫之死而做一了断,希望各位能够回去复命,日后能不再叨扰此处。”
说罢,他刀身一横,鲜血就飞溅上天空,那点点血花,又从空中溅落到芳香的草地上。
青绫的脖子上一道深深的伤痕,汩汩地冒出血来,他身子一歪,倒在了沾满雨水的草地上。
这草地是多么的柔软,以前自己起名叫青绫的那一天的时候,也是迷恋这自由的绿色。
可是,怎么连想要的生活都不能得到?
绿色的村庄,又会在哪里重建呢?
他的泪水缓缓地流了下来,眼前仿佛有一幅美丽的画面,那画里有绿竹的房子,有环绕的溪水,那是人间天堂,那是他一生的追求。
多么可惜,他不能再看一眼那村落重建的模样,不能再用手去汲取那清澈的溪水了。
多么可惜啊!
明月望着这美貌少年的尸体渐渐委顿,最后变为一只棕色狐狸躺在草地上,突然心中难过。
舍身以取义,杀身而成仁。
兽犹如此,人何以堪?
他拂尘一甩,缓步走入那林中。
人生情恨,何以免?命运轮回,变幻莫测,谁又能摆脱它的操纵。
“道长,道长,你要去哪里?”官兵们见了,急忙喊他。
明月却并不回头,过了许久,一阵浑厚的诵经声缓缓从树林里飘来:三界皆无常,诸有无有乐。有道本性相,一切皆空无!
◆十一◆
绯绡在马上行了没多久,就变成白狐,而且几天也不见他变回人身。王子进只好在附近的小镇上找了一个客栈休息,待他能够赶路的时候再出发。
“老板,要两只烧鸡。”王子进抱着两坛黄酒,正在买鸡。
鸡还没有拿到手,就听旁边几个村妇议论。
“你听说了吗?剿灭妖孽的事。”
“当然听说了,据说妖孽非常厉害,伤了很多的人,不过最后还是咱们的人胜了,杀死了一只千年狐妖。”
“我怎么听说狐妖是自杀的啊?”
“怎么会?那种妖怪,也知道要自杀吗?”
王子进听到这里,手中的酒坛砰的一声掉落,摔得粉碎,酒水一下肆虐了满地。
“哎呀,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几个村妇尖叫着躲开了。
王子进却懵懵懂懂,浑然不觉,呆呆地望着满地的酒水把地上冲出一条条小溪。
怎么会?青绫死了?青绫怎么会死?
与青绫初见的景象,还历历在目,他就着了青色的衫子,坐在扁舟上,吹着一支洞箫,那箫声犹自缠绵在耳,青绫怎么会死呢?
他丢下烤鸡,跌跌撞撞地跑回客栈,一把推开客栈的大门。房内正有一只白狐,两只前爪搭在窗户上,正看着外面的夕阳。
“绯绡,绯绡,你告诉我。”王子进只觉得心中难过,似乎有一块大石重重地压在心口,“青绫是不是没事?是不是啊?”
狐狸回过头,精亮的眼睛哀怨地看了他一眼,并不说话。
王子进见它的表情,似乎心中疑问得到了确认,一下歪在门上哭了起来。
他自此知道,那吹着箫的少年,那总是在笑的人,已经永远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哪怕天上地下,哪怕云里雾中,都不会再有他的身影。
几日以后,两人顺着湘水,又踏上了归去的道路。湘水依旧美丽宜人,两岸山色秀丽,可是一样景色,两种心境。
王子进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一个人闷坐在甲板上。
绯绡歪在船舷边喝酒,水中波光映照在他的脸上,不停地跳跃,流光飞舞,煞是好看。
王子进见了他那悠闲模样,不由心中难过,这人似乎完全不关心他人生死,悲欢离合在他眼中竟像空中浮云,过眼即逝。
两人又行到初见青绫的所在,突然一缕洞箫的声音自远处飘来,婉转悠扬,在水面上,山谷中,回荡不绝。
王子进听了这箫声,一下就站了起来,却见碧波如镜,水面上没有半个人影。
箫声却兀自飘荡着: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这样的曲子只有一个人敢吹!
他听了欣喜若狂,回首对绯绡道:“青绫,青绫是不是没有死?”
绯绡依旧歪着身子,抬了一下眼皮,“你难道不知道狐狸是最会诈死的?”
“哇哇哇,”王子进听了叫道,“你骗我流了那么多的眼泪,伤了好几日的心。”
“子进,我那日什么也没有说啊,你就抱着门柱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了起来,这又能怪谁呢?”
王子进听了一愣,只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一样被他蒙在鼓里。
“喝酒吧。”绯绡伸出长指弹了弹酒杯,发出清脆好听的声音。
王子进气鼓鼓地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一饮而尽。
“哎呀,这湖光山色,还有人给我们吹箫,你慢一点喝行不行啊?”绯绡在一旁调笑。
王子进听了,耷拉着脑袋,又觉得他说得没错,慢慢地品起酒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又开始嬉笑,王子进心中豁然开朗,几日积攒下来的郁气不觉烟消云散。
只见阳光渐渐隐没,长日将近,不觉暗自希望这落日永远不要沉入那连绵的群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