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小别离 鲁引弓 第2页,共2页

但今天方园爸爸好像真的吃不下去,而且坐不住了,他歉疚地看了一眼几乎没怎么动过的汤碗,再看看这个儿子,他扶着桌边站起来,说晚上还可以喝,留一些到明天还能喝的。

方园就扶他到床边。他说想坐一下。他坐在床沿上在控制喘息,像一匹正在沉沦的老马,方园不知他身体里哪一个部位在痛苦。方园的悲哀涌上来,他看见了阳台上的阳光,就说,要不坐到阳台上去吧,晒晒太阳。

方园和爸爸坐在阳台上,阳光落在栏杆上,正一点点地移进来。

方园爸爸灰黑的脸色在折射进阳台的光线中有了光亮。方园想,这一次到底是什么病?他有先天性心脏病、胃病、肠出血,当了多年高中数学老师,在年复一年的升学压力中迎来送往一茬茬学生,病病歪歪的身体,拖了这么多年也算是幸运。现在他是真老了。

在这么一个下午,面对病中的父亲,方园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像水流一样从身边逝去,他想抓紧它,他想让父亲开心起来,于是他说,爸爸,你还记得吗,我小时候,你背着我翻山越岭的情景。

方园希望看到那苍老的脸上有一丝笑意。果然,笑起来了。爸爸用手抚了一下面前的虚空,好像在比画方园年幼时的身高。他说,那时候你才这么高呢,骑在我的肩膀上。

那时候爸爸在一个小镇上教书,方园上小学前有一段时间爸妈分别带着儿女生活在两地,每个星期六下午,爸爸和他穿过田埂、小丘、溪畔、松冈,回到江城照相馆楼上,与妈妈妹妹团圆。记忆中,那山冈、田野、桃花、爸爸,是梦幻似的童年背景。

阳光移进阳台来了,方园和爸爸暂时没有了声音,一只蜜蜂在飞舞,后来停在了天竺葵上。方园说,爸爸你记得吗,那时候,你一路给我讲《水浒》。

爸爸的眼睛在发愣。方园起身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烫的。爸爸的视线投在了阳台外花园里的某个方向。他的思维显然在另一个空间。病中的他没有怀旧,他把话语执拗地拉到眼下这边来。

他说,囡囡,现在才14岁,她以后会很好的。

方园于是知道他在说朵儿。他说,是的。

他说,你看着吧,她现在还不懂,以后会更好的。

方园知道他在安慰自己,让自己不要急。

爸爸说,不会比那边那个差的,你看着好了。

方园知道他又在想妹妹方芳的事了。方园说,嗯。方园指着窗前去年种下的一棵柚子树,说,爸爸,柚子树今年没开出花蕾。

爸爸说,今年总是吃不了喽,明年吃吧。

爸爸还是把思维拉过来,他说,朵儿去澳大利亚读书是不是需要花很多钱?

方园大声说,这事你别管了,住在海萍哥哥家花不了多少钱。

爸爸在椅子上动了一下身体,仰起脸来,说,钱花在她的身上,是花在正地方。

方园发现爸爸突然好像病好了,他的眼睛又大又亮,他在说,你知道吗,我还有一点钱。

方园没响。

爸爸说,你别担心钱,我还有钱。如果囡囡学费不够,我出。

方园说,不用不用,我们够了。

爸爸突然站起来了,他从方园面前直接跨过去,往屋里走,他一边走,一边说,我还有点钱,给你看。

方园眼看着他跨进了书房,就赶紧奔过去想把他扶回来。方园爸爸颤巍巍的,挪到书架前,他蹲下来了,把手伸向架子下面。他拉出一个瓷瓶。

方园正说着“爸,你以后再给我看好了”,方园爸爸突然就跌坐在地板上了,他想自己站起来,但好像没力气了。方园去扶他,他推开他的手,干脆软坐在地板上,斜弯着身体喘气,手里持着那个瓷瓶,像一个固执的小孩。方园蹲下去,抱着他的肩膀,心里很堵很软,说,爸爸,我可不想看你的钱,我有钱,你瞎操心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我缺钱了,你要操心也不是现在操心,你现在养病,病好了才能少花钱。

方园爸爸把手伸进瓶口,摸索了一会儿,一个本子被掏出来。是一张存折。他抖索的手把它拿在自己面前,打开了,眼睛凑近去,看了看,他说,12万3800元。然后他抬头看着方园,他看见方园的眼泪都流下来了。他说,囡囡别哭,别哭。

他把本子递向方园,带着病容的脸上有隐约的骄傲和果断,他说,我也为囡囡出一点力,钱要花在该花的地方。

那本子在方园的面前轻轻地抖动着。方园爸爸说,拿着吧,拿着吧。

方园接过本子,狠狠地把它塞回瓷瓶,推回书架底下。方园说,不读了,不去读了,你为什么总是要把人弄到那么难过,我们不读了,反正不读了。

他把爸爸扶起来,往卧室里去。在这窗帘低垂的房间里,方园想哭一场,而方园爸爸靠在床上,脸上像深呼吸过后,需一些平息。

方园爸爸感觉头脑中有一群小鱼军团在飞快地奔逐,昏沉与热痛中它们由聚集开始四分五裂,像闪烁着小尾巴的碎片,每一条都带走一片思维,想把它抓牢,但往往呼的一声就不见了。

方园爸爸终于抓住了一条,他知道坐在床边的儿子此刻心里的难过。他知道是自己刚才牵出了这般的多愁。他伸手拉了一下方园的手说,你是我的宝贝,你知不知道?

方园愣愣地看着爸爸,有些恍惚和不自在,只有小时候爸爸才这样对自己说话。

爸爸说,你知不知道我最喜欢的人是谁?就是你啊。这一辈子我有你这样的囡囡不知有多高兴,看你跑东跑西,爸爸就觉得你辛苦,看你操心小囡囡,爸爸也觉得辛苦。你是爸爸的宝贝。爸爸的心情是由你决定的,爸爸知道你以后的心情是由小囡囡她决定的,爸爸知道这个,中国人都知道这个,小孩子是我们的大事情,即使心肝拿出来都想让他们过得好一点,谁都知道这个。一代代改变不了自己和周围的时候,就想让小孩去个好地方,所以,现在有机会,就让朵儿去吧,开始我舍不得,现在我想通了,当年你爷爷摇着船把爸爸送到城市里来读书也是这样的。那天他在船码头上和我分手的时候说,别想着家里,一点都不要想着,住到一个大地方去,不仅为自己,也为后代。那时候我不明白,后来不可能不明白。一代代人都是这样的,现在我想着朵儿能去,心里是高兴的。

他停了一下,用手指了指书房的方向,对方园说,记住那个哦。

方园爸爸一下子说这么多话,让方园有些担心,就方园对爸爸性格的了解,这些天爸爸应该把这些话想得滚瓜烂熟了,才会对他这个儿子讲,并且生怕自己不耐烦听。方园把枕头放下来,让爸爸躺下,说,你睡一会儿,你睡一会儿,热度又要上来了。

爸爸还在自语,你是爸爸的宝贝。哪天爸爸真走了,爸爸知道你会难过很久的,会一声声叫“爸爸”的,爸爸不希望这样。

方园遏制住自己的泪水,他装作没听见,他说,我去厨房烧点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