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是个文静的女孩,她咬着嘴唇像往常无数次一样,一颗颗眼泪从她的脸颊上滑下来,他知道女儿初三了,有点懂事了,今天是自己失控了,让她难堪了。他手足无措地看着她,以及他们之间那只红色的纸袋。他想今天从车站赶来这里的目的是父女俩都开开心心,现在得赶紧把情绪往那个方向调。
他说,琴宝,爸爸今天有点累,好些天没看见你了,所以有点发傻了,好啦,以后不会这样啦。
他把衣袋在她面前又摇了摇。那是给她的礼物。女儿只管自己哭,所以没去看它。他突然觉得这礼物其实挺渺小,在这喇叭声一片的大街上,它不够本质。而那个本质的东西此刻闪烁着,它潜伏在他的心底,这几个星期来一直对他构成了暗示。它就是留学,去留学。此刻它从自己的心底一跃而出,它在虚空中与这红色的纸袋并列摇摆,它由多年前他和吴佳妮结婚时打过照面的那个吴佳妮姐姐,在想象中递过来。
他的自卑滚滚而来,虽然他在几十分钟前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答案,但这并没消解他此刻横生的自卑。他好像看到了自己昨天在北京王府井大街上看啊看啊,实在想不出买什么能让女儿惊喜的东西,后来想到要不买件衣服吧,又不懂款式和尺寸,就不停地问,不停地指着别的顾客比画身高,此刻他远远地看着昨天的自己,觉得自己又可怜又尽心。于是他对女儿说,这是爸爸挑的,也是一片心。
然后他拍了一下女儿的背,移开话题,问,这次大考还好吗?
琴琴摇了摇头。
不要紧,真的不要紧。
琴琴看了父亲一眼,他的样子其实让她难过,她自己没考好这一点也让她难过,再说站在这里也没同学会看到了,所以她就缓了僵局,她对父亲说,500多名,数学没考好。
没事的,我们寒假再冲冲。
老师刚才说我可能要去读职高了。
职高?职高也好的,爸爸不就是读职高的?
老金说完就觉得说错了,琴琴还真的就抬头看了他一眼。是啊,混成这样了,还说职高。
老金赶紧说,我们不会读职高的,这一点我相信。
琴琴说,是数学没考好。
老金说,别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最后一定会考得好的,一定会考上大学的,而且是好大学,艺术类,一定的。所以,一定不会去读职高的。
小女孩觉得他说得太轻松,但这些话多少让她轻松了一些。她说,爸爸,你真的有预感?
老金说,有啊,有啊,爸爸预感一直超好的,最近股市这么差,但爸爸做的那两只一直涨停呢,所以,爸爸现在大声对你说,你绝对不会差的,你是原始股呢。
他觉得自己这比喻真妙,原始股,确实是一只原始股,好股票就得有好的成长,得让她一路涨下去。
小女孩和他掉转头,一起向家的方向走。老金问了她今年寒假放多久。他在心里盘算哪一天让吴佳妮送她来自己这边吃餐饭,明年的春节不一定在一起了。他问明年中考具体是哪天,中考分数公布需要几天。他还问起年级里是否有同学在准备出国留学,他们大多去哪儿。他还问现在晚上你洗脸睡觉包括叠被子什么的是不是还需要妈妈帮助,他说,自理能力很要紧的,爸爸小时候是住宿生,你没做过住宿生……
他把女儿送到小区大门外,他说,爸爸不进去了。
女儿对他点了点头。他说,晚上妈妈随便怎么怪你这次大考没考好,你都不要哭。
女儿对他点点头。他说,爸爸已经给你算过了,反正你最后一定会考好的,心里稳住了,才能读好考好。
女儿对他点点头,她觉得他刚才泪流满面现在温柔得像怪兽史瑞克,心里挺可怜他的。
他把那只红色的衣袋递给女儿,说,拿着吧,红色的,过年穿,会有好运气。
女儿伸手去接袋子,他突然把它往高处提起,她接了个空,他说,叫我声爸爸。
小区门前的一排大红灯笼已经亮了,四下已有了春节的气氛。那红色灯光落在老金的脸上,让琴琴觉得他有些不同以往。琴琴对着他叫了一声:爸爸。
老金把衣袋交给琴琴,他看着她走进小区,走过冬青绿化带,往他从前的家走去,他大声对那纤细的背影喊: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