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5章

理智与情感 简·奥斯汀 第2页,共2页

“你这话真让人意外。我反倒觉得,她现在差不多把爱德华忘得一干二净了。”

“你太冤枉她了。费拉斯太太可以说是世上最慈爱的母亲之一。”

埃莉诺无言以对。

沉默了一会儿,达什伍德先生接着说:“我们现在正在考虑,让罗伯特娶莫顿小姐。”

听哥哥用这样严肃、肯定、自负的口气说话,埃莉诺不禁一笑,平静地答道:

“我想,那位小姐在这件事上没有什么偏好吧。”

“偏好!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觉得,照你的说法,不管是嫁给爱德华还是嫁给罗伯特,对莫顿小姐来说都是一样的。”

“当然没有什么区别。罗伯特实际上要被母亲当成长子了。至于其他方面嘛,他们两兄弟都是非常讨人喜欢的年轻男子,我看不出谁比谁强。”

埃莉诺没再多说,约翰也沉默了一阵子,最后说出这样的想法:

“有一件事,我亲爱的妹妹,”他温柔地握住妹妹的手,郑重地低声说,“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也愿意告诉你,因为我知道这一定会让你很高兴。我有充分的理由认为——我真的是从最可靠的人那里得来的消息,不然我也不会向你复述。如果消息来源不可靠,说什么都是大错特错。但我的消息来源确实是可靠的。我没有亲耳听到费拉斯太太自己这样说,但她的女儿听到了,我就是从范妮那里听说的。总而言之,爱德华与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如果爱德华要娶的人是你,尽管也会遭到种种反对,但同眼前这门亲事相比,还是令人满意得多,费拉斯太太也远不会像现在这样生气。听说费拉斯太太有这样的看法,我很高兴。你知道,这样一来,我们大家都会非常满意。‘现在这个自然同那丫头没得比。’她说,‘两害相权取其轻,那丫头就是轻的。我现在宁可选那丫头呢。’但这一切都不可能了——想也别想,提也别提。说到你们曾有的感情,你知道——那绝不可能——已经全成过眼云烟。但我还是想告诉你,因为我知道这一定会让你感到非常高兴。倒不是说你有什么可后悔的,我亲爱的埃莉诺。你无疑过得相当不错——总体上说,简直同样理想,甚至更加理想。布兰登上校最近总跟你在一起吗?”

埃莉诺真是听够了,这些话没有满足她的虚荣,也没有激起她的自负,反而搞得她精神紧张,心事重重。所以,见到罗伯特·费拉斯先生进来,她开心极了,因为这样她就不用回答哥哥,也不用再听他继续扯个没完。闲谈一阵子之后,约翰·达什伍德想起范妮还不知道妹妹已经来了,便走出客厅去找她。埃莉诺和罗伯特单独留下来,也就对他有了进一步的了解。他生活放荡,却博得母亲异常不公的偏爱和厚待;他哥哥为人正直,却被赶出家门,从此生活无着。他寻欢作乐、无忧无虑的模样,逍遥自在、自命不凡的派头,让埃莉诺加深了对他的反感,认定他只是个头脑空空、胸无大志的公子哥。

他们在一起刚刚待了两分钟,他就谈起爱德华。因为他也听说了那个牧师职位的事,很想打听一番。埃莉诺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又讲了一遍,就像刚才告诉约翰的那样。罗伯特的反应与约翰大不相同,却同样令人咋舌。他放肆地大笑起来。一想到爱德华要当牧师,住在一座狭小的牧师寓所里,他就乐不可支。再想象爱德华穿上白色法衣念祈祷文,公布约翰·史密斯和玛丽·布朗[85]即将结婚的消息,他就更觉得滑稽透顶。

埃莉诺沉默不语,一动不动地板着脸,等待他结束这种愚蠢的举动,同时又忍不住用极度轻蔑的眼神注视着他。但她将这种眼神拿捏得恰到好处,既发泄了自己的情绪,又让对方浑然不觉。罗伯特慢慢停止嬉笑,恢复了理智,但这是因为他自觉没趣,而不是因为受到指责。

“我们可以把这当成个笑话。”他终于止住笑声,说道。其实这并没有什么好笑的,他不过是要装模作样多笑一阵子罢了。“但是,老实说,这是一件非常严肃的事情!可怜的爱德华!他被永远毁了。我感到万分难过,因为我知道他是个心地很好的人。论善良,他比世上任何人都不差。达什伍德小姐,你可不能根据你同他的泛泛之交便对他妄下结论。可怜的爱德华!他的言谈举止确实不太讨人喜欢。不过,你知道,我们不是生来就具备相同的能力和谈吐风度的。可怜的家伙!看到他同一群陌生人待在一起,真够可怜的!不过说句良心话,我相信他跟我们这个王国里的任何人一样好心。我向你保证,这事曝光的时候,我这辈子就没那么震惊过。简直叫我无法相信。是我母亲告诉我的,我觉得她是想让我果断采取行动,于是我当即对她说:‘亲爱的母亲,我不知道你眼下会怎么办,但就我个人来说,我必须承认,倘若爱德华真娶了那个年轻女人,我永远都不想再见他了。’这就是我脱口而出的话。我真是非同寻常地惊讶。可怜的爱德华!他完全把自己毁了!让自己永远被排除在上流社会之外!但是,正如我当时立刻跟母亲说的那样,我对此一点也不觉得意外。考虑到他所受的教育方式,注定是要出这种事的。我可怜的母亲差不多快疯了。”

“你见过那位小姐吗?”

“是的,见过一次。那时她还住在这里。我刚好来访,待了十分钟,把她好好打量了一番。只不过是个粗野的乡下丫头,既没风度,又不优雅,很难说有什么姿色。我清清楚楚记得她的样子。我觉得,就是她那种姑娘才能俘获可怜的爱德华。我母亲把事情跟我一说,我就主动提出要跟他好好谈谈,劝他放弃这门婚事。但我发现为时已晚,再做什么都来不及了。可惜我一开始不在家,直到爱德华和家里闹翻,才知道这件事。而那个时候我已经没办法插手。但如果我早知道几个小时,说不定还能想出个对策。我肯定会直言不讳地对他指明利害。‘我的好兄弟,’我会说,‘想想你在干什么吧。你要结的这门婚事太丢人了,全家人都不赞同。’总之,我忍不住会想,事情本来是有余地的。但现在一切都太晚了。你知道,他肯定要挨饿。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绝对会挨饿。”

他刚镇定自若地表达了自己的观点,约翰·达什伍德太太就走了进来,他不得不中断话题。虽然她没有对外人谈过这件事,但埃莉诺还是看得出来,这件事给她的精神造成极大的影响——她进来时神色有点慌乱,后来又努力要对埃莉诺表现得热情些。得知埃莉诺和玛丽安就快离开伦敦时,她甚至还表达了关切之情,弄得就像自己想常常见到她们似的。她这番惺惺作态的表白,在陪她一起进屋、在旁入神倾听的丈夫耳中,仿佛字字句句都饱含感情,优美动听。

[84]向教会缴纳的农作物、牲畜等税,其税率约为年产值的十分之一。

[85]约翰·史密斯和玛丽·布朗是当时英国十分常见的名字,这里代指平民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