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母亲实际上都相信自己的儿子高一点,但出于礼貌,却说对方的孩子更高。
两位外祖母虽然与做母亲的一样偏心,但比她们更坦率,都在一个劲儿地说自家的外孙更高。
露西对两位母亲都想讨好,于是说两个孩子年龄虽小,个子却特别高,她简直分不出谁高谁矮。斯蒂尔小姐则更加油滑,只是连珠炮似的将两个孩子一通猛夸。
埃莉诺曾发表过意见,说威廉高一点,这不仅惹恼了费拉斯太太,范妮更是生气,于是她识趣地闭上嘴,不再坚持己见。玛丽安呢,别人问她意见,她却说自己在这个问题上没有任何看法,这一下把大家全得罪了。
搬离诺兰庄园之前,埃莉诺曾给嫂嫂绘制了一对非常漂亮的隔热屏风[78]。现在这对屏风刚刚装在画框里拿回家,摆在客厅里做装饰。其他男宾进来时,约翰·达什伍德看见这对屏风,便殷勤地拿给布兰登上校欣赏。
“这都是我妹妹埃莉诺画的,”他说,“你这么有品位,我敢说你一定会喜欢。我不知道你以前有没有见过她的作品,不过大家普遍认为她画得十分出色。”
上校虽然极力否认自己是什么鉴赏家,却对这两幅屏风大加赞赏。他对达什伍德小姐的画作向来不吝溢美之词。这当然引起了其他人的兴趣,于是争相传看。费拉斯太太不知道这是埃莉诺的作品,还特意要求给她看看。待米德尔顿夫人发表了一番心满意足的赞赏之后,范妮便把屏风呈给母亲,还体贴地告诉她,这是达什伍德小姐画的。
“嗯,”费拉斯太太说,“非常漂亮。”其实她连看都没看一眼,就把屏风还给了女儿。
也许范妮一时也觉得母亲实在太无礼,因为她脸一红,马上说:
“很漂亮,对吧,妈妈?”但她又担心自己说得太客气太恭维,便当即补充说,“妈妈,您看这画是不是有点像莫顿小姐的画风?她确实画得好极了。她最近完成的那幅风景画多美啊!”
“确实漂亮!不过她做什么都很优秀!”
玛丽安再也听不下去了。她对费拉斯太太本就非常不满,现在又听后者这么不合时宜地称赞另一个人,贬低埃莉诺,虽说她不明白她们主要意图何在,但顿时火冒三丈,激动地嚷道:
“你们的夸奖还真够特别的!莫顿小姐干我们什么事?谁认识她?谁在乎她画得好不好?我们现在想的说的都是埃莉诺。”
说着,她从嫂嫂手里一把夺过画屏,自顾自地大加称赞起来。
费拉斯太太看起来恼怒至极,身板挺得比先前更直,恶声恶气地反驳道:“莫顿小姐是莫顿爵士的女儿。”
范妮也很气愤,她丈夫则被妹妹这种胆大妄为的行为吓坏了。埃莉诺刚才受委屈的时候还没那么难过,现在看到玛丽安气冲冲地替自己打抱不平,反倒痛苦得多。不过,布兰登上校一直注视着玛丽安,仿佛在说,自己只看到她善良的一面:玛丽安有一颗热情的心,无法容忍姐姐受到丝毫轻蔑。
玛丽安的愤怒并没有就此打住。费拉斯太太居然如此冷酷无礼地对待姐姐,玛丽安几乎可以预见埃莉诺将来的生活必定充满苦难。一想到这里,她那受伤的心灵就一阵惊恐。在强烈情感的驱使下,她走到姐姐的椅子旁,一只胳膊搂住姐姐的脖子,侧脸紧贴住姐姐的侧脸,热切地低声说道:
“我最最亲爱的埃莉诺,别理她们。不要让她们搞得你不高兴。”
她再也说不下去,难以自持地一头扑在埃莉诺的肩上,痛哭起来。这引起在座每个人的注意,而且几乎每个人都流露出关切的神情。布兰登上校站起身来,不由自主地朝她们走去。詹宁斯太太会心地喊了一声“唉,可怜的姑娘”,就赶紧把嗅盐拿出来给她闻。约翰爵士对这场精神痛苦的始作俑者极度愤恨,马上换到露西·斯蒂尔小姐身边的座位,将那件万分可恶的事情简要地向她低声讲述了一遍。
过了几分钟,玛丽安好歹算是平静下来,这场骚乱才告结束。她又同大家坐到一起,但这件事之后,她整晚的情绪都受到影响。
“可怜的玛丽安!”她哥哥一引起布兰登上校的关注,便低声对他说,“她的身体没有姐姐那样好——太神经质了——没有埃莉诺那样的体质。一个年轻的姑娘,原本是个美人儿,后来却丧失了个人魅力,这当然会让人非常难过。说起来你也许不信,玛丽安几个月前确实非常漂亮——简直同埃莉诺一样漂亮。可现在你瞧瞧,全都烟消云散了。”
[78]当时英国室内取暖的唯一热源就是炉火,所以火通常很旺,特别是在大房间。隔热屏风挡在炉火与人之间,以免靠近炉火的人感觉太热。隔热屏风有大小之分,大的带基座,小的带把手。埃莉诺画的应该是后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