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西沃德医生的日记之继续

吃过晚饭后我跟着西沃德医生到了他的书房。他取回了留声机,我搬来一张椅子,放上留声机——这样不用站起来就能够到它了。他告诉我万一我想暂停应该怎么做,然后他非常细心地搬来一张椅子,背对着我开始读起来,这样我就可以觉得自在一点儿,我把这个金属设备凑近自己的耳朵听起来。

当我知道了关于露西死去的悲惨故事和后面发生的事情,我无力地瘫在椅子上。幸运的是我不经常会晕倒。当西沃德医生看见我时,他惊叫着从椅子上跳起来,然后从壁橱里取出一个酒瓶,给我喝了一些白兰地,这在几分钟内确实让我的精神振作了一点儿。我的脑子很晕,只有当知道了露西最终获得了安息时,我才稍微宽了心。这一切都太残忍和神秘了,如果不是我已经知道了乔纳森在特兰西法尼亚的经历,我是绝对不会相信的。虽然是这样,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所以要通过照顾别人来解脱自己。我去掉打字机上的罩子,对西沃德医生说道:

“让我把它们打出来吧。在范海辛医生来之前我必须准备好。我已经发了电报给乔纳森,让他从惠特白回到伦敦后来这里。现在时间就是一切,我觉得如果我们把所有的材料准备好,把所有的事件按照时间顺序排列,会帮助我们弄清楚事情的真相。”

“你告诉我高达尔明勋爵和莫里斯先生也会来。等他们来我们可以告诉他们。”

于是他把留声机放在低处,我从这17张唱片的第一个开始打,我用了复写器,这样就可以有三个副本,就像我对剩下的一部分做的那样。当我工作时已经很晚了,但是西沃德医生依然去巡视病人了。当他工作结束了以后,回来坐在我身边,开始阅读,这样我在工作时就不会觉得太孤单了。他是多么善良和细心啊!世界上好像充满了好人,即使里面有一个魔鬼。

在我离开他之前,我想起了乔纳森在自己的日记中写道,教授在埃克斯特火车站读到一张晚报里的什么东西时惊慌的情形,所以当看到西沃德医生留着他的报纸时,我就借了《西明斯特公报》和《保尔摩儿公报》带到了我的房间。我还记得《日报》和《惠特白公报》对我们了解伯爵登陆时发生在惠特白的可怕事件有多大帮助,我已经把它们剪下来了,所以我要把从那以后的晚报都读了,也许会发现一些新的线索。我不困,工作会让我保持平静。

西沃德医生的日记

9月30日

哈克先生在9点钟到达。他在出发前收到了他妻子的电报。他聪明,活力充沛。如果他的日记是真实的,根据我的经验,他一定是个坚强的人。两次进入那个教堂的坟墓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在读了他的记录以后,我准备着见到这位优秀的男人,但不是今天来的这位安静的生意人。

过了一会儿

午餐过后,哈克和他的妻子回到了他们的房间,我刚才经过时听见了打字机的声音。他们很努力。哈克夫人说要按照时间顺序把所有的事情都连接起来。哈克得到了在惠特白的箱子的收货人和伦敦的运货人之间的通信。他现在正在读他妻子打出来的我的日记。不知道他们得到了什么。这时……

奇怪的是我从没想过隔壁的房子就会是伯爵的藏身之地!天晓得我们已经从我的病人仑费尔德那里得到了足够的线索!那一些关于房子购买的信有了副本。唉,要是我们早点认识他们,我们就能挽救可怜的露西了!停下来!不要再发疯了!哈克已经回去了,还在收集资料。他说在午餐之前他们就可以得到所有相关的法律文件。他认为我们应该观察仑费尔德,因为迄今为止他就像是一个伯爵来去的标志。我还不能证实,但是当我看到了日期可能就会了。哈克夫人把我的日记打出来是件多好的事情啊!否则我们永远都不会发现这些线索了。

我看见仑费尔德安静地坐在他的房间里,两手交叉,温和地微笑着。这个时候他就像我见到的其他人一样神志清醒。我坐下跟他讨论了很多问题。他很自然地回答着每个问题。这时他说起了回家,这是一个他在我这里居住期间从来没有提到过的话题。实际上,他非常坚决地要我放他走。我相信要不是我和哈克谈过,并且读过那些信和他发作的日期吻合的话,我就准备再观察一小段时间后就放他走人。即使是这样,我还是很疑惑。他的发作都和伯爵的接近有关联,那么这其中隐含着什么呢?会不会是他的本能因为吸血鬼的最终胜利得到了满足?等一等——他是食肉狂,当他在那所废弃的老教堂的门外说胡话时,他总是提到“主人”,这些好像都证明了我们的想法。不过,过了一会儿我就走了,我的朋友现在过于清醒,用问题来窥探他想法的话会有危险。

他也许会开始思考,那样的话……所以我离开了。我不相信他有这样平静的心情,所以我让值班员严密监视他,把紧身背心准备好以备不时之需。

乔纳森·哈克的日记

9月29日

在去伦敦的火车上,当我收到比灵顿先生的礼貌的来信,说愿意给我一切信息时,我想最好还是去惠特白,到那个事发地点问一些我想问的问题。现在我的目标是追踪伯爵的那辆恐怖的马车一直到他在伦敦的房子,以后我们也许可以对付他。小比灵顿,一个很好的小伙子,在车站见了我,把我带到他父亲的房子,他们觉得我必须在那里过夜,他们非常好客,真正的约克郡的好客传统,把一切都让给客人,让客人做一切想做的事情。他们都知道我很忙,我不会停留太长时间,比灵顿先生已经在办公室准备好了所有关于箱子的委托事宜的文件。令我吃惊的是,我又看见了在知道伯爵的邪恶计划之前在他的桌子上看到的一封信。一切都经过了周密的策划,被有条理并且精心地实施着。他好像已经为在实施计划的道路上可能遇到的一切障碍都作好了准备。他已经做到“万无一失”,他的指示被精确地完成,这是他的计划合理的结果。我看见了发票,抄了下来,“50箱普通的泥土,实验目的”,还得到了给卡特·帕特森的信和他的回复副本,这就是比灵顿先生所能给我的全部信息了,于是我去了海港的海岸警卫队,见了海关关员和海港的负责人,他们非常好心地让我联系上了接收这些箱子的那个人,他们的记录和单子上的一样,除了简单地描述“50箱普通泥土”以外没有再说别的了,还说箱子很沉,运送它们是很枯燥的工作。

9月30日

站长人很好,他替我向他的老伙计——国王十字火车站的站长打了招呼,这样当我早上到那里时,我就可以问站长关于到达那里的箱子的事情了。他也立即把我介绍给了有关的官员,我看见他们的记录也对应上了原始的发票。得到一个特殊信息的希望到此中止了。无论如何,已经合理地利用了它们,我又不得不用适合的方法处理结果。

从那里我去了卡特·帕特森的中心办公室,他们对我以礼相待。他们在日志和信件簿里找到了这笔交易,并立即打电话到他们在国王十字的办公室问了更多的细节。幸运的是,那个工作组的人正在等待分配工作,官员立即叫他们过来,让他们其中一个人带来了账单和所有关于运送箱子到卡尔法克斯的文件。我再次看到理货单对应上了。运送人的手下对缺乏的文字又作了一点细节的补充。

我很快发现这些补充的内容只是和这件工作的又脏又累的性质有关,于是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操作者身上。

其中的一个人说,房子很老,然而那个教堂看起来很恐怖。如果我去过那所房子,我就会相信他的。

有一件事情我现在满意了。所有这些被迪米特号从瓦尔纳运到惠特白的箱子,都被安全地放在了卡尔法克斯的老教堂里。应该有50个箱子,除非被移走了,因为根据西沃德医生的日记恐怕会是这样的。

过了一会儿

米娜和我工作了一整天,我们把所有的文件都整理好了。

米娜·哈克的日记

9月30日

我很高兴,几乎控制不了自己。我猜,这是因为曾经萦绕在我心头的恐惧的反应,我怕这件可怕的事情和揭开他的老伤口会对他造成不利的影响。我看见他在去惠特白之前那一张果敢的脸,但是我很不安。无论如何,这些努力都对他有好处。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坚定,从来没有这么强壮,从来没有这么精力充沛。这就像是那个亲爱的范海辛教授所说的,他有真正的勇气,他证明了适者生存。他回来时充满了生命、希望和决心。我们为了今晚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我感觉自己异常兴奋。我猜想会有人同情伯爵这个受到围捕的人,这个家伙就是他自己。他根本不是人类,甚至不是野兽。读了西沃德医生对露西的死的描述,还有后面发生的事情,已经足够让一个人心里所有的同情一扫而空了。

过了一会儿

高达尔明勋爵和莫里斯先生到的比我们想的要早。西沃德医生出去办事了,也带走了乔纳森,所以必须由我来见他们。这对我来说是一次痛苦的见面,因为它带来了可怜的露西本应该在几个月之前就应该得到的希望。当然他们听露西提过我,而且从莫里斯先生所说的来看,似乎范海辛教授也已经“大力宣传”了我。可怜的人们,他们没有意识到我知道所有关于他们向露西求婚的事情。他们不知道要说什么或者做什么,因为他们不如我知道得这么多,所以他们一直在谈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无论如何,那一切都结束了,我认为还是和他们讨论最紧要的事情为好。我从西沃德医生的日记中得知他们在露西去世时都在场,如果她真正地去世的话,我就不用担心会泄露什么秘密了。所以我尽自己所能告诉他们,我已经读了所有的文件和日记,我的丈夫和我已经把它们打出来了,刚刚把它们整理好。我给他们一人一个副本,让他们在书房里读。高达尔明勋爵得到他的副本,在手里翻转着看,他说:“都是你打出来的吗,哈克夫人?”

我点点头,他继续说:“我没有太掌握它的要点,但是你们是那么善良,如此诚挚和热情地做着工作,我能做的就是接受你们的看法并且尽量帮上忙,我刚刚吸取了教训,接受了一个让人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都会保持谦虚的事实。而且,我知道你爱露西……”

这时他转过头去捂住自己的脸。我能从他的声音中听出眼泪。莫里斯先生因为生来体贴他人的性格,只是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一会儿,就静静地走出了房间。我猜是女人的天性让一个男人能够轻易地在她面前失去控制,显示出自己柔弱和感性的一面,而不会觉得有损男子气概。因为当高达尔明勋爵发现自己单独和我在一起时,他坐在了一个沙发上,情感完全失去了控制。我坐在他身边握住了他的手。他是一位真正的绅士,因为我能看出来他的心都碎了,我对他说:“我爱露西,我也知道她对你意味着什么,你对她意味着什么。她和我情同姐妹,现在她走了,你能让我做你的姐妹,分享你的痛苦吗?我知道你是怎样的悲痛,虽然我不能测量它们。如果同情和怜悯能够帮助你度过不幸,你会让我帮这个忙吗,为了露西?”

就在一刹那,这个可怜的人被悲伤压倒了,就好像最近他所默默遭受的一切痛苦都找到了出口。他变得歇斯底里,举起双手击着掌,站起来又坐下,泪如雨下。我无限同情他,不假思索地抱着他。他啜泣着靠着我的肩膀,像一个孩子一样大哭着,他的身体由于激动而颤抖着。

我们女人有一种母性,当其被激发时就能让我们站在所有事情之上。我感觉到这个悲伤的男人的头靠在我身上,就像是一个某天会躺在我怀里的婴儿,我摸着他的头发就好像他是我的孩子。我从没有这么奇怪的想法。

过了一小会儿,他停止了哭泣,抱歉着坐起来。虽然他并没有伪装自己的感情。他告诉我在那些日日夜夜里,疲劳的白天和无眠的夜晚,他没能同任何人讲,当一个男人必须把自己的悲痛说出来的时候。没有女人可以同情他,也没有女人可以让他自由地讲话,包围着他的是悲痛和恶劣的环境。

“现在我知道自己有多受伤了,”他一边擦干眼泪一边说,“但是我还不知道,别人也不会知道,你今天对我有多么同情,我会及时地知道的,并且相信我,虽然我现在并不是不感激,但是我的感激会随着我的理解一起增加的。请你让我像一个兄弟一样,为了我们所有人,为了露西,你会吗?”

“为了亲爱的露西,”当我们握紧双手时,我说,“也为了你自己。”他补充道:“因为如果一个男人的尊敬和感激值得拥有的话,你今天已经赢得了我的尊敬和感激。如果以后你需要一个男人的帮助,相信我,你叫我是不会白费工夫的。上帝保证不会破坏你生命中的阳光,但是如果发生了什么,向我保证你会让我知道。”

他是那么诚恳,他的悲伤是那么真切,我想这样会安慰他,于是我说道:“我保证。”

我沿着走廊走时,看见莫里斯先生看着窗外。他听见我的脚步声转过头来,“亚瑟怎么样了?”他说。然后注意到了我红红的眼睛,他继续说:“噢,我看见你在安慰他。可怜的人!他需要安慰。只有女人可以帮助男人,当他的心受伤的时候,没有人能来安慰他。”

他如此勇敢地承受了自己的痛苦,我的心在为他流血。我看见了他手里的稿子,我知道当他读了它以后就会意识到我知道了多少了,于是我说道:“我希望自己可以安慰所有心受伤的人。你可以让我做你的朋友吗?当你需要的时候,你会让我安慰你吗?你一会儿会知道为什么我会这样说。”

他看见我很真诚,就弯下腰,拿起我的手,举到他的嘴唇上亲吻了一下。这看起来就是对这样一个勇敢和无私的灵魂的安慰了。我冲动地上前亲吻了他。他的眼眶湿润了,喉咙哽咽了一会儿,他平静地说:

“小女孩,你永远都不会遇到后悔的事情。”然后他进了书房去找他的朋友。

“小女孩”!这是个他曾经用在露西身上的词,但是它证明了他是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