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西沃德医生的日记之继续

“当然。”

“你知道韦斯顿拉夫人把财产都留给你了吗?”

“不,那个可怜的人,我从没想过。”

“因为东西全都是你的了,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处置它们。我想让你允许我阅读露西小姐的所有文件和信件。相信我,这不是因为无用的好奇心。我有一个她一定会赞成的动机。我把它们都留在这里。我是在知道这些都是你的东西之前拿走的,这样就不会有陌生人看到它们,不会有陌生人能窥探她的心灵。我会留着它们,如果我可以的话。甚至是你也还不能看它们,但是我会好好保留它们的。不会有什么丢失的,在合适的时间,我会把它们归还给你。我的要求或许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但是你会答应的,你会吗,为了露西?”

亚瑟像他以前那样由衷地说:“范海辛医生,你想怎么做都可以。我感觉这么说是在做我的爱人允许的事情。我不会问问题麻烦你,直到时机成熟。”

教授站起来庄重地说道:“你是正确的。对我们来说,这很痛苦,但不会总是痛苦,最后也不会是痛苦的结局。我们和你,尤其是你,我亲爱的孩子,必须在我们得到甘甜之前穿越苦水。但是,我们必须要有勇敢的心和无私的奉献,尽我们的责任,然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晚,我在亚瑟房间的沙发上睡了。范海辛一点儿都没有睡,他来来回回地走着,就好像是在巡视房间,一直盯着放露西棺材的房间,里面放了大蒜花,它穿过百合和玫瑰的香气,在黑夜里散发着浓重的气味。

米娜·哈克的日记

9月22日

在开往埃克斯特的火车上,乔纳森正在睡觉。我就好像是昨天才记过日记,可是在这之间发生了多少事情啊。在惠特白发生的一切,乔纳森走了以后杳无音信,现在,我和乔纳森结婚了,乔纳森成了一名律师,一个合伙人,一个富有的老板,豪金斯先生的去世和下葬,乔纳森又有了一个可能伤害到他的刺激。某天他会问我的,让他去吧。我的速记本领都荒废了,看到我们出乎意料的富足,无论如何要练习一下恢复它。

葬礼很简单和庄重。只有我们,仆人,他在埃克斯特的一两个老朋友,他的伦敦代理人,还有一位代表律师联合协会主席约翰·帕克斯顿的绅士。我和乔纳森手拉着手站在一起,我们觉得,我们最好最亲爱的朋友离我们而去了。

我们回到了镇上,搭上一辆到海德公园拐角的巴士。乔纳森觉得那里会让我感兴趣,所以我们坐下了。但是那里没有什么人,看到这么多空椅子让人觉得很悲伤和凄凉,让我们想起了家里的空椅子。所以我们站起来沿着皮卡迪里大街散步。乔纳森搀着我的胳膊,在我去学校工作之前,他就经常这样做。我觉得这样很不合适,因为你不能教了别的女孩那么多年的端庄和礼节,自己却还一点儿不遵守。但这是乔纳森,他是我的丈夫,我们不认识看见我们的人,我们也不在乎他们是否看见,所以我们继续走着。我看见一个非常漂亮的姑娘,戴着一顶宽檐的圆形帽子,坐在圭里亚诺店铺外面的遮篷马车那里。这时,乔纳森突然紧紧地抓住我的手,几乎把我弄疼了,他屏住呼吸说道:“我的上帝啊!”

我一直很担心乔纳森,因为我害怕一些紧张因素会再次让他不安。所以我快速将头转向他,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他非常苍白,眼睛像是要凸出来,一半是恐惧一半是惊讶,他盯着一位又高又瘦的男人,他长着鹰钩鼻,黑色的小胡子和尖尖的胡须,他也在观察那个漂亮女孩。他死死地盯着那女孩,没有看见我们俩,所以我好好观察了他一下。他的脸长得不太好看。神情很严肃、冷酷、色情,白色的大牙齿因为嘴唇的红色而显得更白,伸出的嘴巴像猛兽一样。乔纳森一直盯着他,我害怕他会注意到我们。我怕他会生气,因为他看起来那么凶残和讨厌。我问乔纳森为什么这么不安,他回答道,显然认为我和他对这件事知道的一样多:“你没看见他是谁吗?”

“不,亲爱的,”我说道,“我不认识他,他是谁?”他的回答让我震惊,因为他好像不知道是在和我说话:“这就是那个人!”

亲爱的乔纳森显然是被一些什么东西吓住了,吓得要死。我相信,要不是有我可以让他倚靠和支持,他就会瘫倒在地上的。他还在盯着他看。一个男人拿着一个小包裹从商店里出来,把它给了那位小姐,于是他们驾着马车走了。那个阴沉的人眼睛一直盯着她,当马车在皮卡迪里大街上跑时,他也向着同样的方向跟过去,叫了一辆马车。乔纳森一直看着他,好像在对自己说:

“我相信那就是伯爵,但是他变年轻了。我的上帝,如果是这样的话!哦,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但愿我知道!但愿我知道!”他是这么痛苦,我怀疑不管我问他什么问题,他都不会集中精神回答我的,所以我保持着沉默。我静静地走了,他,挽着我的胳膊,也跟来了。我们走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格林公园坐了一会儿。虽然已是秋天,但还是很热,在树荫下面,有一个很舒服的座位。盯着空气想了几分钟之后,乔纳森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我想,这对他是最好的事情了,因为这样不会让他不安。大约二十分钟后他醒了,很高兴地对我说:

“米娜,我睡着了吗?原谅我这么无礼。来,我们找个地方喝一杯茶吧。”

他显然把那个神秘的陌生人完全忘记了,就像在病中,他忘记了刚才那个片段提醒了他的所有事情。我不想让他忘记,但这样会继续给头脑造成伤害;我也不能问他,害怕这样做的坏处会大于好处。但是我必须要知道一些他在国外的经历。当那一时刻到来时,我恐怕必须打开那个包裹,看看里面写的是什么。哦,乔纳森,我知道,如果我做错了什么请原谅我,但是,这全是为了你。

过了一会儿

无论从哪方面说,我们都是伤心地回了家,房子里没有了曾经对我们那么好的善良的灵魂。乔纳森因为他的旧病复发,仍然苍白和头晕,现在来了一封范海辛的电报,不知道这人是谁。

你们会很悲痛地得知韦斯顿拉夫人在五天前去世了,露西也在昨天去世了。她们今天下葬。

天啊!短短的几个词里面有多少悲痛啊!可怜的韦斯顿拉夫人!可怜的露西!去了,去了,再也不能回到我们身边!可怜的亚瑟,失去了他生活中这么重要的人!上帝,帮助我们渡过难关吧!

西沃德医生的日记之继续

9月22日

一切都结束了。亚瑟已经回去了,还带上了昆西·莫里斯。昆西是多好的人啊!我打心眼里知道,他因露西的死受到的打击不比我们任何一个人少。但是,他自己承担着这一切,像一个具有强烈责任感的斯堪的纳维亚人。如果美国人都像他这样,那么,美国一定会变成世界上的强国。范海辛躺下来休息,为行程作着准备。今晚他将回阿姆斯特丹,但是说明天晚上返回,他只是想回去作一些安排,并且只能是自己来做。然后就会和我在一起,如果他可以的话。他说他在伦敦有工作要做,这可能会让他花上一段时间,可怜的老人!我怕上周的压力会把他的钢铁一般的神经也压垮了。在葬礼中,我能看出他一直非常拘谨。当一切都结束时,我们站在亚瑟身边,这个可怜的人正在说着自己在那次输血中,把自己的血输进了露西的血管中。我可以看见范海辛的脸一会儿变成白色,一会儿变成紫色。亚瑟说,自从那一次,他就觉得他们两个人好像已经结婚了,她已经成为了他的妻子。我们谁也没提另外的几次输血,我们谁也不能。亚瑟和昆西一起去了火车站,范海辛和我则到了这里。就在我们单独待在马车里的那一段时间,他变得歇斯底里。他不承认那是歇斯底里,坚持说那只是他的幽默感在非常糟糕的处境下的表现。他大笑着,后来又哭了,然后又笑了,最后又哭又笑,就像一个女人。我试图让他镇定下来,就像在这种情况下对待一个女人一样,但是没用。男人和女人在表现自己的紧张和虚弱时,竟是如此的不同!当他的表情再次变得庄重而严肃以后,我问他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在此时发作。他用自己典型的回答方式——有根据地、有说服力地、充满神秘地——回答道:

“哈,你不会理解的,约翰。不要以为我不伤心,虽然我在笑,甚至是我笑得噎住了的时候,我其实是哭的。但是也不要认为我很抱歉自己在哭,即使是在笑的时候也是一样,永远记住,如果笑敲着你的门问道:‘我能进来吗?’那么这一定不是真正的笑。不!它是一个国王,它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想怎么来就怎么来。它不会问人,也不会选择合适的时间,它会说:‘我在这里了。’看,就比如说我为这个年轻的女孩而悲伤吧。我给了她我的血,虽然我又老又疲惫。我给了她我的时间、我的技能,还有我的睡眠。我还能非常庄重地笑,当教堂司事的铁锹在她的棺材上发出‘砰砰’的声音,直到她把我的血液还回来。我的心在为那个可怜的男孩流血,那个和我自己的孩子差不多大的男孩,他们的头发和眼睛是一样的。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爱他了吧。他说的话也打动了我充满男子汉气概的心,让我像父亲一样如此渴望他,而不是渴望别的任何人,甚至是你,约翰,因为你和我在经历上的平等超越了父亲和儿子,即使是在这种时候,笑这个国王来到我身边在我耳边大喊:‘我在这里!我在这里!’直到血液回来并给我的脸颊带来了一些阳光。哦,约翰,这是一个奇怪的世界,一个悲伤的世界,充满悲惨的世界,还有灾祸和麻烦。然而,当笑的国王来的时候,它让这一切都听它来指挥。流血的心脏,教堂墓地的尸骨,流下的眼泪,都在它不露声色的指挥下行动。相信我,约翰,它能来是很好的。我们男人和女人就像被拉到不同方向上的绳子。眼泪掉下来时,它们就像绳子上的雨水,它们振奋我们的精神,直到拉力变得太大,我们自己断掉。但是笑的国王像阳光一样来到,它又将拉力放松,然后我们继续生活,无论前途会怎样。”

我不想通过假装不理会他的想法伤害他,但是因为我仍然不明白他笑的原因,就问了他。就在他回答我时,他的脸变得严肃起来,他用另一种语调对我说:

“这些真是极大的讽刺。这样一位可爱的姑娘被戴上像生命一样美丽的花环,直到我们一个接一个地想知道她是否真的死了,她躺在那个孤独的教堂墓地里,那里躺着她的很多亲人,和爱她的、她也爱的母亲躺在一起,神圣的钟悲哀而缓慢地响着,那些虔诚的人们,穿着天使的长袍,假装念着经书。然而,我们的目光从来没落在书上,我们全都低着头。这一切都是因为什么?因为她死了!不是吗?”

“在我看来,教授,”我说,“我完全没看出来这有什么好笑的。你的解释让这更难懂了。即使葬礼很滑稽,那么可怜的亚瑟和他的问题又怎么样呢?为什么他只有伤心?”

“就是这样。他不是说,他把血输到她的血管里让她变成了自己真正的新娘了吗?”

“是的,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安慰的想法。”

“是的。但是有一个问题,约翰。如果是这样,那么其他人怎么办呢?你和昆西,还有我,虽然我可怜的妻子已经去世了,但是因为教堂的规定而活着,虽然没有智慧,一切都没了,甚至是我,对这个去世的妻子依然忠诚,也犯了重婚罪。”

“我没看出这有什么好笑的!”我说,而且我对他说的这些东西也不觉得高兴,他将手放在我的手臂上,说道:

“约翰,原谅我让你心痛。我的心受伤时,我不对别人表达自己的感受,只对你,我的老朋友,我能信任的朋友。如果你能看穿我的心,你会知道我什么时候想笑;当笑来到的时候,你会明白我的感受;当笑的国王收起它的皇冠,和一切它的东西而远离我很长很长时间时,也许你会非常同情我的。”

我被他柔和的语调所打动,问他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

现在我们分开了,很长一段时间,孤独都会收起翅膀坐在我们的屋顶上。露西躺在自己亲人的坟墓里,一个孤独的教堂墓地的一个贵族的坟墓里,远离喧嚣的伦敦,那里空气新鲜,太阳升起在汉普斯黛山上,野花在那里肆意地生长着。

于是,我能够结束这本日记了,只有上帝才知道我会不会开始另一本。如果我会,甚至再次打开这一本时,那也是在对待不同的人和不同的事时,因为在这本讲述我的一段浪漫故事的日记的结尾,在我重新开始生活和工作之前,我悲伤和失望地说:“结束了。”

《西明斯特公报》9月25日汉普斯黛的神秘故事

汉普斯黛附近地区最近发生了一系列事件,成为报纸的头版头条,例如“肯星顿恐怖事件”,还有“受伤的女人”以及“神秘女人”。在过去的两三天里发生了好几起案件,都是年幼的孩子从家里失踪或者在荒地里玩耍后忘记回家。在所有这些案件里,孩子都太小,不能清楚地描述自己的经历,但是他们的理由惊人的巧合,都是他们和一位“神秘女士”在一起。他们总是在傍晚的晚些时候失踪,两起事件里,孩子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被找到。人们普遍认为,因为第一个失踪的孩子给出的理由,是那位“神秘女士”叫他一起散步,于是其他的孩子也跟着用这个理由。这更为正常,因为现在孩子们最喜欢的游戏就是用诡计来引诱对方。一位通讯员写信给我们说,一些小孩子装作是那位“神秘女士”是件非常滑稽的事情。他说,一些漫画家可能会从这个怪诞人物的讽刺意味上得到灵感。这位“神秘女士”将会成为壁画展上受欢迎人物,这符合人性的基本原则。我们的通讯员天真地说,即使是艾伦·泰利也比不上这些孩子装出的鬼脸吸引人,他们甚至想象自己就是这个人。

然而,这个问题可能有它严肃的一面。因为一些孩子的喉咙有点轻微受伤,他们所有人都是在晚上失踪的。这些伤口像是被蝙蝠或是一条小狗咬的,虽然对个人没有多大意义,但是看起来无论是什么动物伤害了他们,都有它自己的一套方法和逻辑。派出的警力被命令严密搜查失踪的孩子,尤其是非常小的孩子,在汉普斯黛荒野上或者附近,还有附近可能有的流浪狗。

《西明斯特公报》9月25日特刊汉普斯黛的恐怖事件又一名孩子受伤神秘女士

我们刚刚得到消息,另一名在昨天夜间失踪的孩子,早上在汉普斯黛荒原的舒特山的一个灌木丛里被发现,这里比起其他地方更加人烟稀少。他也有像其他几起案件里被注意到的那种小伤口。他非常虚弱,看起来十分憔悴。当他恢复精神以后,也像其他孩子一样,说是被一位“神秘女士”引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