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西沃德医生给汉·亚瑟·郝姆伍德的信

“嗯,我相信你!”她说。

我抓住机会,说道:“我保证,如果看到你做噩梦,我会立即叫醒你。”

“你会吗?你真的会吗?你对我真是太好了,那我就睡了。”几乎在同时,她松了口气,转过身,睡着了。

整个晚上,我都在旁边看着她。她一点儿也没有动,而是一直深深地、安静地、充满生命和健康地睡着。她的嘴唇微微分开,胸部有规律地一起一伏。她的脸上有笑容,显然,这是因为没有什么噩梦来打搅她安静的头脑。

一大早她的女仆来了,于是我把她交给她看管,自己回家了。因为我担心好多事情,我拍了一封很短的电报给范海辛和亚瑟,告诉他输血的良好成果。我自己的工作多多少少被耽搁了,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来处理它们。等我有时间询问我的食肉狂患者时,已经是天黑了。报告的情况很好。他在过去的一天一夜里都非常安静。在我吃晚饭时,一封范海辛的电报从阿姆斯特丹来了,建议我今晚应该去希灵汉姆,因为我最好守在她身边。还说他今晚就出发,明早就会和我在一起。

9月9日

当我到了希灵汉姆时已经非常疲倦了。因为我几乎两个晚上都没有合眼,我的脑子开始变得麻木,这说明我是用脑过度。露西没睡,精神愉快。当她和我握手时,她敏锐地看着我说:

“今晚上你不能再熬夜了。你已经筋疲力尽了。我现在已经好了。真的,如果非要有人熬夜的话,应该是我熬夜陪着你。”

我没有在这个问题上争论,只是去吃了晚饭,露西和我待在一起。因为有她陪在身边,我吃了一顿不错的晚餐,喝了几杯很好的红葡萄酒。然后露西把我带到楼上,给我看了她自己房间旁边的一个房间,那里烧着熊熊的炉火。

“现在,”她说,“你可以待在这儿。我会把这个房间的门还有我房间的门都开着,你可以躺在沙发上。我知道,如果有病人需要照看,什么也不能让你们这些医生去睡觉。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会叫你的,你可以马上过来。”

我只能同意了,因为我确实很累了,如果太累,是不能熬夜的。于是,当她又说了一遍如果有需要她会叫我时,我躺在了沙发上,忘记了一切。

露西·韦斯顿拉的日记

9月9日

我今晚特别高兴。我曾经那么虚弱,能够思考和自由的行走对我来说,都像大风过后的阳光一样。不知为什么,亚瑟好像特别、特别靠近我,我仿佛觉得他的存在温暖了我。我猜想疾病和虚弱是自私的东西,打开了我们身体里的眼睛和同情心;健康和力量给了爱自由,在思想和感觉中它可以随意游荡。我知道我的思想在哪里。要是亚瑟知道就好了!亲爱的,亲爱的,当你睡觉的时候,你的耳朵一定会刺痛,因为我的耳朵是醒着的。噢,昨天休息得太好了!我是怎么睡的呢,那位亲爱的西沃德医生陪在我身边看护着我。今晚我不会害怕睡觉了,因为他就在不远的地方,我可以随时叫他。谢谢每一个人,他们都对我这么好。感谢上帝!晚安,亚瑟。

西沃德医生的日记

9月10日

我感觉教授的手放在了我的头上,瞬间我就醒过来了。无论如何,这是我在精神病院学到的东西之一。

“我们的病人怎么样?”

“很好,直到我离开她的时候,或者说她离开我的时候。”我回答道。

“来,让我们看一看。”他说道。于是我们一起进了她的房间。

窗帘被关上了,我走过去轻轻地把它拉开,这时范海辛像猫一样,轻轻地走到床前。

就在我打开窗帘的一刹那,早晨的阳光照射进了房间。我听到教授低沉的吸气声,我知道这很少见,可怕的恐惧感击中了我的心。当我走过去时,他向后退了一下,害怕得惊叫道:“天啊!”他表情痛苦,举起手指着床,他的脸扭曲起来,变得灰白,我觉得我的膝盖都开始颤抖了。

可怜的露西看起来像是昏倒在床上,比任何时候都要苍白和没有血色。甚至嘴唇都是白色的,牙龈都好像已经从牙齿上萎缩了,就像我们在因病死去的人身上看到的那样。

范海辛生气地抬起了脚,但是他的本能和他多年的习惯制止了他,于是他又轻轻地放下了脚。

“快!”他说,“拿白兰地来。”

我飞奔进餐厅,带着酒瓶回来了。他用酒把她可怜的白色嘴唇弄湿,同时我们不断地摩擦她的手掌、手腕和胸部。他感到了她的心跳,暂停了一会儿,说道:

“还不算太晚,还有心跳,虽然十分微弱。我们把能做的都做了。我们必须重新开始。现在年轻的亚瑟不在这儿了。这次就要全靠你了,约翰。”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伸进包里,准备输血的器具。我脱掉衣服,卷起了袖子。暂时没有麻醉剂,也不需要了。于是,没有耽搁一分钟,我们开始输血了。

过了一段时间,当然也不觉得时间短,因为不管献血的人是多么的心甘情愿,抽走一个人的血,仍然是一种痛苦的感觉。范海辛竖起警告的指头,“不要动,”他说,“我害怕因为有了力气,她会醒来,这样会造成危险,非常大的危险。不过我会小心的。我会在皮下注射吗啡的。”然后他快速而熟练地完成了注射。

露西的反应不算坏,因为晕厥好像在慢慢消失,转变成由麻醉而引起的睡眠。我感到一种自豪,因为我能看到一种微弱的颜色正慢慢改变着她脸颊和嘴唇的苍白。没有人会知道,当一个人的血液流进一个他爱着的女人的血管里时是什么感觉,除非他亲身经历过。

教授严肃地看着我,“可以了。”他说。

“这就可以了?”我抗议道,“你从亚瑟身上抽得要多得多。”

他对此苦笑了一下,回答道:

“他是她的情人,她的未婚夫。你有工作,还有更多的人需要你做更多的事情,现在这么多就够了。”

当我们停止输血后,他开始照顾露西,而我用手指压住自己的伤口。我躺下了,等着他闲下来再来照顾我,因为我感觉头晕,还有点恶心。不久,他为我包扎好了伤口,让我下楼自己去喝一杯葡萄酒。正当我离开房间的时候,他跟在我后面,小声说道:

“记住,对这件事一个字也不要说。如果亚瑟不巧发现了,像上次一样,也不要告诉他。这会吓到他的,而且会引起他的嫉妒。这一切都不能发生!”

当我回来时,他认真地看着我,说道:“你好一点儿了。到那个房间去,躺在你的沙发上休息一会儿,早餐多吃一点儿,然后来找我。”

我遵照了他的吩咐,因为我知道它们是正确而明智的。我已经尽到了自己的职责,接下来的任务就是保存体力。我感觉非常虚弱,因为虚弱,忘记了一些对刚才发生的事情的震惊。我在沙发上睡着了,一直思索着露西为什么会有如此的退步,还有她是如何失掉了这么多的血,而没有留下一点痕迹。我想我一定在梦里还在思考,因为,无论是睡着还是醒着,我的脑海中总是浮现出她脖子上的那些小孔,还有它们粗糙的边缘,虽然它们很微小。

露西一直睡到了日中,当她醒来时,情况还不错,虽然不像前一天那样好。范海辛看过她以后,就出去散了散步,让我在这儿看着,严格地要求我不能离开她半步。我能听见他在大厅里,询问最近的电报厅地点的声音。

露西随意地和我聊着天,似乎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尽力让她保持开心和兴致。当她的母亲上来看她时,好像没有看出来任何变化,但是感激地对我说道:

“我们欠你的太多了,西沃德医生,因为你所做的一切。但是,你现在必须注意,不要让自己疲劳过度了。你的脸色看起来很差。你需要一个妻子来服侍和照顾你,快找一位吧!”就在她说这些话的时候,露西的脸红了,虽然只是片刻,因为她脆弱的血管不能承受血液一直流向头部。当她用恳求的眼光看着我时,脸色又变得苍白。我微笑着点了点头,把指头放在嘴唇上。她叹了口气,又枕在了枕头上。范海辛几小时后回来了,然后对我说道:“现在你回家吧,吃好喝好。让自己变得强壮一点儿。我今晚会待在这里,我会熬夜陪着小姐的。你和我必须看护着这个病人,我们绝不能让别人知道。我有严肃的理由。不,不要问我。你怎么想都可以。甚至不要害怕去想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晚安。”

在大厅里,两名女仆朝我走过来,问我她们或是她们的其中一个,能不能熬夜陪着露西小姐。她们求我让她们这样做,当我说范海辛医生希望由他自己或者我来守夜时,她们可怜兮兮地要我替她们向这位“外国的绅士”说情,我被她们的善良感动了。可能是因为我当时很虚弱,也可能是因为是露西,她们显示出了决心。我一次又一次地看到了女人的善良。我回来时正好赶上晚饭,我巡视了一圈,一切正常。一边等待困意来临,一边把这些记入了日记。我要睡了。

9月11日

今天下午我去了希灵汉姆。我看见范海辛精神很好,露西也好多了。就在我刚刚到达后,教授收到了一个国外寄来的大包裹。他打开包裹,拿出一大束白色的花。

“这是给你的,露西小姐。”他说。

“给我的?啊,范海辛医生!”

“是的,亲爱的,但是这不是给你玩的,这是你的药。”这时露西做了个苦脸,“不,我不会把它们当成药来煎或者用其他让人恶心的方式对待它们的,所以你没必要皱起你那漂亮的小鼻子,否则我会告诉我的朋友亚瑟,他将会有怎样的悲惨命运,当他看见自己这么爱的一个美人的脸变得这么难看。哈哈,我漂亮的小姐,现在不要再皱起你那漂亮的小鼻子了。这个东西有药的作用,但是你是不知道原因的。我把它放在你的窗台上,还要把它做成美丽的花环,挂在你的脖子上,这样你就可以睡得很香。噢,是的!它们,就像荷花一样,让你忘记烦恼。它们闻起来就像遗忘河里的水,又如同西班牙的征服者在佛罗里达州寻找的青春之泉。”

他说话的时候,露西仔细观察了那些花,还闻了闻它们。然后她把它们扔在一边,一边笑着,一边厌恶地说:

“哎,教授,我相信你一定在拿我开玩笑。这些花只是普通的大蒜花。”

让我吃惊的是,范海辛站起来,非常严肃,他的钢铁一样的下巴静止不动,皱起了浓密的眉毛,说道:

“不要跟我闹着玩!我从来不开玩笑!我这样做有着严肃的原因,我警告你不要反对我。小心一点儿,如果不是为了你自己,也要为了别人。”当他看见可怜的露西被吓坏了,就温和下来,“哎,小姑娘,不要害怕我。我是为了你好才这样做的,但是就是这些普通的花,对你也大有好处。看,我把它放在你的房间里。我自己把它做成花环让你来戴。不过,不要告诉那些盘根问底的人。我们必须服从,沉默就是一种服从,服从会让你变得健康,并把你送进那些爱你的人的怀抱里。现在安静地坐一会儿。跟我来,约翰,你来帮我用大蒜装饰屋子,这些大蒜都是从哈尔勒姆弄来的,我的朋友范德普尔终年在那儿的房子里用玻璃瓶种草药。我要不是昨天发电报,就得不到这些东西了。”

我们拿着这些花,走进屋子。教授的方式很奇怪,在我听说过的任何一本药典里都找不到。他先是关上窗户,插好插销。然后,他拿上一把花,插遍整个窗框,仿佛要确保每一丝可能进入的空气都充满大蒜的气味。然后他用小刷子把大蒜涂抹在门框上,上面,下面,还有两边,然后用同样的方法涂抹了壁炉。这对于我来说很荒诞,过了一会儿我问道:“教授,我知道你做什么事情都是有原因的,但是这一次把我搞糊涂了。幸好我们这里没有怀疑论者,否则他就会说,你这是在念咒语让邪恶的灵魂远离。”

“或许真的是这样吧!”他一边冷静地回答,一边制作着花环,露西会把它戴在脖子上。

然后,我们等着露西洗漱,当她上了床,他走过来把那一串大蒜花戴在了她的脖子上。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小心一点儿,不要把它弄掉了,即使屋子里很闷,今晚也不要打开门或者是窗户。”

“我保证”,露西说道,“谢谢你们两个对我这么好!唉,我都做了什么,可以有你们这样的朋友?”

当我们坐着等我的马车离开房子时,范海辛说道:“今晚,我可以安心地睡觉了,我也确实需要睡眠,两个晚上的奔波,在之间的白天读了很多书,接下来一天的担心,一个晚上的守夜,眼睛都没眨一下。明天早晨你来我这儿,我们一起来看我们漂亮的姑娘,她会因为我念的咒语而变得更强壮了,哈哈!”

他看起来那么有信心,这让我想起两个晚上以前,我自己盲目的信心和它致命的结果,隐约感到有点恐惧。一定是因为我的虚弱,才让我犹豫着没有把这个告诉我的朋友。但是,我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它,就像流不出来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