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开始和徐珂正式交往,两人频繁地约会,一起吃饭、逛街、看电影,她沉浸其中,享受这份陌生又熟悉的关怀,她恍然明白原来不是顾西也可以,原来爱情并不绝对,原来生命中根本没有所谓唯一。沈微一度坚定的认为自己离不开顾西,离不开那些和顾西在一起的日子,那些已经成为习惯的日子,她离不开自己付出的感情和承受的痛苦,然而事到临头,也就这么结束了,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不知怎么熬过来的,却也还是过来了。
徐珂带沈微到香山看日落,因为太困在车上睡着了,沈微睡不着,转过脸去观察身边熟睡的恋人,任自己的思绪漫无边际得飘摇。徐珂的睡颜毫无防备,像孩子般天真无邪,他安安静静地在睡梦中寻找着沈微的手,然后握住。说不清原由的,沈微哭了,她猛然记起陆姗姗曾经说过的话,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流泪,却就是哭了。沈微几乎听到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那是她们青春少年最后的梦幻,那是爱情最后美丽的摸样。
又是一个多月没见,神出鬼没的尹绍冬在沈微下班时等着她,说要请她吃晚饭,沈微欣然答应。她稍微观察尹绍冬,感觉他的脸色又苍白了些,这让她隐隐有些担心。两人来到朝阳公园附近一间高级餐厅吃法餐,尹绍冬似乎胃口很好,点了满满一桌,沈微托着腮细细看他,尹绍冬的鼻梁高挺,睫毛很长,眼睛黑白分明,如果他拥有健康,脸色不这么苍白,身形不这么单薄,一定更加英俊。
尹绍冬下颚轻抬:“看着我就能饱?”
沈微笑了:“你是刚从饿牢里放出来?”
“从医院,不过也差不多。”尹绍冬夹了块国王蟹的腿肉放嘴里。
“你能吃这些吗?”沈微睁大眼。
“别学我妈那么啰嗦,嫁不出去的。”
沈微忽然想起什么,犹豫一瞬还是说道:“那个,我本来是不想多管闲事,但看见了还是有一些疑惑。”
尹绍冬伸出去拿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示意她说下去。
“就是戴曼啊,我看到她披着你买的那件香奈儿披肩。”沈微观察着尹绍冬的表情,“还有那天中午,我看到你们在一起吃饭,表现得非常亲密。”
“有什么奇怪?邓玮是我表哥,他女朋友就是我表嫂,小叔子不能请嫂嫂吃个饭?”尹绍冬神情自然地端起红酒杯喝一口。
沈微不相信他的话,尹绍冬习惯用满不在乎的方式来掩饰真相。
“你到底因为谁来北京的?”沈微问。
“鸡汤微。”
他在撒谎,沈微来北京好几个月了,也没见尹绍冬来缠她,而尹绍冬和戴曼应该是经常见面且相当熟悉的关系。再联想到办公室她曾看到的一幕,戴曼和邓玮之间显然出现了矛盾,这个矛盾的源头说不定就是尹绍冬,而邓玮知道这一切吗?
沈微犹豫地看着他,“我是把你当成朋友才想提醒你,有些事情不考虑清楚就去做是会后悔的。”
她都知道些什么呢?就又开始自以为是了。尹绍冬看着沈微,又想发笑,又想骂醒这个女人,居然这么轻易就把一个并不了解的人当做朋友?要是随口一说也就算了,要真心实意那么想就活该她上当受骗,这样的人不摔跟头谁摔呢?
“你带钱了吗?”尹绍冬忽然问。
沈微愣一下,不明白他何出此言。
“带了吗?”尹绍冬催促。
“带了一点,要干嘛?”沈微茫然地看着他。
“多少?”
“百来块吧。”沈微翻了翻皮包,她这个月资金紧张,并没有余下多少钱。
“糟糕!”尹绍冬懊恼地将身子靠在椅背上,“那肯定不够,我刚发现忘带钱包了!”
沈微张大嘴:“你在开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尹绍冬站起身,表示自己没有背包,身上的口袋干扁,显然没有装着钱包。
“掉在车上了吗?”沈微提醒他。
尹绍冬摇头:“忘在家里了。”
怎么会这样!
沈微紧张地拿过桌上的小票看了看,这间餐厅的消费很贵,尹绍冬又点了一大桌,总消费金额已经上千,她带的钱肯定不够。沈微埋怨地看着尹绍冬,对方一脸无辜。
难道打电话给徐珂来救场?沈微这样想着,却觉得不妥,她与徐珂的关系并未公开,毕竟两人在公司的关系敏感,虽然同事们可能已有所察觉,但总是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的。
或许可以让熊蕊跑一趟?沈微正发愁,就听见尹绍冬说:“我们飞单吧。”
“什么?”沈微怀疑自己的耳朵。
“反正我来这间餐厅也不是一回两回,他们早就赚够了我的钱,白请我吃一顿也没什么。”尹绍冬说得理直气壮。
沈微白眼:“你能跑吗?还想吃霸王餐!”
这句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果然尹绍冬脸色沉下来,沈微正想道歉,尹绍冬已经站起来抓过沈微的包,拉起她的手往门口跑去!
尹绍冬力气不小,沈微根本挣脱不掉。周围已经有客人发现不对劲,小声交流着“他们给钱了吗?”,“怎么回事啊?”
沈微不敢再回头去看,只好跟着尹绍冬一路狂奔,两人跑了半条街才终于停下来,弯着腰气喘吁吁地调整呼吸。沈微担惊受怕地回头看了看,并没有人追过来,她心跳很快。
“刺激吗?”尹绍冬叉腰粗喘着,苍白的面容显得异常兴奋,“跟拍电影似的,我是感受不到了,你摸摸自己心脏,还蹦跶吗?”
“都蹦跶到一百八了!你能别干这种返老还童智力减退的事吗!连我心脏都受不了!”沈微生气地甩开他的手,夺过自己的皮包,“我得给餐厅老板打电话,让晚点把钱送过去。”
“你以为那样就完事了?他们说不定已经报警了。”尹绍冬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沈微犹豫着放下手机,扭头问道:“你真的经常去吃那间店?”
“是啊。”尹绍冬好笑地看着她。
“这种高档餐厅应该有回馈老客户的活动吧?比如送点礼品或者免费吃一顿之类的……”沈微艰难地做着思想斗争。
尹绍冬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我也想知道蹦跶到一百八什么感觉。”
沈微眉头紧锁,“你非得这么跟自己身体叫板吗?”
尹绍冬不理会她,自顾自往前走,沈微无奈跟上,还想再唠叨两句,尹绍冬已经将食指竖在唇间,表示自己想安静一会儿,沈微见他脸色发白,忍住闭上了嘴。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路,来到喷泉广场,尹绍冬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沈微也跟着坐下,他从口袋里搜出一张小票递给沈微。
沈微接过来细看,分明是刚才那间餐厅的消费单据,原来尹绍冬已经买过单了!
“那我们为什么跑?”沈微吃惊地瞪着他,“就为了耍我!?”
尹绍冬这次却没有笑,表情莫测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仰起脸望向夜空:“如果没有事先买好单,我们能安全地坐在这儿吗?浪漫都是安排出来的,但女人总爱相信眼睛看到的,却不知道眼睛也会骗人。”
沈微眉头微皱,不懂他想表达什么。
尹绍冬淡淡一笑:“你以为你以为的就是你以为的吗?”
沈微还在思考,尹绍冬已经站起来,双手插在口袋一副悠闲的姿态:“陪我去看场电影吧,好久没看了!”
沈微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跟上去,隐约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也没再说什么,反正尹绍冬一直是个怪人。
影厅里只有十来个人,尹绍冬看什么电影实际上并没差别,他有时无聊会一个人过来,随便买张什么票,也会和不同的女人来看同一部电影。尹绍冬打了个哈欠,将两手放松得摊开,腿交叠着驾在前排的座椅上,一个人占据了四个座位,他看着荧幕上不知所云的画面,觉得没劲透了。每当这时候,他都能分明感到生命在一点点,一涓涓地流走,从他摊开的肢体之间像河水一般都流了过去,而他终会耗竭而死,这一天随时可能到来,然后他的人生就像断了胶片的电影般戛然而止。
尹绍冬侧头看隔着一个座位的沈微,她已经投入到电影中,一脸轻松地望着荧幕。近来沈微心情不错,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这些改变是因为什么尹绍冬心知肚明,徐珂是什么人他也一清二楚,但他不打算告诉沈微,这两人的偶遇是他精心安排的,他不能半途而废,他应该怀着一颗期待的心等着看沈微被真相所伤害。到时候,她就会流下悔恨的眼泪,而他这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人也能感到欣慰。
就算沈微对世界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又怎么样?为何戳破那个漂亮的泡沫对他来说如此重要?尹绍冬不愿去思考这些,在他身体很深很深的地方,藏着一颗小小的微微发光的宝石,那是一个梦,他不敢相信会存在的一个梦,而沈微将这个美好而隐秘的梦带到了他的生活中,这令他感到惶恐不安,他一边竭力掩盖它,忽视它,认为它是虚假的东西。一边又在心底深处颤颤巍巍地在意着,小心翼翼地期盼着。
19
沈微走进公司的卫生间,进入一个隔间,不一会儿又有两人进来,在洗手台边聊天,沈微听出是肖毓芳和另一位同事的声音。
“听说徐珂老婆是政府高官的女儿?”同事问道。
“是啊,上次听孟婷说来着,他去年跟咱们谈合作时老婆不是也跟来了么?还介绍说是自己的助理呢!”肖毓芳笑了笑,“长得那可真是……不敢恭维哦!”
沈微的脸色骤然苍白。
沉。
仿佛一切都沉寂了下来,沉到深渊之下,灰凉透底。
难以言明的悲伤感觉,像蛇一样,冰冰凉凉的爬上沈微的后背,再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令她胸口发麻。她伸手扶住侧壁,不让自己发出声响,腿有些发软,只得缓慢地坐到马桶盖上。
“哎,上帝还是公平的!给你好的家境,就不会给你好的容貌,就算给你好的容貌,也绝不会给你好的头脑!”同事压低了声音,“你说,沈微知道徐珂有老婆吗?”
肖毓芳不屑地“嘁”出一声,“知不知道有区别吗?这年头,小三遍地都是,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你不记得去年了?徐珂看上市场部的刘芬,追她的路数和这次一模一样,我们都见怪不怪了!”
“那倒是。”同事低笑了笑,“沈微每天收花收礼物的,那些知情的人表面上恭喜,内心里不定怎么看笑话呢!”
“那又怎样?谁敢多说什么?”肖毓芳的语气阴阳怪气,“徐珂是大客户!沈微现在是傍上他了,我们还真不能得罪她。去年那个刘芬就是太不知好歹了,跟了徐珂以后多嚣张啊,立马辞了工作去徐珂那儿上班,结果呢?一个月没到人就玩腻她了!后来又想回来,在邓不利多面前哭得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啧啧啧!”
“不过邓不利多也够铁石心肠的,硬是没同意。”
“该!”肖毓芳冲着镜子挤了挤脸上的青春痘,“谁让她稍微有点儿脸蛋就不知天高地厚的?哦,徐珂就偏偏看上她了?真够白痴的,吃亏上当也是活该!我觉得邓不利多做得对。”
“算咯,反正不关咱们的事!我看沈微也呆不长了。”同事看了看手表,催促道,“走吧,出来时间长了又会被邓不利多逮住的!”
“哎,走啦走啦!”
她们走后,卫生间再次恢复安静。
在马桶盖上坐了很久,沈微才从隔间里出来,她慢慢走到洗手台边,每一步都像踏在流动的沙地上,很难才稳住身形。她从化妆镜里细看自己的脸,不算很漂亮但透着一股子少女的清纯。
她使劲睁大眼,狠狠瞪着头上的吸顶灯,防止眼泪流下来。她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站了十多分钟,泪水果然没有夺眶而出,但那股苦涩都顺着鼻腔流到心里去了。
良久,沈微低下头,冲着镜中的自己笑一下,却比哭还难看。
她想起肖毓芳终日不变的亲切笑脸,想起她感谢自己替她加班时的一脸诚恳,想起qq群里与同事们没心没肺的调侃吐槽,还有茶水间里大家眉飞色舞说着要帮她出谋划策的场景,原来全是假象。大家都在心里骂她傻,等着看她的笑话呢!沈微慢慢握紧大理石台面的边缘,用力到青筋在白皙的表皮下明显凸起。回想刚才肖毓芳和同事尖刻冷漠的对话,失望与愤怒的情绪如涨潮的海水般一波波往上推,堵住了胸口,堵得她难受极了。
沈微花了很长时间勉强平复了情绪,她回到办公室,看到群里又有同事在谈天说地,忽感无比厌恶,顺手就退出了该群。她在客户联络信息里找到徐珂的住址,存在了手机里。交往两个月,徐珂从未提过自己的家庭情况,约会也是在酒店,沈微此时才回过味儿来,这样漏洞百出,她居然从未怀疑,她选择爱一个人,就选择了无条件相信他,真蠢啊!
下班时,肖毓芳照例笑着和沈微打招呼:“又加班呢?”
沈微看着她,表情莫测。
肖毓芳愣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
沈微勉强扯一下嘴角,“没什么,你……脸上痘痘好像又多了。”
肖毓芳闻言立即哭丧着脸:“是啊,我都快烦死了!你上次不是说有个什么药治痘痘特别好吗?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忘了。”
“讨厌!你可得给我想起来,你这种美女完全不懂我的悲哀嘛!”肖毓芳故作亲昵地拍了拍沈微的肩膀。
沈微一脸复杂地看着她,很想说“活得这么假有意思吗?”,话到了嘴边却变成,“我晚上回去帮你找找看。”
肖毓芳挤眼笑了笑:“谢啦!那我先走了,你辛苦啊!”
沈微出了公司,打一辆出租来到徐珂位于市郊的住址,顺着门牌号找过去,这里都是一桩桩的独立别墅,她深吸一口气,在相应的门牌号前站定,按铃。
不一会儿,有人“噔噔噔”跑来开门,竟是个七八岁左右的小男孩,他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沈微:“阿姨,你找谁?”
沈微吃惊得说不出话,她竟完全没想过徐珂有可能有孩子!
“翔翔,是谁啊?”一个细声细气的女声传过来,沈微动了动脚,来不及逃开已看到声音的主人。
女人单手伏在男孩肩上,看向呆立在门口的沈微。
两人皆无语。
女人身穿居家服,头发随意盘起,个矮清瘦,两腮泛着不太健康的桃花红,颊上和鼻尖浮出一颗颗浅淡的雀斑,眼睛细小,这是一张完全与好看不沾边的脸。
“你是?”女人嘴角微抬,是浅笑询问的表情。
沈微愣愣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头脑一片空白,女人泰然自若的表情几乎让沈微觉得她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
“怎么了,是谁啊?”
这次是徐珂的声音,他走过来,十分自然地将手搭在妻子单薄的肩膀上,眼神在对上沈微的瞬间露出惊慌,但很快恢复镇定。
沈微看着眼前的一家三口,他们相互妥帖地依扶着,和谐而幸福,而站在门口的她,是那样多余和碍眼。
仿佛一下子被掏空了,和徐珂一起的那些记忆,一景景如流光里飞逝的尘埃,抓也抓不住,留也留不住。
“找你的?”女人转身问徐珂。
“啊,是啊!”徐珂迅速调整面部表情:“她是智诚公司的小沈,负责我们的文案工作。”
徐珂一本正经地对沈微说,“你来早了点,我这刚到家呢,麻烦你到院子里等我一下,我拿了文件就给你送过去。”
沈微发不出声音,只能愣愣地着看他。
“何必在院子里等?进来坐吧。”女人客气地招呼。
徐珂额上几乎冒出汗珠,生怕沈微开口说什么,连忙阻拦到:“时候也不早了!别耽误人家回家,我这就去拿下来,要不……你就在门口等一下?”
沈微惶惶垂下头,避开他们的视线,然后迅速转身往院子里走去。她脑子很乱,原本愤怒的情绪已被铺天盖地的沮丧所取代。环顾周围,私人庭院里种着成排的白色玫瑰,还有一些娇贵不好养活的稀罕植物,每一株都打理的很好,连枝叶也修剪得十分漂亮。沈微无心观赏,脑中挥之不去的是刚才匆匆见了一面的女人,她那双眼睛,似乎早已看明白一切,而又接受了一切。
十几分钟后,徐珂才迟迟出现。
“你怎么回事!”徐珂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责问。
沈微睁大眼,匪夷所思地看着这个今天以前还以为是命中注定的男人,慢慢伸手指向自己,“我怎么回事?”
“这样做对你没有好处知道吗!?”徐珂压低了声音,咬字狠而急剧。
沈微不懂他为何抢在自己之前表现出愤怒,这一切变得如此可笑,她满腹的委屈和愤恨都被徐珂倒打一耙的态度弄得不知所措,微张着嘴呆呆看着他。
徐珂见沈微懵了一般的表情,忽又将语气放轻柔:“微微,你很聪明,也很善良,但我们遇见的时间不对,我真的很喜欢你,如果早十年我一定会娶你,可现在……”
沈微抬手捂住耳朵,她无法听下去,徐珂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虚伪得令她发指!
她盯着徐珂的眼睛:“你结婚了,还有孩子,为什么骗我?”
徐珂露出古怪的表情,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说辞:“你说我骗你,我实在有点冤枉,我还以为你知道我的情况,你和肖主管那么熟。”
这句话戳到沈微痛处,她鼻子一酸,泪意涌上来:“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
她再说不下去,眼泪夺眶而出。
徐珂连忙摸了摸口袋,似乎在确认身上没有带纸巾,“对不起,我以为你知道的,这事儿赖我,你先别哭了!”
依旧温柔的语气,仿佛还是那个徐珂,但沈微知道,自己看错了,他的担忧,他的宠爱,他的歉意,全是演戏!
沈微指尖发麻,胸膛无可抑制地起伏,眼泪簌簌直往下掉,她再也承受不住,悲痛地呢喃着:“这算什么……”
徐珂安慰地上前搂住她,沈微哭着推开,泣不成声。
徐珂也不勉强,从口袋里搜出什么塞进了沈微手里,沈微抽泣着摊开掌心,看到那东西时连哭泣都戛然而止。
“这卡里有些钱,你可以给自己买点东西,以后你肯定不愿再见我,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收下吧。”
沈微直直盯着手中的银行卡,仿佛要用双眼将它烧出一个窟窿,她痛心疾首地望向徐珂:“你觉得我来这里是为了要你的钱!?”
“当然不是。”徐珂温柔地否认,“我怎么会不知道你的为人?你不是看重钱的人,但这是我唯一能补偿你的方法了。”
沈微睁大眼,想要看清徐珂的脸,却怎么也看不请!生平第一次,她明白了什么叫做百口莫辩!她曾非常担心徐珂误会她,希望他能够正确理解她,为此她做出了诸多努力,徐珂看起来不笨为什么始终不明白?现在她懂了,原来徐珂从未花心思了解她,他根本不在意她是什么人,当他认定世间只有虚伪和利益,再说什么都是徒然。
徐珂双手插在裤兜里,仿佛下此决心无比艰难,“我们好聚好散,今后我不会再打扰你的生活,只会永远把你留在心底。”
沈微不得不佩服徐珂能硬挤出一脸伤感,她道行不深,无法陪他演戏。她只想知道,真心付出为什么会变得可笑?她不相信徐珂天生如此,她不相信有如此轻践感情的人。
“对你来说,爱情算什么?”
大概是沈微的眼神太过悲怆,让徐珂差点动了恻隐之心,他相信沈微是爱自己的,但那又怎么样?爱他的女人很多,只要他继续富有。
徐珂淡淡地说,“别忘了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酒吧,一场未遂的一夜情。
胸口仿佛被“嘭”得开了一枪,沈微感到血淋淋地疼。她晃着脑袋笑起来,笑得泪水不断掉落,她仿佛听到尹绍冬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你以为你以为的就是你以为的吗?
一场错误的开端,注定无法迎来正确的结局。
“以后别再来找我,更不要打扰我的家人。”徐珂看着她,眼里是前所未有的冷淡,“你是成年人,要懂得什么是逢场作戏。”
沈微垂下头,捏紧的双拳微微发抖:“我不懂。”
徐珂不再理会她,转身离开。
爱情,他也有过的,只是爱得最深的女人嫁做他人妇,后来也想过,爱得最深也不过因为没有得到吧。活得越久就越明白,爱情是狡猾的人性,是任性的欲望,是最遥不可及的惦念,而一个成年人应该懂得去克服它,淡化它,毕竟生活中还有太多事需要承受。他为权势娶了现在的妻子,却小心翼翼活在岳父的管辖之下,苦闷自知。沈微或许是个好姑娘,但他们给不了彼此需要的东西,他伤害了她,但这也是她活在世上必须修炼的课题,命运如此,他不必有歉意。每个人都活得艰难,只是无法相互理解。
沈微看着徐珂离开的背影,并未叫住他,只是自顾自笑几声,就耷拉下脑袋再也没了力气。她摇摇晃晃走了几步,一只鞋跟卡在了泥砖缝隙里,使劲一拔鞋跟直接断裂。她索性踢掉鞋子,光脚走上了马路。这一幕,和她从李毅酒店里逃出时的狼狈如出一辙,她觉得自己既可怜又可笑,不止丢了鞋,还丢了尊严。
鹅黄色的路灯映着她拉长的身影,从一盏灯走到下一盏灯的过程,是影子拉长又缩短的循环。沈微光脚一步一步走着,出神地望着这变化,几乎忘了身在何处,也不想去管它要引她到何处,就这么机械地不停往前走。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牵着父母的手,也是在这样的路灯下漫步回家,那时候她觉得这黄黄的灯光就代表了幸福。沈微停下来,光脚站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别墅郊区,连出租车都打不到一辆,夜幕降临,寒气四起,她抱着双臂茫然失措。
“嘀嘀!”身后传来喇叭声。
沈微扭头,竟是尹绍冬。
“上车。”尹绍冬落下车窗看着她。
沈微没有动,傻傻愣着。
“上车啊!”尹绍冬的声音很粗鲁。
沈微回过神,没有问任何话,俯身钻进车里。
尹绍冬开了暖气,沈薇把头靠在椅背上,立刻疲惫地闭上眼,连句谢谢都忘了说,她恨不能这么睡过去,长眠不醒。
尹绍冬沉默地开车,甚至没有转头看她一眼,一股无名火在他体内升腾,令他烦躁不安,分明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发生了,可预想中的快意和满足却没有到来。他将车停在一间超市门口,没有任何交代地下车。
沈微仍旧一动不动,在尹绍冬面前她已形象尽毁,无力再掩饰什么。
尹绍冬买完东西回到车上,递给沈微一杯热可可。
沈微睁开眼,看着眼前氤氲冒着热气的纸杯,视线开始变得模糊,暖意从指尖蔓延自全身,她垂着头一言不发。
尹绍冬从座间储物箱里找到湿纸巾,他看一眼沈微,把她的双脚扶起来搁在自己膝盖上,再用湿纸巾帮她把脚底擦干净,他沉默做着这些,动作并不温柔,仿佛在对沈微生着莫名其妙的闷气。
沈微死死盯着他,赌气般缩回自己的脚,泪水沉默地流淌。
“穿上吧。”尹绍冬不看她,将一双新棉拖鞋放在她脚边。
沈微一言不发,僵持片刻,才慢慢伸脚套上:“没人求你管我。”
尹绍冬不理她,刷刷地从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递给沈微。
沈微感觉到他动作里的不耐烦,不知哪里来的无名怒火,一把抓过尹绍冬手中的纸巾捏成团扔回他身上:“摆张臭脸给谁看?我惹到你哪根筋了!是不是觉得我贱?是不是想骂我不要脸?没关系!我自己也觉得自己不要脸!贱!傻逼!你有本事就不要管我啊!”
沈微吼完就“哇”的一声哭出来,她捂着脸不住抽泣,委屈和痛苦在瞬间如洪流般将她淹没,她失声痛哭,眼泪源源不断地顺着脸颊流淌,竟有种异样的畅快淋漓。
尹绍冬紧紧皱着眉看她,烦躁的情绪几乎快压抑不住,沈微的哭声回荡在耳边使他头晕脑涨,他啧一声打开储物箱,从里面找出不知谁留下的一包烟,叼一根在嘴里才记起车上没有打火机。尹绍冬平时不抽烟,抽烟会导致血管痉挛、动脉粥样硬化而加重心脏病,他还没那么急着想死。但此时他居然忘了这件事,车厢内逼仄的环境令他难以忍受。
“好了别哭了!”尹绍冬落下车窗,将没能点燃的香烟用力抛出去。
沈微顿了顿,她已经哭得差不多,慢慢冷静下来。
“你有什么可哭的?这事还得赖你自己!你不是挺自信吗?不是说处处有真情吗?现在又怎么了?”尹绍冬不客气地说着,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食指不断敲打着发出声响。
“不是你说的吗?让我看见坑就跳!在苦海里遨游不如在新坑里挣扎!”沈微扭头瞪着他,“现在这副正义使者的德行做给谁看?就算我自己犯贱又关你什么事!”
“关我什么事?”尹绍冬哼笑,“你就天生那么贱?”
“简直不可理喻!”沈微扭身就打开车门要下去。
尹绍冬粗鲁地扯住她的胳膊,关上车门按下了保险锁。
沈微激动地耸动着车门:“你干什么!开门!”
尹绍冬突然冷静下来,他转头看着沈微:“徐珂给邓玮打电话,让邓玮找理由开了你。”
沈微的动作顿了顿,然后无力地垂下手:“开就开吧,反正我也不想干了。”
尹绍冬的手指还在一下下敲着方向盘,他扭头看着窗外,沈微也凝视着另一边。
“呵,不知多少人等着看大戏呢,表面上装同事爱,背地里骂我活该,真不明白人为什么要活得那么虚伪。”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来就是那样,还什么战友,什么团队,别搞笑了!”
“可是你关心我。”
尹绍冬惊诧地扭头。
沈微直直看着他:“尹绍冬,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那是因为!”尹绍冬下意识就要反驳,话头儿却停在半空中戛然而止,尹绍冬惊恐地瞪着沈微,这一瞬间,他顿觉自己的身体被抽离,大脑也被抽空,他呆坐在椅子上,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沈微不再逼视他,而是扭头看着前方,“我恨我自己。”
尹绍冬一脸呆滞,迟疑两秒钟,他好像惊醒,干巴巴的说:“对不起,我刚才有点激动。”
沈微自嘲一笑:“无所谓了。”
“人都是慢慢变聪明的,没有人能一直单纯下去。”尹绍冬抬起手,犹豫着摸了摸她的头:“你放心,邓玮不会因为徐珂开掉你,他只是个客户,说了不算。现在项目已经启动,资金也到位了,他想违约不是那么容易的。”
“还有明年。”
“明年还长着呢,到时候徐珂估计都忘了你是谁了。”
实话像利刃般戳着沈微的心,尹绍冬总是能一针见血不留情面,唯恐她伤得不够透彻。
“就说李毅那件事吧,他怒不可遏得表示绝不跟我们合作,但在邓玮割让出比别的公司更大的利益时,他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我们,而你起到的那点副作用,他比你忘得还要快。”
“所以,利益比什么都重要,比尊严比承诺比良心,比一切!?”
尹绍冬哼笑,似乎对沈微的后知后觉感到遗憾。他此刻已经平静下来,之前影响大脑运转的莫名躁动似乎已经从身体里抽离。
“要在这个社会混得好,赚到更多的钱,就得明白很多事不能太当真。朋友,只是一种互相利用的关系,爱情,更是建立在一定物质上的游戏,只有利益是实实在在的。”
尹绍冬直视沈微的眼睛,观察她苍白的脸色,他看着沈微一步步踏入陷阱,期待她忏悔自己的无知,期待她水晶般透亮的眼睛染上尘埃,期待她看清这个乌七八糟的世界然后沦陷其中。然而当这一刻真的将至,他却感到无比空虚。
泪水再次从沈微湿润的眼中滑落,她的声音黯哑。
“尹绍冬,你知道吗?我也想赶快做个顺民,也想快点适应这个丑陋的世界,找到迎合它的方法!可我又想,用多一点点的坚持来维护自己的感情,维护你们可能早已鄙视唾弃的赤子之心,是不是就真的那么可笑?”
沈微想起尹绍冬向她提起过的防弹包,还真是一样可笑!
“人和人之间的感情,从相识到结束,总会留下点什么吧?就算不爱了,再也不见了,美好的记忆总不会消失,它是我们来过世界一场的证据啊!都说时间是最宝贵的东西,记忆是唯一能超越时间的,那它不就比利益更重要吗?”
尹绍冬看着沈微,抬手碰一下她的:“来,一起干了这碗老鸡汤。”
沈微被逗得无奈一笑。
尹绍冬感到心里蓦地滑过一抹情绪,他有些心悸,之前那股烦躁再次涌上心头。他看着沈微泪迹未干的脸庞在月光下微微折射出光亮,她恬静的表情,深邃的目光让尹绍冬有些发怵,竟然想到一句话:暗透了,更能看得见星光。沈微润泽的眼睛,忧伤地闪动着一点点泪光。她挺直的鼻梁,红润的双唇在昏黄的灯光下越发显得秀美。尹绍冬呆住了,他的脑袋是空白的,没有任何支配身体的信息。
不记得是怎么吻上去的,尹绍冬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已是紧紧搂住了沈微,那具柔软温热的身躯伏在他怀里,使他只想不断收紧双臂。他不容反抗地反复品尝着沈微脆弱微咸的嘴唇,眼泪的味道弥漫在彼此口腔。平淡无奇的嘴唇却如罂粟般让尹绍冬无可自拔,有多久不曾沉浸于一个女人的香醇?他感到自己的血液在一点点沸腾,沈微毫不拒绝的承受姿态更加令他疯狂索取。
呼吸乱了,两人间的气息暧昧纠缠着,尹绍冬用最后一点自制力放开沈微,他闭上眼,竭力调整着呼吸。沈微睁开眼,泪意早已退却,她慌乱地直起身,目光闪躲着不知该落向何处。
“你会害死我的。”尹绍冬微喘,神情复杂地瞪着沈微。
心脏病不能情绪激动,当沈微意识到尹绍冬所指为何时,脸红得几乎能掐出血来。
尹绍冬捏住沈微的下巴,咬牙切齿地与她对视,“你干嘛不躲?”
沈微恍惚看着他:“你干嘛亲我?”
尹绍冬没有回答,片刻后他松开手,脱力般倒回椅背。这一刻,他清楚的看到了,自己的人生就这样在奇怪的地方脱了轨!
沈微调整一下情绪,呐呐开口:“刚才,我们都受情绪影响了。我才失恋,难免表现出脆弱,你是男人,见不得女人流泪,所以才发生这样的事,我们都不用……”
“歇菜吧。”尹绍冬叹息。
沈微立刻收声,两人间是长久的沉默。
尹绍冬仰头望向夜空,平静的外表下是他内心翻滚的情绪,他猛然发现沈微就像一颗明亮的星,在这漆黑的夜里,顽强地,恒久地闪亮着,虽然力量微小,却试图照亮周围。他仿佛看到那颗星星的四周汇聚着一股力量,而这力量蔓延开去,将能点亮整片夜空也说不定,他为自己这疯狂的想法感到陌生和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