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没有人告诉这些在公司顶级机密部门工作的科学家和工程师们,为什么平日里已经非常严格的安保系统还要变得更严格。“只是公司的标准程序。”如果有人问起,也只能得到这样的答案。当然,政府部门的安保工作总是很严格的,但也没有做到过这样密不透风的程度。

无论官方怎样解释,在这座建筑物核心区域工作的一些人还是深感困扰。突然出现一大群带着武器的人肯定会让人不安,不少雇员都没办法对新出现的这么多枪支视而不见。本该将精力集中在手头工作上的他们现在全都不由自主地频频回头,看看自己背后又发生了什么事。

不管怎样,工作多多少少还是在按进度表完成着。沃尔特在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周七天地渐渐成形。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最后期限就要到了。不过参与这个伟大项目的专家们还是可以轮流休息,恢复体力和精神。尽管这项工作极为重要,但他们的工作强度和遥远的大东京区或附近大伦敦区的同事们比起来还是轻松多了。

很有可能是这座位于英国郊野的建筑物让这些科学家和工程师们感到精神格外放松。无论是否有严格的安保程序,这里连绵起伏的山丘、古老的树篱和几乎没有什么改变的村庄(至少在污染比较轻的时候,从外面看上去没什么改变),都能够舒缓人们在工作中积累的压力。项目所在的这幢建筑呈现出天然的石砌形态,最大幅度压缩了玻璃和金属的使用,与周围的森林景观融为一体。它也因此获得了不少建筑类的奖项,还有女王奖章。

但这幢建筑物里面的景象就全然不同了。

这幢不过三层的建筑物看上去似乎不足以完成彼得·维兰德那些令世人惊叹的发明,将它们从概念变为现实。自从那位天才科学家乘坐普罗米修斯号失踪之后,这里的工作还在一刻不停地继续着。唯一能看到的变化只有大门口和建筑物中各处的公司标志被更换了,而这一点也刻意进行了低调处理。公司的标牌上原来写的是“维兰德企业”,现在则改成了“维兰德·汤谷”。

这幢建筑外面极少有人知道,这里真正重要的工作并非是在它充满乡村风格的地上三层完成的。项目的核心区域是它从英国地表岩床中挖掘出来的地下五层。

现在,哈碧森和吉莉德正站在这里,注视着面前的水箱。这就是最新一代人造人的子宫,不过看上去,它似乎并没有什么惊人之处。研究团队中的一些玩世不恭的人郑重其事地将它命名为“浴缸”,不过它更接近长方形,而不是圆形。现在它里面充满了这颗行星上最昂贵的汤汁:一种蛋白质、矿物质和其他许多生化药剂组成的混合液体,其复杂性足以让任何人惊叹不已。正是这些物料缓慢而有序地凝聚组合在一起,成为人造人的躯体。

一个真正由人类制造的生灵。

在人造人离开水箱之后,还需要对他进行多项改进,向他输入智慧、数据,激活神经网络,进一步精细雕琢面部五官。

正在审视水箱的这两名女子是这个项目的监督,负责确保这个项目的每一个细节完美无缺,并将这些细节整合在一起,最终造出一个真正的生命。她们肩上的担子格外沉重。哈碧森不是生物学家,但也必须精通生物学。吉莉德不是骨骼力学工程师,但她对骨骼的了解不能比任何一位专家更少。

作为一个团队,她们有意被安排具有同等权限。她们之间没有上下级关系,都无法取消对方的指令。她们一同工作,因为必须如此:身材娇小,生性活泼的吉莉德和高挑健壮的前橄榄球员哈碧森。

在沃尔特的团队中,没有人会质疑这两位女士的权威。男权统治早已像洪水一样变成了正在被人们渐渐遗忘的古老传说。现在所有公司的目的都只是挣钱,如果一个变异的火星人能够让一家公司财源滚滚,那么他立刻就会得到聘用——而公司用来吸引他的手段很可能就是大笔奖金。

哈碧森和吉莉德已经在维兰德公司工作了很长时间。作为资深主管,她们都认识彼得·维兰德本人,曾经为那位天才的失踪而心痛不已。但她们都不会允许这场悲剧影响自己的工作——也许她们是这颗行星上最敬业,对工作最有热情的员工了。

千万年以来,无论认真还是开玩笑,人们一直都在一遍遍地重复着,人无法扮演上帝的角色。但为沃尔特项目和它的前身——大卫项目工作的人们则是最有资格反驳这种观点的人。

他们经历了许多失败——实在是太多了。曾几何时,公司中常常会有人要求抽走大卫项目的资金用来支持公司的其他业务。每一次这种遵守商业法则的建议都会被天才的彼得·维兰德本人驳回。

如果有人提出资金困难,维兰德就会从其他地方调集资金。如果人员不足,他就会从其他部门调来人员,或者雇用新人,甚至从其他公司挖角,不惜耗费重金。甚至当有人对这个项目的道德伦理产生怀疑的时候,他还会从那些人信仰的宗教权威那里寻求合理的解释。

正因为如此,大卫项目才得以稳步推进——有时相当顺利,也有时要推翻重来,但一个个障碍终究都会被克服。如果没有彼得·维兰德的个人魅力和声誉作后盾,这个项目肯定会在半途中断。但它最终还是真真正正地诞生出了……

大卫。

不幸的是,维兰德坚持简化第一个大卫的测试,好让这名人造人能够及时加入到这位科学天才的神秘太空之旅中。而他的那次远行最终没有向地球传回任何消息。吉莉德和哈碧森直到现在都宁可认为普罗米修斯号行动“尚未得到结果”,尽管几乎所有人都认为那艘飞船和飞船上的人永远地失踪了,甚至就连为这次行动承保的保险公司也不例外。

哈碧森自顾自地微微一笑。彼得如果知道他的保险金最终都被用在了沃尔特项目上,一定也会感到高兴的。那笔钱对于这个项目实在是一场及时雨。

和前辈大卫系列不同,沃尔特系列进行得更加谨慎从容。现在没有公司建立者或其他不可忤逆的上司催赶他们必须尽快交出第一件成品。汤谷英雄本人坚持要与这个项目有关的每一个部门主管都签字认可之后,才能正式宣布项目成功。当然,这一次也有一个时间底线,那就是必须完成一个功能齐备的人造人,让他加入契约号的任务。

现在他们的工作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沃尔特一号几乎已经做好准备,可以正式开始运转并被送往殖民船了。就连他的服装也已经准备就绪了。上船之后,沃尔特的一举一动都不会和其他船员有任何区别。只不过他不必吃饭、发呆和睡觉。

当其他企业都在利用人造人项目大做文章的时候,维兰德却只是在每一艘太空飞船上布置一个能够活动的人工智能。他们可以成为船上ai系统的补充,也能够成为“主母”和人类船员之间合适的交流媒介。

沃尔特的一切都准备就绪。如果问他,他也会同样充满信心地这样回答。公司中几乎每一个部门都已经对这件产品的完成做了确认签名。

只有一个部门除外。哈碧森低头看着自己的同事。

“你最近和斯登梅茨谈过吗?”

吉莉德嘲讽地哼了一声。“几乎每个小时都会找他一次。他似乎还没有做好签名的准备。”

稍比吉莉德年长的哈碧森明显流露出失望的表情。月光在她红铜色的头发上跳动——这是她的化妆效果,而不是地下四层的灯光。如果她走在阳光下,光点也会在她的眉毛上舞动。这种妆容也许会让人在工作时分心,不过她坚持要这样。

“这一次又是怎么回事?”她气冲冲地说道,“又出了什么问题,还是他仍然在担心那些老问题?”哈碧森不想再接受任何意见了。一切已经到了这一步。契约号的启航已经迫在眉睫了。

吉莉德转过身,离开浴缸和那些错综复杂的管线设备,向不远处的电梯走去。哈碧森迈开长腿,轻松地跟了上去。

“不,没什么新东西,”吉莉德回答道,“还是那些该死的老话,一遍又一遍。修正神经连接,做好在第一个大卫身上没能做到的事情。”

哈碧森没有发光的眉毛挑了一下。“他还在担心这件事?我还以为这个问题在几个月之前就已经解决了。”

“明显没有——至少没能让那位博士满意。很遗憾,他的下属似乎都同意他的看法。因此一切都还没有了结。”她回头瞥了一眼自己的同事,“你还在担心预算超支的事情?”

“不担心了。”她们一同走进电梯。吉莉德按下地面一层的按钮。出于安全原因,现在一切从地下升起的电梯都不能直接到达超出地面的楼层。人们必须在地面一层更换电梯。

“现在唯一重要的就是让第一个沃尔特登上契约号。”哈碧森继续说道,“如果继续烧钱能够修正这个该死的问题,那么它就早已经被解决掉了。如果可以,我一定会替斯登梅茨做出决定,但他的设计团队一定会极力反对,工程师们会有不同意见,而这种争执可能会泄露出去,到时媒体就要摇唇鼓舌了。”她叹了一口气,这时电梯到达了地面层。“所以我们只能等待。我们能够催促他和他的团队,但我们不能绕过他们直接下达正式命令。”她低声嘟囔了几句,和吉莉德一同转向左边,进入了一步空电梯。这部电梯将带她们前往第三层。“我真的开始痛恨神经专家了。”哈碧森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吉莉德赞同地点点头。“那不过是一件小事,一点点不协调而已,就让他们这样裹足不前。我已经亲自监视过那些细节了。”她的左手拇指紧张地拨弄着左手食指上的戒指,一前一后。“我不喜欢工程师们讨论哲学。”

“我也是。”电梯将她们放到了第三层。和地下每一层的人工照明不同,这幢房子顶层的灯光非常像自然光,经过调整和过滤,让人感到很舒服。“我只希望他们能够专心在他们的硬件上,把其他事情交给程序员。”

身材较矮的女子郑重其事地说道:“硬件不会告知内部发生矛盾的人造人该做什么,要在什么时候做。伦理学是必须从外部灌输的。实际上,这和人类没有什么区别。”她朝她的办公室转过身,那里占据着这座建筑的西南角。“我们这样做吧:我会再次催促斯登梅茨,提醒他契约号在启航时不能没有人造人。”

“它可以不带上人造人,”哈碧森又提醒她,“那艘船的中央ai能够自己控制航行。”

“事实可能是这样,”吉莉德表示同意,“但维兰德·汤谷无法承受由此产生的负面影响。而我也无法承受来自东京的不快。”

“的确如此。”哈碧森眉头一皱,“说到命令,我只是觉得现在这些加强的保安让人很头疼。既然我们是这里的联合主管,当我将车开入车库的时候,大概不必非要等待接受扫描吧。”

“我知道。”吉莉德微微一笑,有些同情地说,“现在的保安对于等级或职位这些都已经不在乎了,东京的ぽしぃ告诉我,这只是暂时的。”

“只能希望他说得没有错了。”哈碧森回头看了一眼,在和同事分别前说道,“我们真的不需要再有任何事情拖慢我们的速度了。我相信,如果能由我和斯登梅茨沟通一下,情况也许会好一些。我看到过他和你在一起时的样子,你让他感到神经紧张。”

走向另一边的吉莉德笑着说:“你应该相信一个神经学工程师能够应付自己神经上的问题。”

维兰德·汤谷大伦敦区神经学工程部的主管劳埃斯·斯登梅茨正坐在他的办公室里,正同时查看工作站的三部显示器。他个子不算高大,现在他缩在椅子里,显得更瘦小了。

作为一个已经年过七十的人,他在自己的专业领域仍然是绝对的领军人物,不过对于那些身体机能的辅助工具,比如眼睛前面的玻璃小圆片和助听器,他已经变得越来越不喜欢了,幸好那副助听器至少几乎是看不见的。

同样是因为厌恶使用毛囊强化系统或化学药剂,现在他已经完全秃顶了。不过他这样做不是出于科学的考虑,而是感觉比较方便。没有毛的光头打理起来更容易。哈碧森一直都觉得,如果能够轻松无痛地移除掉身体的一些机能,斯登梅茨肯定很愿意这样做。

尽管很不习惯等待别人,哈碧森还是耐心地站在一旁,将双臂交叉抱在自己深绿色衣服的前襟上。而斯登梅茨只是不停地工作着,直到终于有一点影子的晃动(也有可能是声音或者气味)让他从面前的工作中抬起头。没有人能知道斯登梅茨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在大多数时间里,他就像许多工程师一样,仿佛完全生活在另一个世界。

“哎呀,我没有注意到你站在这里,埃琳娜。”这名老工程师显然因为被打扰而感到迷惑和不快,对他来说,与别人合作似乎永远都是一种麻烦,不过他还是礼貌谦恭地对待着这个来给他找麻烦的人,“你不坐下来吗?”

哈碧森坐进旁边的一把椅子里。在这间办公室中,这把椅子就像那只空空如也的精致废纸篓一样,似乎派不上什么用场。

“劳埃斯,我们已经来到了一个关键的岔路口前,”哈碧森说道,“我说的‘我们’所指的是这家公司,是你、我和参与沃尔特项目的每一名雇员。”

斯登梅茨面带微笑看着哈碧森,眼睛前面的老式眼镜上反射着灯光。这样一名其貌不扬的小个子男人竟然有一双如此具有穿透力的黑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