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如果他们不尽忠职守的话。”珍妮顶撞了回去。

歹徒的首领只是波澜不惊地说:“无论你怎么想都无所谓,我不会和你争论这些琐碎的问题。”

“人类的伦理是琐碎问题吗?”珍妮还在努力继续话题,“你愿意和我争论一下伦理问题吗?杀人和绑架的伦理?”

歹徒低头看着珍妮。珍妮惊讶地发现这名歹徒仿佛要哭出来了。“你不会想要和我争论伦理问题的,汤谷女士。无论和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进行争论,你都会输的,而且会输得很惨。”

珍妮思考着这个奇怪的回答,转变了话题的方向:“我的父亲会支付你们提出的任何赎金,无论是以现金、信托还是电子方式,任由你们选择。”

“他会么?”三名黑衣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知为什么,他们似乎觉得珍妮的话很有趣。“这还要看。”绑架犯的首领再一次低头看着珍妮,“我们对钱不感兴趣。我们想要的,我们要让你的父亲和他的雇员明白的,是……”

另一名绑架犯一摆手,仿佛是要阻止他的首领。但这名首领只是挥挥手,示意没有关系。“她现在知道还是以后知道不会有什么区别。”然后他将注意力转回到被自己绑架的人身上,“我们想要的,我们所要求的,是维兰德·汤谷公司取消契约号的任务。”

珍妮吃了一惊。“所以你们不是普通的绑架犯,你们是狂热分子。”现在她明白了,而这只表明绑架她的人要比她所预料的更加难以对付。“你们知不知道维兰德·汤谷为什么要启动契约号任务?你们知不知道这让我们付出了多么大的代价?不只是公司,数百个殖民者家庭全都卖掉了他们所拥有的一切,并和他们在地球上的亲人朋友做了最终的道别。你要毁掉他们的梦想吗?”

“也许。”绑架犯首领的回答显得冷漠萧瑟,“但我们会将他们从噩梦中拯救出来,将所有人从噩梦中拯救出来。”

珍妮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来理解这句话。但她失败了,只能困惑地摇摇头。

“你说的话一点儿道理都没有——不过,狂热分子本来就不会按照理智做事。我想,期待你说出有道理的话实在是我的不理智。除非,”她试了一下,“你们是在为巨图集团工作。”

“巨……”首领愣了一下,朝自己的同伴瞥了一眼。片刻之后,三个黑衣人全都低声笑了起来。这又和珍妮所预料的完全不同。等到这一阵不合时宜的欢笑终于过去之后,首领才再次低头看着珍妮。

“你有可能知道我们最终的目的,有可能不会——这要由其他人来决定。至于你和你的父亲,还有维兰德·汤谷的其他人,只要知道必须取消契约号的任务就足够了。不是取消,而是彻底作废,永远停止。”

珍妮紧紧抿住嘴唇。“这不可能。你们可以杀了我,可以杀死我的父亲,你们可以把公司的所有主管都杀死,但契约号一定会启航,奥利加-6上将建立起殖民地。这是人类的需要!”

“人类是愚蠢的。”第三名绑架犯用确信无疑的口气说道。这更加让珍妮确信了,他们是一群货真价实的狂热分子。但还有一些困惑飘浮在她的意识深处。突然间,这些丝丝缕缕的困惑凝聚在一起,让她一下子瞪大了盯住这些绑架犯的眼睛。

“飞船上的那起事故!那个本来要造成破坏,最后却用气密舱自杀的人也是你们的同伙!”绑架犯们没有回答,同时又都避开了珍妮的目光。珍妮继续说道,“刚刚在伦敦发生的那件事——那个企图成为契约号安保队员的女人,还有那个想要杀死安保长官——洛佩军士的人,也都是你们的雇员!”

“是同志。”绑架犯的首领立刻纠正了她,“他们都是好人,是勇于献身和牺牲的人。总有一天,人们会竖起他们的雕像,这颗行星上的所有人都将铭记他们的所作所为。”

珍妮冒险说道:“失败者不会被铭记,雕像不会为疯子竖起。”

那名首领并没有被珍妮的话惹恼。“昨天的疯子就是今天的圣人。时间和真相将成为最准确的透镜,显示出每一件事真正的价值。我们不担心历史会如何评价我们,我们早已对自己进行了审判。”

“你们不必如此。”珍妮将目光转向一旁,朝加速行驶的维修车前方望去,“法院会替你们把这件事做好。”

“他们首先要抓住我们。”第二名绑架犯坚持说道。珍妮感到有些无法掌握状况了,不过这其实并不重要。她尽可能伸直身体,仔细倾听。

“如果我听得没错,你们就要被抓住了。”

他们听到了一阵警笛声。坐在前排副驾驶位上的那个人转回头来,表情格外严峻。

“我们有伴了。”

绑架犯的首领站起身,向前走过去,伸出两只手,分别按住司机和副驾驶位上那个人的肩膀,以此来稳住身子,同时开始仔细审视这辆车上复杂得令人惊讶的仪表盘。

“多少?”

副驾驶位上的人也在查看一块屏幕上不断跳出的信息,那可能是这辆车后视传感器和摄像头的读数。

“两辆车,是公司保安。”他停顿一下,当他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变得更加阴郁了,“还有两辆,也许是三辆警车在跟着他们,还有一架直升机。”他回过头看着首领,“可能保安和警察都还有更多力量在赶过来。”

“厉害了,”另外那个人紧张地说道,“我们有没有可能甩掉他们?”

“有些麻烦。”司机头也不回地说道,“已经有太多人盯上我们了。就像一郎说的那样,还会有更多人追上来。你们只能先下车,随后再用别的车接你们走。而且我们首先要将他们引开。”他的助手已经在向通讯终端中输入信息了。“我们的朋友们会得到你们的位置坐标。”

“你们呢?”另一名黑衣绑架犯走过去,越过首领的肩头看着屏幕上的数据。现在,珍妮身边只剩下了一个人。

司机的音调没有任何变化。“我们会为你争取到足够的时间,让你们能够被别的车辆安全带走,我们会做一切必要的事情。”然后他又停顿了一下,“我们都已经为此做好了准备。”

首领什么话都没有说。

珍妮打破了车里的沉寂。她猛地向前一扑,用右肩撞在身边那名绑架犯的腹股沟上。那名绑架犯刚倒下,他的两个同伙已经有所反应。珍妮转过身,双脚猛蹬车底,又向车后门撞过去。她被抬上车的时候就已经看清了这道门的门把手,她用被捆住的双手全力推过去,单扇后门顺利地被推开了。她回过头,和绑架犯的首领对视了一瞬间,然后,她就任由自己的身子翻出了车后门。

那名首领震惊的咒骂声迅速从珍妮的耳中消失了。她尽量将头紧紧收在胸前,让手臂和双腿贴紧身子。坚硬的路面撞到了她,她开始弹起、滚动,一只耳环飞了出去,然后是另外一只。每一只耳环都价值数万,血从她的耳垂渗出来,随后衣服破裂的地方也甩下了一滴滴血珠。耳中传来一阵凄厉的声音,双眼完全被车头灯晃花了。

那声音迅速消失了。领头的一辆警车在一阵尖利的刹车声中向旁边滑开,狂乱的司机总算没有让车轮轧过珍妮。珍妮感觉自己的意识正渐渐流走,她听见另一名警察在向自己的步话机中高声叫喊,召唤救护车。有几只手同时捧住她,让她仰面翻转过来。他们都很温柔,但身上的擦伤被他们碰到时,珍妮还是痛得想要哭泣。

“她还活着!”那名警察一边俯身端详她,一边高喊。珍妮依稀能够听到其他车辆在他们身边刹车。“该死的救护车在哪里!”

珍妮自己小时候接受过一些军事训练。那时,她被教导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摔跤。正是这种看似简单而平凡无奇的教导救了她的命。她觉得自己身上应该没有骨折,至少,她虚弱地告诉自己,没有致命伤。

她微笑着昏了过去。拥有献身精神的并非只有绑架她的罪犯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