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英国人立刻表示同意。“这种推测有道理。”他向会议桌扫视了一圈,“某个人——或者更有可能是某个组织——不希望契约号的任务成功。他们不愿意奥利加-6上建起殖民地。无论那是个什么样的组织,可以肯定的是它的成员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实现它的目标,甚至牺牲生命。”说到这里,他又犹豫了一下,“但那些到底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一名汤谷方面的高管倒了半杯威士忌,拿起杯子吮了一口这种昂贵的金色液体,又小心地将杯子放回到木质桌面上,没有发出半点声音。然后,他说出了一个词,尽管努力保持着礼貌,但他的愤恨之情还是难免溢于言表。

“巨图。”

在彼得·维兰德失踪之后,不止一家企业想要吞并维兰德公司。而其中给汤谷带来最大麻烦,让他在竞争中最感觉吃力的莫过于这家来自中国的巨型企业。在那段时间里,海量资金四处涌动,无数承诺在这张扁柏会议桌以外的地方被达成。许多人的人生发生了改变,无数人不得不做出妥协,更有不少公司在这场激战中血洒疆场。

到最后,汤谷英雄和他的公司终于赢得了胜利。他们完全吞并了维兰德,做得干净彻底。其他所有出价的公司无论多么不情愿,也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只有巨图的那些人除外。

他们还在不断刺探情报,提出质疑,在这次合并中寻找各种法律疑点,甚至开始对员工进行挖角,竭尽一切可能削弱汤谷取得的利益。现在他们的竞争态势早已人尽皆知,巨图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这桩买卖的回报太丰厚了:彼得·维兰德的科学遗产,他的大量产业、工厂、无可取代的人力资源,甚至还有对人类空间殖民开发的控制权。

还有大卫的专利权。

维兰德·汤谷现在拥有了这一切。巨图企业仍然想要得到它们。正如同那家公司历史所表明的,只要有值得竞逐的资产,那个中华巨人就绝不会袖手旁观。它拥有无与伦比的力量,能够采取一切必要的手段赢得它的目标。

第三个英国人开口了:“巨图当然很可能是一个合理的解释,但他们真的会采取如此过激的手段,甚至进行暴力破坏,进行刺杀?”

“戴维斯先生,恐怕你还是太过天真了。”

这句话是汤谷英雄说的。尽管声音不大,但仍然具有十足的震撼力。那个名叫戴维斯的高管仿佛一下子缩进了椅子里。公司主席则将注意力转向桌边的其他人。

“就我自己而言,我不相信这件事和巨图的那些人没有关系。在发生最近这些事以前,我早就和他们打过交道,很了解他们。但我们还没有证据能够证明他们要为此而负责,现在就此采取行动还过于草率。如果直接对他们提起指控,难免会让他们反指我们诽谤。在能够公开对他们进行挑战之前,我们还需要推测更多的东西。”

“如果能从他们派遣的人员那里得到供词,应该是很好的第一步。”一名汤谷高管说道。

“的确,”汤谷将双手按在身前的桌面上,“很不幸,我们在这方面缺乏人选,攻击我们的人有两个死了,还有一个成功地消失在伦敦街头。我们没有证人,也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巨图需要为其中的任何事负责。”他靠进自己的椅子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们有的只是怀疑。”

早先说话的那名高管喝光了杯子里的威士忌,又想给自己再倒上一杯。随着汤谷英雄将目光转向他,那个人动作一僵,伸向酒瓶的手停在半路上。气恼的公司主席不耐烦地向他挥了挥手。

“请随意,四郎。也许威士忌能给你一两样灵感。看样子,我们就算是头脑冷静也找不出什么端倪来。”

主席邀请他喝酒,但不允许他喝醉。四郎能够在汤谷英雄脸上的皱纹中清晰地看到这一点。另外两名主管也给自己倒了些烈性饮料,其他人仍然只是在喝水。终于,那个英国女人打破了沉寂。

“如果巨图是幕后主使,他们阻止契约号又能获得什么利益?”

“我认为这个问题的答案非常明显,”珍妮·汤谷说,“无论是破坏飞船、伤害人员,还是用舆论手段迫使我们推迟计划,他们能够拖延契约号越久,维兰德·汤谷的能力就越有可能受到人们的质疑。人类殖民太空的行动承载了太多人的一生,甚至是整个人类的未来,会有越来越多的问题被提出来,公众对我们的看法会变得越来越苛刻。到最后,我们合并的合法性也会受到质疑。”

她环顾了一圈会议桌。

“如果这只是一项公司业务,那还无妨,”她继续说道,“但媒体不知道边界,他们会开始大谈特谈‘人类命运’‘无辜者生命’之类的问题。这种无形的舆论是很难与之对抗的。当我们不得不与这些问题对抗的时候,巨图会在幕后做出各种事情,他们还能得到政府的各种帮助,完全有可能破坏我们的合并。如果两个公司被拆开,合并解体,巨图肯定会是那个打捞残骸的公司。”

戴维斯又开了口。“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打破维兰德和汤谷的联合。”他的声音中明显流露出激动的意味,“没有任何公司,没有任何个人,甚至没有任何政府能做到。没有!”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汤谷英雄眯起眼睛,目光落在他身上。

“戴维斯先生,对我们的联盟和公司的未来我们都非常有信心。你的热情值得赞美,但在这件事上,热情是没有用的。我需要答案,而不是表达热情。”他的微笑中充满鼓励,但又显得异常冰冷,“你看上去已经很累了。用清水洗洗脸也许能够让你振作一下,平静心神。”

戴维斯面色一白。这句话几乎相当于将他解职了。他站起身,绕过桌子,向门口走去。透明墙壁上的屋门自动为他打开,没有人目送他离去。随着屋门在他身后关闭,会议室中的讨论再次开始——只不过没有了戴维斯。

戴维斯稳稳心神,向盥洗室走去。那里和会议室有一段距离。走到半路上,他无意中向另一道透明墙壁瞥了一眼。那道墙壁将一大片待客区和这一层的其余办公区域分隔开来。通常在深夜里的这个时候,那里已经没有秘书和前台在工作了。还待在那里的只有公司保安还陪伴着这些公司高管们,包括他们的老板和老板的女儿。

戴维斯困惑地停下脚步。

那些保安非常忙碌。

三个全身黑色的人正在和四名保安徒手格斗。戴维斯看到的仿佛是一幅幅慢动作的画面:保安被缴械,刀刃的闪光,鲜血喷溅到墙壁上。那些保安和攻击者都在全神贯注地战斗,完全没有注意到愣在一旁的公司高管。

戴维斯转身就跑,同时哆哆嗦嗦地摸出自己的信息终端,向楼下的保安发出警报。仿佛过了几小时,他才得到应答。他悄声说明自己看到的情况,唯恐说话声太大,让暴徒听见。终于,他冲回会议室,完全不理会同事们惊讶的注视和汤谷英雄无声却充满怒意的表情。

“我们遭到攻击了!我们的人正在战斗——我不知道和他们战斗的是谁!”

他的一名同事猛地站起身。“这不可能!没有人能够到达这一层却不会惊动安保系统。”

戴维斯转头盯着他。“你把这话说给那些入侵者听吧,他们手里还拿着染血的刀子呢。你去告诉他们,他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然后他又看向汤谷,“我已经通知了安保中心。他们已经在路上,现在我认为我们真的应该考虑一下使用紧急逃生通道了。”

“我们只能到屋顶上去。”汤谷的声音依然保持着平静,但他的表情却已经有了变化。“如果这些入侵者已经到了外部办公室,我们进入电梯的道路就被阻断了。”他向会议桌周围的人们扫视了一眼,“我们只能等在这里,希望我们的人能够战胜那些歹徒。”

“如果他……他们,赢……赢不了呢?”维兰德的一名男性高管结结巴巴地说道。

“一次解决一个危机,贝克曼先生。”汤谷伸手拿起自己的那瓶山好き,“现在,我建议我们全都追随酒神的率领,尽可能做好迎战的准备。”他给自己倒了半杯酒,用它向戴维斯致敬,“你能够及时向安保中心报警,我为你敏捷的反应鼓掌,戴维斯先生。如果运气够好,我们的人能够将那些入侵者挡在走廊里,直到整栋大厦的保安赶过来。”他又向其他人露出鼓励的微笑,“这应该用不了多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