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马奇姑婆解决问题

“好有骨气!你就这样对待我的忠告吗,小姐?让你在草棚茅舍里头做你的爱情梦去吧,过不多久你就会尝到失败的滋味,到那一天你一定后悔莫及。”

“但有些嫁入豪门的人失败得更惨。”梅格反击。

马奇姑婆从未见过这个姑娘如此动气,于是戴上眼镜把她仔细审视一番。梅格此时几乎不知道自己是谁,只感到勇气十足,毫无羁束——十分高兴能为约翰说话并维护自己爱他的权利,如果她愿意。马奇姑婆发现自己开错了头,寻思了少顷,决定重开一次,尽量温和地说:“嗳,梅格,好孩子,懂事,听我的话。我是一片好心,不希望你一开始便走错路,因此一生尽毁。你应该结门好亲,帮补家庭;你有责任嫁一个有钱人,这话你一定要记住。”

“爸爸妈妈可不这么看,虽然约翰穷,他们也一样喜欢他。”

“你的父母,好孩子,幼稚得跟两个婴儿一样,根本不懂世故。”

“我为此感到高兴。”梅格坚定不移地大声说。

马奇姑婆并不在意,继续说教。“这骗子不但穷,也没有什么有钱的亲戚,对吗?”

“对。但他有很多热心的朋友。”

“你不能靠朋友生活,有事求他们时你就知道他们会变得多么冷淡。他没有什么生意吧?”

“还没有。劳伦斯先生准备帮助他。”

“这不会持久。詹姆士·劳伦斯是个怪老头,靠不住。这么说来你是打算嫁给一个没有地位、没有生意的穷小子,干比现在更苦的活儿,而不愿听我一句话,嫁门好亲,过一辈子安乐日子?我以为你更有头脑呢,梅格。”

“即使我等上半生也不会做得比这更好!约翰善良聪明,才华横溢,他愿意工作,也一定会做出成绩。他是这样勇敢,这样充满活力。大家都喜欢他,尊敬他。他喜欢我,不计较我家道清贫、年幼无知,我感到很自豪。”梅格说,神情因激动而显得异常美丽。

“他知道你的亲戚有钱,孩子;我猜这就是他喜欢你的原因。”

“马奇姑婆,你怎么能这样说话?约翰不是这种卑鄙小人,如果你这样说下去,我一分钟都不要再听。”梅格气得叫起来,对老太太的不公正猜测感到十分愤慨,“我不会为钱而嫁,我的约翰更不会为钱而娶。我们愿意自食其力,也打算等待。我不怕穷,因为我一直都很快乐。我知道我会跟他在一起,因为他爱我,而我也——”

说到此处梅格止住了,突然想起自己还没有打定主意,而且已经叫“她的约翰”走开,或许他这会儿正在偷听她这番自相矛盾的话呢。

马奇姑婆勃然大怒。她原来一心想让她的漂亮侄女寻一门上好姻缘,却不料遭此辜负。看到姑娘那张幸福洋溢、充满青春魅力的面孔,孤独的老太太心中不禁升起一股又苦又酸的滋味。

“很好,这事我从此放开不理!你是个一意孤行的孩子,这番傻话将令你蒙受重大损失。不,我还有话说。我对你感到万分失望,现在也没有心情见你父亲了。你结婚时别指望我给你一分钱;等你那位布鲁克先生的朋友们来照顾你吧。我们俩从今以后一刀两断。”

马奇姑婆当着梅格的面把门砰地一关,怒气冲冲地登上车,绝尘而去。她似乎把姑娘的勇气也带走了。她一走,梅格便一个人站着发呆,不知是笑好还是哭好。她还没来得及厘清头绪,便被布鲁克先生一把抱住,只听他一口气说道:“我忍不住留下来偷听,梅格。感谢你这样维护我,也感谢马奇姑婆证明了你心里确实有我。”

“直到她诋毁你时我才知道自己是多么在乎。”梅格说。

“那我不用走开了,可以高高兴兴留下来,是吗,亲爱的?”

这本来又是一个发表那篇决定性的讲话,然后堂而皇之地退下的大好机会,但梅格一点也没有这个意思,反而顺从地低声说:“是,约翰。”并把脸埋在布鲁克先生的马甲上,使自己在乔面前永远抬不起头来。

在马奇姑婆离去十五分钟之后,乔轻轻走下楼梯,在大厅门口稍立片刻,听到里头悄然无声,点头满意而笑,自语道:“她已按计划把他打发走了,此事已经了断。让我去听听这个趣话儿,痛痛快快笑一场。”

不过可怜的乔永远也笑不出来了。她刚踏入门口便吓得呆若木鸡,身子牢牢钉在门槛上,嘴巴张得几乎跟圆瞪的眼睛一样大。只见布鲁克先生沉着地坐在沙发上,而意志坚强的姐姐则高高坐在他的膝上,脸上挂着一副天底下最卑下的百依百顺的神情。她原要进去为击退了敌人而狂欢一番,称赞姐姐意志坚强,终将讨厌的情人逐出门外,不料却见到这番景象,这一惊非同小可。乔猛吸了一口冷气,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泼下——她绝没料到情形会变得如此恶劣,不禁大惊失色。听到响声,这对恋人回过头来,看到了她。梅格跳起来,神情既骄傲又腼腆,但“那个男人”,如乔所称,竟笑起来,吻了吻惊得目瞪口呆的乔,冷静地说:“乔妹妹,祝贺我们吧!”

这无异于伤害之外又加侮辱——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乔怒不可遏,两手狠狠一甩,一声不发便冲了出去。她跑上楼,一头闯进房间,痛心疾首地大叫:“啊,你们快下楼;约翰·布鲁克正在干不要脸的事,而梅格竟然喜欢!”把两个病人吓得大惊失色。

马奇夫妇赶紧跑出房间;乔一头把自己摔在床上,一面哭一面骂不绝口,又把这个可怕的消息告诉贝思、艾美。两位小姑娘却觉得这是一件顶顶愉快顶顶有趣的盛事,乔心里方好受了一点,这才爬起身,躲到阁楼上的避难所中,把万般烦恼向她的老鼠们倾诉。

没有人知道那天下午客厅里发生了什么事,但大家谈了许多。一向沉默寡言的布鲁克先生滔滔不绝,他向梅格求婚,介绍自己的计划,又说服大家按他的想法安排一切事情,其能言善辩的口才及穷追不舍的精神令大家刮目相看。

他正在描绘自己打算为梅格创造的乐园,用茶的铃声响了。他骄傲地携梅格入席,两人全都喜形于色,乔见状早已无心妒忌或苦闷。艾美对约翰的忠心耿耿和梅格的端庄高贵印象尤深,贝思远远望着他们微笑致意,而马奇夫妇则万分怜爱地望着这对年轻人,显得十分满意,可见马奇姑婆所言不差,他们确实“像两个不懂世故的婴儿一样”。大家吃得不多,但显得喜气洋洋,旧房间也仿佛由于家里发生了第一桩喜事而变得不可思议地亮堂起来。

“现在你不能说从来没有一件遂心的事情了吧,梅格?”艾美说,一边构思如何把这对恋人双双画进画中。

“对,不能这样说。自打我说这话以来发生了多少事情!那是一年前的事了吧。”梅格回答。她此刻正在做着远远超越了面包牛油这类俗物的美梦。

“在我们经历了种种悲伤之后,欢乐接踵而来,我倒希望从此出现转机。”马奇太太说,“不少家庭有时会遇上多事之秋;这一年便发生了许多事情,但无论怎么说,结局总算不错。”

“但愿来年更好。”乔咕哝道。看到梅格仿佛被一个陌生人摄掉了魂魄,她心里酸溜溜的。乔对一些人爱之甚深,唯恐失去他们。

“我希望从今开始的第三年会有一个更好的结局。我对这有信心,只要我努力实施自己的计划。”布鲁克先生笑眯眯地望着梅格说,仿佛现在对于他来说一切都成为可能。

“等三年是不是太久了?”艾美问,恨不得婚礼立即举行。

“我还有许多东西要学,还嫌时间不够用呢。”梅格回答,甜甜的脸上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劲头。

“你只需等着,活儿由我来干。”约翰边说边付诸行动,捡起梅格的餐巾,脸上的表情令乔直摇脑袋。这时前门砰地响了一声,乔松了一口气,自忖道:“劳里来了。我们终于可以谈点正经事了。”

但乔想错了。只见劳里兴冲冲地雀跃而入,手里捧着一大束像模像样的“喜花”,送给“约翰·布鲁克太太”,俨然把自己当成了这桩好事的促成者。

“我早就知道布鲁克一定马到功成,他一向如此;只要他下了决心要做一件事,即使天塌下来也能做好。”劳里把花献上,又祝贺道。

“承蒙夸奖,不胜感激。我把这话当作一个好兆头,这就邀请你参加我的婚礼。”布鲁克先生答道。他待人一向平和,即使对自己淘气捣蛋的学生也不例外。

“我即使远在天边也要赶回来参加,单单乔那天的脸色就值得我回来一看了。你好像不大高兴呢,小姐。怎么回事?”劳里问,一面跟乔随众人一起来到客厅一角,迎接刚刚进来的劳伦斯先生。

“我不赞成这门姻缘,但我已决定忍下来,一句坏话也不说,”乔严肃地说,“你不会明白我失去梅格有多么难受。”她接着说,声音微微颤抖。

“你并不是失去她,只是与人平分而已。”劳里安慰道。

“再也不会一样。我失去了至亲至爱的朋友。”乔叹息道。

“但你有我呢。我虽不配,但一定会和你站在一起的,我知道,乔,一生一世。一定!我发誓!”劳里此话绝非戏言。

“我知道你一定会的,你待我真好。你总是给我带来莫大的安慰,特迪。”乔答道,感激地握着劳里的手。

“嗳,好了,别愁眉苦脸啦,这就对了。这事并没有什么不好,你瞧。梅格感到幸福,布鲁克很快就能成家立业。爷爷会帮助他。看到梅格在自己的小屋里该是多么令人羡慕。她走后我们会过得十分开心,我很快就会读完大学,那时我们便结伴到国外好好游览一下。这样你心里好受了吧?”

“但愿能够如此。但谁知道这三年里会发生什么事情。”乔心事重重地说。

“那倒是事实。但难道你不愿意向前看,想象一下我们将来会怎么样吗?我可愿意。”劳里回答。

“不看也罢,因为我会看到一些伤心事。现在大家都这么高兴,我想他们将来也不会再高兴到哪里去。”乔说着把房间慢慢扫视一遍,眼睛随之一亮,因为她看到了一个令人愉快的景象。

父亲和母亲坐在一起,悄悄重温着他们约二十年前的初恋情节。艾美正把一对恋人画下来,他们独自坐在一边,如痴如醉,爱情在他们的脸庞上轻轻抹上了一层光辉,给他们蒙上一种描画不出来的美。贝思躺在沙发上,和她的老朋友劳伦斯先生愉快地交谈,老人执着她的手,仿佛觉得它有一种力量,可以领着他走过她所走的宁静的道路。乔靠在自己最喜欢的低椅上,沉静深思,别具一种风韵,劳里倚着她的椅背,下巴贴在她的鬈发上面,在映着两人形容的穿衣镜里头向她点头由衷而笑。

写到此处,帘幕落下,有关梅格、乔、贝思和艾美的故事暂告一个段落。是否再次启幕全看读者们是否接受这部家庭故事剧《小妇人》的第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