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那老太太戴上眼镜把梅格又细看一遍。听到莫法特太太谎话连篇,梅格只装作好像没有听见,也并不震惊。
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仍然没有消失,但她想象自己正在扮演这一新角色,倒也觉得相当愉快,不过,她的两肋被紧身裙勒得隐隐作痛,双脚不断踩到长裙,还老得提防那对耳环,担心它们突然甩出来,弄丢或摔破了。她手摇折扇,咯咯笑着听一位卖弄诙谐的年轻人讲并不好笑的笑话,突然她止住了笑声,显得手足无措。原来,她看到劳里正站在对面。他紧紧地盯着她,毫不掩饰心中的惊愕,还有不快,她想,因为他虽然躬身致礼,面露微笑,但坦诚的眼睛却流露出一种眼光,令她羞红了脸,只恨没有穿上自己的旧裙子。她看到贝儿用肘子碰碰安妮,两人的目光从她身上扫到劳里身上,更加心乱如麻,幸亏劳里看上去孩子气十足,而且十分害羞,她这才安下心来。
“无聊的东西,把这种念头放进我脑子里。我可不在乎,该怎样做就怎样做。”想到这里,梅格忙走到房间对面和她的朋友握手。
“你来了我真高兴,我还担心你不会来呢。”她摆出一副大姐姐的神态说。
“乔希望我来,并告诉她你的情况,我便来了。”劳里回答,他对她那副老成持重的腔调感到有点好笑,但并不正眼看她。
“你会告诉她什么呢?”梅格问。她很想知道劳里对自己的看法,然而却第一次觉得在他面前很不自然。
“我会说我不认识你了,因为你看上去这么成熟,一点都不像你自己,我挺害怕的。”他摸着手套上的纽扣,说道。
“你真荒谬!这些姑娘们把我打扮成这个样子,只是为了好玩,我也挺乐意的。你说乔看到我会不会把眼睛瞪直了呢?”梅格说,想引他说出他是不是觉得自己更好看。
“我想她会。”劳里严肃地回答。
“你不喜欢我这个样子吗?”梅格问。
“不,不喜欢!”回答得干脆率直。
“为什么不?”声调甚为着急。
他扫了一眼她那披着鬈发的脑袋、裸露的双肩,以及镶着漂亮花边的裙子,那种神情把她窘得无地自容,接着他的回答也一反往日彬彬有礼的风度。
“我不喜欢轻浮炫耀。”
这话出自一个比自己年轻的小伙子嘴里,叫梅格如何接受。她转身就走,一面恨恨地说道:“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无礼的男孩子。”
她又气又恼地走到一扇窗边,站在无人之处,让自己的双颊凉下来,因为紧身裙箍得她头晕脑涨,很不舒服。这么呆站着时,林肯少校从她身边走过,不一会儿,她听到他跟自己的母亲说道——
“他们在愚弄那个小姑娘,我原想让你见见她的,但他们把她全毁了;她今天晚上一无是处,只是一个洋娃娃。”
“唉,上帝!”梅格叹息道,“如果我理智一点,穿上自己的衣服,就不会令人厌恶,也不会生出这般烦恼,自惭自愧。”
她把额头靠在冰凉的窗棂上面,任由窗帘半掩着自己的身影,她最喜欢的华尔兹已经开始,她也仿佛全然不觉。这时,一个人碰碰她;她回过身来,看到了劳里。他一脸悔色,郑重其事地向她鞠了个躬,伸出手来——
“请恕我一时无礼,来和我跳支舞吧。”
“恐怕这会委屈了你呢。”梅格试图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却一点也装不出来。
“绝对不会,我打心眼里想跟你跳呢。来吧,我不会惹你生气的。我虽然不喜欢你的衣服,但我真的觉得你——反正漂亮极了。”他挥挥手,似乎语言还不足以表达他的仰慕之情。
梅格一笑,心软了下来。当他们站在一起等着合上音乐节拍时,她悄悄说道:“小心我的裙子把你绊倒了;它使我受尽折磨,我穿上它真是个傻瓜。”
“把它围着领口别起来就行了。”劳里说着,低头看看那双小蓝靴,显然对它们很满意。
他们敏捷而优雅地迈开舞步。由于在家里练习过,这对活泼的年轻人配合得相当默契,给舞场平添了快乐的气氛。他们欢快地旋转起舞,觉得经历了这次小口角之后,彼此更加亲近了。
“劳里,我想请你帮我个忙,愿意吗?”梅格说。她刚跳一会儿便气喘吁吁地停下来,也不解释,劳里便站在一边替她扇扇子。
“那还用说!”劳里欣然回答。
“回到家里千万不要告诉她们我今天晚上的打扮。她们不会明白这个玩笑,妈妈听到会担心的。”
“那你为什么这样做?”劳里的眼睛显然是在这样问。梅格急得又说——
“我会亲自把一切告诉她们,向妈妈‘坦白’我有多傻。但我宁愿自己来说;你别说,行吗?”
“我向你保证我不会说,只是她们问我时该怎样回答?”
“就说我看上去挺好,玩得很开心。”
“第一项我会全心全意地说的,只是第二项怎么说?你看上去并不像玩得开心,不是吗?”劳里盯着她,那种神情促使她悄声说道——
“是,刚才是不开心。不要以为我那么讨厌。我只是想开个小玩笑,但我发现这种玩笑毫无益处,我已经开始厌倦了。”
“内德·莫法特走过来了,他想干什么?”劳里边说边皱起黑色的眉毛,仿佛并不欢迎这位年轻主人的到来。
“他要求跳三场舞,我想他是来找舞伴的。烦死人!”梅格说完摆出一副倦怠的神情,把劳里也逗乐了。
他一直到晚饭时候才再跟她说上话,当时她正跟内德和他的朋友费希尔一起喝香槟。劳里觉得那两人表现得“十足像一对傻瓜”,他觉得自己有权像兄弟一样监护马奇姐妹,必要时站出来保护她们。
“如果你喝多了,明天就会头痛得厉害。我可不这样做。梅格,你妈妈不喜欢这样,你知道。”他在她椅边俯下身来低声说道,此时内德正转身把她的杯子重新斟满,费希尔则弯腰捡起她的扇子。
“今天晚上我不是梅格,而是个轻狂的‘洋娃娃’。明天我就会收拾起这副‘轻浮炫耀’的嘴脸,重新做个好女孩子。”她佯笑一声答道。
“那么,但愿明天已经到来。”劳里咕哝着,怏怏走开了。看到她变成这副样子,他心里很不高兴。
梅格一边跳舞一边调情卖俏,嘀嘀咕咕地聊着傻笑着,就像别的姑娘们一样;晚饭后她跳华尔兹舞,自始至终跌跌撞撞,那条长裙子也差点把她的舞伴绊倒。劳里见到她这种乱蹦乱跳的模样心生反感,他一边看着,心里想好了一番忠告,但却没有机会告诉她,因为梅格总是躲着他,一直到他过去道晚安为止。
“记住!”她说道,勉强笑笑,因为剧烈的头痛已经开始了。
“silenceálamort.”劳里回答,使劲挥挥手,转身离去。
这小小的一幕激发了安妮的好奇心,但梅格累得不想再扯闲话,她走上床,觉得自己像参加了一场化装舞会,但却玩得并不开心。她第二天整天都昏昏沉沉,星期六就回家了。两个星期的玩乐弄得她筋疲力尽,她自觉在那“繁华世界”已经待得太久。
“安安静静,不用整天客套应酬,这才是令人愉快的日子。家是个好地方,虽然它并不华丽。”星期天晚上梅格跟母亲和乔坐在一起,悠然四顾,说道。
“你这样说我很高兴,亲爱的,我一直担心你经过这番阅历后会觉得家又穷又闷。”妈妈答道。她那天不时担心地望一眼女儿,因为孩子们脸上的任何变化都逃不过母亲的眼睛。
梅格快乐地跟大家讲了她的经历,并一再说她玩得十分痛快,但她的情绪似乎仍然有点不对劲。两个小妹妹去睡觉之后,她坐在那里若有所思地呆呆盯着炉火,寡言少语,神情焦虑。时钟敲过九下,乔也说要睡觉了,梅格突然离开座椅,拿起贝思的跪凳,双肘靠在母亲的膝头上,勇敢地说道——
“妈咪,我想‘坦白’。”
“我也料到了,是什么事,亲爱的?”
“要我走开吗?”乔知趣地问道。
“当然不要。我什么事情瞒过你了?在两个小妹妹面前我没脸说出口,但我想把我在莫法特家干的那些好事向你们全抖出来。”
“说吧。”马奇太太微笑着说,不过神情有点焦虑。
“我说过她们把我打扮一新,但我没告诉你们她们给我涂脂抹粉,烫卷头发,给我穿紧身裙,把我收拾得像个时髦人儿。劳里虽然嘴里没说,但我知道他心里也认为我不像话,有一个人甚至叫我是‘洋娃娃’。我知道这样很傻,但她们奉承我,说我是个美人呀什么的,我便任凭她们摆布了。”
“就这些吗?”乔问,马奇太太则默默注视着美丽的女儿那张沮丧的脸孔,不忍心责备她干的那些傻事。
“不,我还喝香槟,乱蹦乱跳,学人家调情卖俏,总之丑态百出。”梅格内疚地说。
“还有一些什么吧,我想。”马奇太太抚摸着女儿嫩滑的脸颊。梅格突然涨红了脸,慢慢答道——
“是的。这很无聊,但我想说出来,因为我痛恨人家这样猜测和议论我们和劳里之间的关系。”
接着她把在莫法特家听到的流言蜚语告诉她们。乔看到母亲一面听一面紧闭双唇,似乎十分气愤,居然有人把这种念头塞进梅格天真无邪的脑子里。
“哎呀,我第一次听到这样无耻的废话!”乔气愤地叫道,“你为什么不当场走出来说个明白?”
“我做不到,这太窘了。起初我是无意听到的,但后来我又怒又羞,倒没想起该走开了。”
“待我见到安妮·莫法特,你就知道我怎样解决这种荒唐事!什么‘早有计划’,什么对劳里好是因为他家有钱,以后会娶我们!如果我告诉他那些无聊东西是怎样谈论我们穷孩子的,他不叫起来才怪!”乔说着笑起来,似乎这种事情想深一层不过是个大笑话而已。
“如果你告诉劳里,我决不原谅你!她不该说出去,对吗,妈妈?”梅格焦虑地说道。
“对,千万不要再重复那种愚昧的闲话,尽快把它们忘掉。”马奇太太严肃地说,“我让你置身于那些我了解甚少的人们中间,真是很不明智——我敢说,他们心肠不坏,但精于世故,缺乏教养,对年轻人满脑子粗俗念头。我对这次出访可能对你造成的伤害说不出有多么难过,梅格。”
“不要难过,我不会因此而受到伤害的。我会把坏的全抛诸脑后,只记住好的,因为我确实也玩得很尽兴,很感谢您让我去。我不会因此而伤心,也不会不知足,妈妈。我知道自己是个傻小姑娘,我会留在您身边,直到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不过,让人家夸赞心里真是美滋滋的。我还是忍不住要说我喜欢哩。”梅格说道,对自己的坦白显得有点不好意思。
“这十分自然,如果这种喜欢不过分,不会导致你去做傻事或去做女孩子不该做的事情,那就一点都没有害处。要学会认识和珍惜有价值的赞美话,用谦虚和美丽来激发优秀的人们对你的敬意,梅格。”
玛格丽特坐着想了一会儿,乔则背手而立,专注的神情带着几分迷惑。她看到梅格红着脸谈论爱慕、情人等诸如此类的东西,觉得十分新鲜。乔觉得自己的姐姐似乎在那两个星期里令人惊奇地长大了,从她身边飘走,飘进了一个她不能跟随的世界。
“妈妈,你有没有莫法特太太所说的那类‘计划’?”梅格含羞问道。
“有,亲爱的,有很多呢;每个母亲都有自己的计划,但我的计划恐怕跟莫法特太太所说的有些不同。我会告诉你其中一部分,是到了跟你严肃地谈一谈的时候了,把你小脑袋里的浪漫念头拨到正道上来。你还年轻,梅格,但也不至于不明白我的话。这种话由母亲来跟你们说最合适不过了。乔,也许很快就会轮到你的,也一起来听听我的‘计划’吧。如果是好计划,就帮我一起执行。”
乔走过来,坐到椅子扶手上,看上去仿佛她以为她们就要参加到什么极其严肃的事情中去一样。马奇太太执着两个女儿的手,若有所思地望着两张年轻的面庞,语调严肃而轻快地说——
“我希望我的女儿们美丽善良,多才多艺;受人爱慕,受人敬重;青春幸福,姻缘美满。愿上帝垂爱,使她们尽量无忧无虑,过一种愉快而有意义的生活。被一个好男人爱上并选为妻子是一个女人一生最大的幸福,我热切希望我的姑娘们可以体会到这种美丽的经历。考虑这种事情是很自然的事,梅格,期望和等待也是对的,而明智之举是做好准备,这样,当幸福时刻到来时,你才会觉得自己已准备好承担责任,无愧于这种幸福。我的好女儿,我对你们寄予厚望,但并不是要你们急冲乱撞——仅仅因为有钱人豪门华宅,出手阔绰,便嫁给他们。这些豪宅并不是家,因为里头没有爱情。金钱是必要而且宝贵的东西——如果用之有道,还是一种高贵的东西——但我决不希望你们把它看作是首要的东西或唯一的奋斗目标。我宁愿你们成为拥有爱情、幸福美满的穷人家的妻子,也不愿你们做没有自尊、没有安宁的皇后。”
“贝儿说,如果不主动出击,穷人家的姑娘就永远不会有机会。”梅格叹息说。
“那我们就做老处女好了。”乔坚决地说。
“说得好,乔,宁愿做快乐的老处女,也不做伤心的太太或不正经的女孩子,四处乱跑找丈夫。”马奇太太用坚定的口吻说,“不要烦恼,梅格,一个情到深处的恋人是不会轻易被贫穷吓倒的。我所知道的一些最优秀、最高贵的女士原来也是出身寒门,但爱神并没有遗忘这些可爱的女士们。耐心等待吧;让我们的家充满幸福,这样,当你们自己有一个家的时候,才可以承担起责任,如果没有,便在这里知足常乐地过一生。好孩子,记住:妈妈随时随刻都是你们倾诉闺中心事的知己,爸爸是你们的朋友;无论结婚还是独身,我们都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够成为我们生命中的骄傲和安慰。”
“我们一定能!妈妈,一定!”姐妹俩真诚地异口同声叫道。马奇太太说毕和她们道了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