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翘课都不叫我一下哦,没义气!”李子维先开口,试图释出善意。
莫俊杰虽有些讶异,却没有搭理他,转身就走。
李子维追了上去,依旧嬉皮笑脸,说:“不用猜也知道,你打算去找陈韵如,对吧?”
莫俊杰越走越快,李子维在他后头大声说:“我想了一夜,你说的没错,陈韵如会受伤,我有责任。”见莫俊杰的脚步顿了顿,他追上去,说,“还有,袭击陈韵如的凶手还没抓到,要是凶手知道她已经醒了,说不定为了封口,会再度找她的麻烦。”
莫俊杰转过头,凝视着李子维,似乎在犹豫着要不要原谅这家伙。
最后,他开口说:“我跟你想的一样。”
陈韵如打开门,讶异地看着眼前两个男孩。
现在不是还没放学吗?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两个男孩互看一眼后,李子维说:“今天有户外教学。”
莫俊杰也很有默契地接话:“对,地点刚好就在附近,所以我们顺便来看你。”
陈韵如一脸受不了的表情,直接戳破他们的谎言:“翘课就翘课,讲一些有的没的干吗!”
两人都是一愣,又互看一眼,脸上都是同样的疑问:向来是乖宝宝的陈韵如居然没生气?
莫俊杰担心地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时陈韵如问:“你们翘课来找我,到底要干吗?”
李子维说:“我们担心袭击你的凶手会再来找你,所以……”他看了莫俊杰一眼,挺了挺胸膛,“所以我们想保护你!”
没想到陈韵如听了,竟“扑哧”笑了出来。
“你们两个要保护我?怎么保护?二十四小时当我的贴身保镖吗?”她笑着说。
李子维有些窘:“有什么好笑的啦!不然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做?”
陈韵如认真地想了想,回答:“我觉得,现在最重要的,是我要先想起来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说不定等我想起来了,就能想起凶手的脸,到时候还怕抓不到人吗?”她一讲完,便决定立刻采取行动,反正在家闷了一整天,她也想出去走走,“你们两个既然都翘课了,就陪我去一趟吧!”
三个人重新回到当时陈韵如被发现受伤昏迷的现场,那是一条产业开发道路,一旁还有一栋盖到一半被废弃的工业大楼,此处距离陈韵如最后记得的那个十字路口还有一段路,可她却对这里一点印象都没有。
三个人七嘴八舌地推测当时她为何会跑来这个地方来,李子维说也许是凶手刻意引她过来,莫俊杰听了立刻反对,说这不过是他的揣测,反而可能会误导陈韵如,李子维不服气,两个大男孩拌起嘴来。陈韵如看着他们这副幼稚的模样,忍不住开口:“好了啦!莫俊杰,王诠胜,你们不要吵了!”
李子维听见她又喊自己王诠胜,下意识地吐槽:“陈韵如,你是还在做梦喔!又喊我王诠胜?不好意思,我不是你梦里那个温柔体贴的男朋友,拜托你醒一醒好不好?”
陈韵如瞪着他:“我是相信你才告诉你的,你干吗这样酸我?你觉得我是乱说的是不是?”
李子维有些窘,想要道歉,却又拉不下脸。
莫俊杰看着这两人一来一往,却完全听不懂内容,察觉到自己被排除在外,不禁有些黯然。
“你们在说什么?”莫俊杰忍不住开口问。
陈韵如看了莫俊杰一眼,显然还有些在气头上:“我告诉这家伙,我在昏迷时梦到的一个故事。”
莫俊杰看了看好友——为什么李子维完全没有对他提到这件事?
看到莫俊杰投过来的质询目光,李子维自己招了:“昨晚你跟我讲完那些话后,我觉得有些内疚,就带着消夜找陈韵如了,随便聊了几句,真的没什么。”他极力撇清,“至于梦的内容,你问她吧!”
他以为莫俊杰又会不高兴,却只见他神色自若地说:“时间也不早了,反正陈韵如也没想起什么,我们就先回去吧!”接着转头对陈韵如说,“我载你回去,路上你再告诉我那个梦,说不定,梦境也可能成为线索。”说完他便跨上了摩托车,发动引擎。
陈韵如看了李子维一眼,没说什么,眼神也没特别留恋,转头跟着跨上了莫俊杰的摩托车。
莫俊杰朝李子维说了声“再见”,便载着她离开了。
李子维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不知道为什么,感到自己仿佛被好友遗弃的同时,竟也有些介怀。
莫俊杰将陈韵如载回家后,她跳下车,摘下安全帽,大方地直视他的双眼,将安全帽递还给他,顺便道谢。
莫俊杰看着这样的她,觉得很陌生。
以前的陈韵如总是低垂着头,根本不会这样直视别人的双眼……
她注意到他疑惑的眼神,忍不住问:“怎么了?干吗这样看着我?你是不是也跟李子维一样,觉得我只是在胡说八道?”
回家的路上,她把那个有王诠胜的梦,也告诉了莫俊杰,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多问什么。
莫俊杰摇摇头,说:“我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我相信在你的梦里,真的有一个这样的人,你很喜欢他,他也很喜欢你。”
陈韵如听他这么说,望着男孩诚恳的双眼,不由得微笑。
莫俊杰他懂。
莫俊杰成熟多了,和那个小屁孩李子维完全不一样。
正当她想向莫俊杰道别时,他忽然说:“其实,也许我更希望你喜欢的,只是你梦里的那个王诠胜。”
“为什么?”她好奇地问。
“因为,那样我就能说服自己,你会喜欢李子维,只是因为他很像你梦里的那个男生。”他顿了顿,鼓足勇气继续说,“这样,我也能有勇气告诉你,我喜欢你。”
陈韵如有些错愕:“你……喜欢我?”
“你没有察觉到吗?”莫俊杰苦笑。
她微微避开了对方的目光,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告白。
她的确早已隐约察觉到莫俊杰对自己的态度,只是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告白,让她毫无心理准备。
莫俊杰将她的尴尬与不知所措都看在眼里,轻声说:“其实,早在我和李子维第一次去唱片行找你之前,我就知道你了。”
他第一次看见陈韵如,是在学校里,那时候她总是戴着耳机,总是躲着身边的人,总是……一个人躲得远远的,好像不想让人发现她的存在。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第一眼看到她,就知道她和自己其实是同一类人。
他们都害怕被人发现,他们其实和其他人不一样。
有一次,他看见她一个人站在学校顶楼的围墙旁,望着空无一人的校园,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用力呐喊。
她喊得声嘶力竭,眼眶含泪,却没有一个人听见。
那是绝望的无声呐喊。
那时的莫俊杰,拿下了右耳的助听器,并伸手捂住能听得见声音的左耳。
他读着她的唇,她对着这个世界声泪俱下的沉默呐喊,深深地撼动了他的心。
我讨厌这个世界。
我更讨厌独自一人活在这个世界的自己。
他明白,她为何要那样呐喊。
在遇见李子维之前,他总认为不会有人懂他,不会有人在乎他心里在想什么,即使他表面上装得不在乎,但他还是希望,有一天,能有那么一个人懂他、在乎他心里想什么,就算他没有开口,那个人还是听得到他的声音。
而就是在那一刻,他被那个女孩深深吸引,因为她就像过去的自己,那样无助,那样痛恨这个世界。
他想成为那个能够懂她、在乎她心里想什么的人,所以想接近她。可是,此刻,看着眼前的陈韵如,他却觉得她好陌生。
“后来,我常常故意经过你打工的唱片行,却始终鼓不起勇气走进去认识你,直到李子维发现了,硬拉着我走进去,我才开始真正地认识你。”他说。
陈韵如看着这个年轻的男孩,明明他在讲的是她,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总觉得莫俊杰想要拯救的那个人,并不是她。
莫俊杰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些,说:“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给我什么答案,我只是……不想后悔。”
“后悔?”她问。
他点点头:“对,你生日那天,我害怕面对你喜欢上李子维这件事,所以选择了逃避。可是你那天却受了伤,还在医院昏迷了两天。看着病床上的你,我心里满满的都是后悔。我不应该因为害怕被你拒绝而一直不开口,因为比起被拒绝,我更不想留下遗憾。”他认真地看着陈韵如,“我喜欢你,陈韵如。”
陈韵如看着他,心里感到一丝沉重与不忍,因为她知道自己并不喜欢莫俊杰。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但幸好,莫俊杰笑了笑,说:“你不用急着回答。我对你说这些,只是希望你知道,你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人。”
陈韵如点点头,看着男孩体贴的微笑,不自觉地也回以一笑。
“莫俊杰,谢谢你。”她轻声说,真心感谢这个善良的男孩。
在家休养了几天后,陈韵如回到学校上课,也开始恢复打工。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正轨。
李子维与莫俊杰仍时不时地会来唱片行找她,偶尔小小恶作剧一番,抽起磁带随便乱放,然后被老板吴文磊发现赶出去。
那天放学后,李子维看到柜台上摆着一台单反相机,好奇地拿起来把玩,吴文磊无声无息地出现,一掌从他后脑勺拍下去,一旁的陈韵如见了,哈哈大笑。
“浑小子,出来!”吴文磊把李子维抓到唱片行外,又把莫俊杰和陈韵如也叫出来,“你们三个人都站好,相机是要这样用的,不是拿来乱玩的!”
“李子维你站过去一点!”
“我偏不要,我要站中间,我是主角!”
“好了好了,我们让陈韵如站中间……”
快门一按,三个年轻孩子的喜怒哀乐瞬间定格,永远停驻。
吴文磊将照片洗了出来,发现照片中的陈韵如,从来没有笑得这么灿烂过。
他特意多洗了几张,交给陈韵如。
陈韵如看着三人的合照,总觉得有些似曾相识,却又说不上来原因。
她看着照片许久,才将其中一张翻过来,在背面写上:我舅舅多洗了几张照片,这张送你。
字迹潇洒,一如她现在不再拘束的个性。
然后她偷偷地将照片分别塞入两个男孩的书包里。
这天是周六下午,她一放学就来到唱片行看店,已是秋凉时节,气候舒适宜人,在伍佰的歌声中,她双手撑着下巴,原本只是陶醉地听着,但渐渐便随着歌声进入了梦乡……
忽然“砰”的一声,有人重重地在柜台上拍了一下,她吓了一跳,双手一松,下巴直接撞上桌面,痛得她立刻清醒。
“舅舅……干吗吓人啦……”
“看店还在打瞌睡?整间店被人搬走了你都不知道。”吴文磊听到店里又在播放伍佰的歌曲,叹气说,“我不是说过了,这里是卖古典乐和爵士乐的,别老是放流行歌曲。”
陈韵如一面揉着下巴,一面说:“会买古典乐和爵士乐的就那些人,偶尔放一些流行歌曲才能吸引那些路过却从来没有进来消费过的新客人,这叫陌生开发,舅舅你懂不懂?”
吴文磊听都没听过,也没多想她一个高中生怎么会知道这些,他摆摆手,说:“今天周六,学校只上半天课,但你也没必要中午一下课就来打工,傍晚再过来就行了。”
话才说完,就有人走进了唱片行,两人转头一看,是一位穿着制服的警察,手里拿着一个透明封袋。
警察一进来看到陈韵如便问:“请问你是陈韵如吗?”
她点点头。
“关于那天夜里你发生的意外,我们有件事想问你。”警察开门见山地说。
“可是我还没想起来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不好意思地说。
警察将那个透明封袋举到她面前,说:“这个东西遗落在现场,目前还不确定是否属于那天袭击你的凶手,不过这东西很特别,我们想让你看一下,说不定你会有印象。”
陈韵如一看见透明封袋里的警方证物便愣住了。
那是一枚助听器。
“你认识什么听力有障碍的人吗?”
是莫俊杰。
忽地,几段从未出现在她脑海里的记忆片段像是被唤醒般地猛然浮现。
那天,她要过马路时,一辆车冲了过来,有个人忽然用力将她拉开。
画面一跳,她被人压倒在地上,她哭着一直挣扎。
地点就是在产业开发道路旁的那栋废弃大楼里!
她挣脱了,逃走了,那人却追了上来,接着,她后脑一阵剧痛,往前狠狠地摔倒在地上。
她看见那人的脚步停顿,有些慌张地退了几步,接着拔腿狂奔离去。
她看见自己的血液缓缓流出……
她看见……一片黑暗……
“小姐?总站到了,要下车了哦!”
她迷惘地睁开眼,反问:“什么总站?我不是在唱片行吗?”
只见公交车司机一脸好笑地看着她,说:“小姐,你刚刚是在做梦吧?这里是总站,车子不会再开了。”
司机见总算叫醒她了,便转身下车离开。
她茫然起身,看向窗外,有许多辆空置的公交车停靠,这里的确是公交车总站没错,可是……她怎么一下子就来到了这里?
她下了车,一眼就看见远方矗立的101大楼。
所以这里是台北,不是台南?
而且……她记得101大楼是2004年落成的,但她记得在梦里,自己的日记本上写着1998年……
她看着车窗上的倒影,那张熟悉的面容上全是茫然。
她……是陈韵如,还是黄雨萱?